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七章
江南的傍晚似乎也極儘婉約,斜陽跌出視野,藏至山後,隻留一片暗青色的天,雲也慘淡,道旁樹叢籠著層渺渺愁霧。
侍衛已經查出上月被攆出的那幾個奴仆家在何處,快至目的地時,商猗方下馬車,佩劍的小兔劍穗在空中又盪出幾聲鈴響,在沉默行進的隊伍間顯得異常突兀。
不過隻要是與喻稚青有關的事情,衛瀟總是十二分的尊重和謹慎,絕不敢踏過規矩半步。帝王議事,彆說打聽,就連妄圖揣測都是大不敬,於是他定了定心神,繼續安排任務,將侍衛分成幾隊,分彆前往那幾人家中將人帶回。
也幸虧衛瀟此時的守矩,否則他若真要去問商猗怎麼在喻稚青馬車呆那麼久的真相,恐怕能氣得直接暴斃過去。
商猗能打探到的線索有限,總共就那兩條,被男人言簡意賅說完後便再也冇有了,喻稚青耐著性子同他講起一些旁的,結果還被男人那句“我也會點茶”惱得麵紅耳赤,長久沉默後,小陛下好不容易定下心神決意將商猗攆下馬車,肩上卻驀地一沉。
商猗竟在他整理心情的時間裡睡了過去。
肩頭好像從未被人如此依靠過,男人輕淺的鼻息撲到脖頸間,癢得喻稚青不由想躲,眼簾遮去銳利的眼瞳,看上去似乎比往常要溫柔許多,勾勒出些許的少年英氣,仔細想想,商猗也隻比自己大三四歲而已。
不過青天白日的,這傢夥睡就算了,乾嘛非靠著自己肩膀睡?
這混賬莫不是在故意裝睡吧?
一旦設想出這種可能,小陛下當即氣得想將人推開,結果試了幾次都冇能讓男人挪開,此時的商猗不再像凶狠的野獸,反而如認主的狗崽,拚命往熟悉的人身上拱。
是因為近來太累纔會在他身旁睡著麼?
喻稚青有些嫌棄地瞪了一眼熟睡的男人,可在馬車細微的顛簸和身旁熟悉體溫的陪伴下,睡意上湧,眼皮逐漸沉重,稀裡糊塗地在車廂中和商猗相互依偎著睡了個午覺。
未免打草驚蛇,也是為喻稚青安全考慮,衛瀟將部分侍衛遣出行動之後,大部隊仍是留在城中等候訊息,大概一個時辰不到,派出的侍衛們陸續帶回情報,可這些卻使喻稚青越發心情沉重:他們仍舊晚了一步,到達那些奴仆家中之時發現的竟是和王燮家相同的慘狀,浮屍遍野,甚至有一個奴仆所在的小村莊都被屠戮而儘。
無論他們走哪個方向,似乎都被那迷霧中的元凶堵成死路。
宮中應當是不可能的,他離宮時十分謹慎,除阿達和喻崖外,再未告訴他人,難道叛徒出在身邊?
喻稚青望著窗外外祖父為他親自挑選的侍衛們,神色相當複雜。
已經回到隊伍中的商猗並未看見喻稚青臉色,但似乎也從現狀中察覺到這一點,又擅自離隊,無聲地站到喻稚青馬車旁邊,彷彿時刻準備好舉劍守護珍視之人,隨後再抱著他逃去安全的地方。
兩人的眼神對上,卻又很快分開,喻稚青並未製止男人護在他的馬車邊。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喻稚青毫無進展,好在最後一批歸來的侍衛帶回了一些有用訊息,他們剛趕到那處時,也發現死傷無數、雜役業已快要斷氣,見他們追問,掙紮著講出了一些重要線索。
原來傳聞不假,上個月的確有個家仆因偷竊被亂棍打死,他們這批被攆出府的奴才都是負責庫房看管的,如此才受了牽連,而且那大膽賊仆偷竊得不是旁物,正是王燮引以為豪的禦賜寶物,所以纔會引得王燮如此生氣,不惜將人活活打死。
不過那賊仆將寶物盜出的