“你意在中土,不願在此耗損過大,入了中原,你將要麵對的是實力均強過你的各路諸侯,若是在此損失過多,攻入中土失去了自保能力,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險境之中。”
耶律阿保機雙拳緊握,瞳孔亂轉思緒萬千。
薛韌忽地語鋒一轉笑道,“倘若戰爭能以最簡單的方式來決定勝負,就可免去許多無謂的犧牲了。”
耶律阿保機聞言眉頭一皺,不明所以。
薛韌朝著前者笑道,“阿保機兄想必曾於中土生活多年,一定知道這中土民間有一個遊戲,小孩子常常用其來決定勝負。”
“什麼?”
“猜拳,剪刀、石頭、布。”
聞言耶律阿保機半眯瞳孔,心裡揣測其究竟意指為何。
“我們來試一次如何?”薛韌語畢忽察覺自己剛剛擲子手中仍然餘有一子,隨即反手一擲打向耶律阿保機,口中還同時念道,“剪刀、石頭…”
耶律阿保機下意識地伸手攥住前者擲出的白子,而見薛韌已蓄勢出手,自己也下意識地隨其出招。
結果薛韌大手張開,耶律阿保機單拳緊握,布包了石頭。
“阿保機兄,看來你又輸了。”
耶律阿保機瞳孔疑惑非常,捋開思緒,忽地打開攥拳右掌,看到手中白子,再抬眼觀瞧薛韌,“又是無聊的把戲。”其手中握有棋子,下意識地出了石頭意在防止手中棋子掉落,看來薛韌之前那個動作也是彆有所圖的。
“你未經思考,隨著自己的感覺出了石頭,說明你腦中在想著此番戰事,而心思並非在這遊戲上,”薛韌端起茶水微微品了一口,“你的思緒已經亂了,難以再冷靜思考,此時出兵,必犯大錯!”
民間有言,氣不順時少說話,言多必失;腦不靜時勿做事,行則必敗。
“哼!本首領隻不過是冇來得及思考罷了!”耶律阿保機又暗暗地在心裡補了句,“我冇有失去冷靜,絕對冇有!”
“嗬嗬,那好,若是剛剛你有片刻時間思考,你會選擇石頭,還是剪刀呢?”薛韌依舊品著茶水。
“既知道了你的把戲,我當然…”說到這,耶律阿保機忽地頓住了,看著薛韌的眼睛變得迷茫起來,因為他現在經過一番思考,仍不知該出石頭還是剪刀,薛韌在笑,似有嘲諷之意。
如果耶律阿保機對這枚白子做了思考,那便會看穿這個把戲,屆時將會出剪刀以克布,可若是薛韌看出耶律阿保機做了思考而後才做出選擇,那麼他就會變布為石頭,這很可能同樣是薛韌設下的陷阱。
倘若這樣的話,那麼要不要選擇出布來剋製石頭呢?
如此下來,擔心兩邊,兼顧彼此,這個決定永遠也無法做出。
這便是世間最難的選擇,當一個人被迫於從兩種有著明顯意圖的選項中選擇其一時,因警戒心的作祟,使人無法立下判斷,而當選擇錯誤時,這相較尋常的選擇對於心理的打擊更重數倍。
死寂持續著,耶律阿保機雙手緊握桌角,薛韌飲茶淺笑不語,然而空氣中卻瀰漫著激鬥之氣。
此時耶律阿保機處在抉擇邊緣,隻要稍有偏差,便會決定這戰爭走向。
忽地耶律阿保機虎目一瞪,竟是仰天長笑,薛韌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凝重與眼眸中隱約的焦慮。
耶律阿保機瞪著薛韌笑得猙獰,“你精通中原學術,當真如你們中原人一樣擅長故弄玄虛,擾人心智,不過很可惜…”說著耶律阿保機將棋盤上和手上剩餘的黑子圍繞著以“天元星”為中心的十六個格子碼了起來,裡三層外三層直至一百八十一粒黑子全數用完。
“麟州城地勢天險更勝雁門,不過可惜的是,這‘城’與‘關’有一個致命的區彆,這‘城’…”耶律阿保機食指在“天元星”上連連敲打,“是可圍的。”
薛韌的麵色,嚴肅起來。
眼瞧薛韌冇了言語,耶律阿保機繼而笑道,“隻要我大軍圍住麟州城,斷你糧道,用不了多久,便可不戰而勝。”
“那你之前兩月為何不圍?”薛韌哼聲道。
想到箇中與晉王的關係,耶律阿保機覺得冇有告訴薛韌的必要,隻是笑道,“我契丹軍不在乎這個把月的時間,況且拜你所賜的瘟疾,也著實困擾了我軍一段時間。”
“哦,你們得病了嗎?”薛韌明知故問道,“不知如今可還安好。”
“哼,我契丹此等雄壯之師,區區疾病又算得何難題,自是已醫治妥當。”
“那當真是了不起,這中土瘟疾,是經過自古諸多醫師藥家不斷鑽研才得控製之法,而不曾得過此等瘟疾的你們,竟能在短短月餘便加以控製,”薛韌的視線越過耶律阿保機落在了其身後的赤麵祭祀身上,意味深長地道,“想不到你們這異族方術也確有其過人之處。”
赤麵祭司臉色一變,耶律阿保機卻是不顧及此,“薛將軍你此番來此說了這麼多還不是怕我當真攻城,如今力氣白費,而且時候也不早了,我勸小兄弟你還是聽我一言。”
“是啊,時候不早了,”薛韌向後坐直身軀,“在下洗耳恭聽。”
耶律阿保機麵色一正,沉聲道,“我耶律阿保機閱人不少,入得了我法眼的卻冇有幾個,薛將軍你頗有將才,莫要在此唐廷枉費韶華,我若是你,便自立門戶,藉此亂世造就一番偉業,他日中土爭霸,再拉開陣勢你我二人戰個痛快,如今時局,我是勝之不武啊。”
薛韌心頭一緊,瞳孔中閃過一絲苦澀,低頭沉著半晌,忽地抬眼笑道,“阿保機兄怎地就這般自信可勝薛某呢?”
不理會耶律阿保機不解的麵容,薛韌指點棋盤中的黑子道,“這麼龐大的軍隊,圍我麟州,恐怕會消耗很多糧草吧?”
“哈哈,這個不老你費心,我耶律阿保機為了此番雄圖霸業,所儲蓄的糧草足以!”耶律阿保機信誓旦旦。
“不見得哦,”薛韌抬眼觀瞧皓月星空,“子夜三刻,又是新的一天了。”
“你在說些什……”“嗖!~~”耶律阿保機的話還未說完,忽聞一聲刺耳鳴響劃過天際,閃亮了夜空。
照明火藥,於偏頭關與麟州城之間閃起,緊隨其後的,是震耳欲聾的號角聲,馬蹄聲以及軍士的呐喊聲。
瞧見遠處照明火把,耶律阿保機虎目一張拍案而起點指薛韌道,“夜襲?”
薛韌自斟自飲,也不抬眼看他,“你猜呢。”
耶律阿保機也不慌亂,瞳孔左右閃動,忽地眉頭一張,“不好!莫非…”
還冇待耶律阿保機後話出口,偏頭關內已是火光四起,亮如白晝。
見臉皮已然撕破,赤麵方士上前一步擋在耶律阿保機身前,直視薛韌,而後者依舊穩坐椅上,也不作何動作。
“我中土乃禮儀之邦,你應邀而來與薛某下棋,若是在此殺你實在有失禮儀,你有一刻鐘時間離開,一刻鐘後你我再見。”薛韌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攥著茶杯的手微有抽搐,“殺無赦!”
耶律阿保機虎軀顫抖,虎目圓瞪拂袖而去,“走!”因為他知道,此刻偏頭關內勢必亂作一團,他要趕快回去發號施令才行。
偏頭關下,隻餘薛韌一人自斟自飲,而遠處的戰馬和火把,也愈來愈近。
“首領,要不要我現在下令亂箭射死他!”待耶律阿保機回到城牆之上,一將領上前問道。
耶律阿保機側目俯視薛韌,眉頭緊蹙,“他發動夜襲,卻放棄了行刺我的大好機會,我也不可此時殺他,傳我軍令,一刻鐘後仍見此人在城下,格殺勿論!”
“是!”其走後,赤麵方士眺望薛韌,其眼中似是頗有深意。
“首領,屬下覺得十分奇怪,就唐軍那點兵力,怎敢主動夜襲?”一旁將領問道。
“哼,聲東擊西,意在製造混亂,不要理會城外的唐軍,下令緊閉城門,若是唐軍膽敢靠近城牆,就全都給我射死,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滅火,找出城中縱火之人!”耶律阿保機下令,“還有,先救糧倉,其他放在其次,明白了嗎?”
“是!”
“嗯?這風向…”耶律阿保機於城頭俯視偏頭關,忽覺不對,這風正帶著火勢蔓延開去,“糟了,馬上交代士兵們把所有易燃物撤離掉,拿不走的就拆!”
“是!”
偏頭關一處隱匿角落,有十數位身著契丹軍服侍的人,為首一人露出麵容,乃是墨者唐奇。
“好了,人都到齊了嗎?”唐奇環顧一週,忽有一人上前。
“張老弟還冇回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唐奇一聽眉頭大皺,從胸間拿出圖紙,“他負責的是哪片區域?”
一旁有人伸手在圖紙上指點道,“這裡!”
唐奇觀瞧瞳孔一張,回首望向偏頭關此處區域,隻見火勢甚微,“這裡乃是三處火勢中心,招相呼應,若是此處冇有明火,契丹軍很容易便可救下此處糧草。”
一旁有人道,“唐大哥,讓我去把那燒光,再把張老弟救回來!”
唐奇搖搖頭道,“如今火勢已起,再想不被人察覺談何容易,還是我…”
未待唐奇的話說完,忽聽不遠處有人大喊。
數人望去,乃是口吐契丹語的契丹軍士,正逐步朝己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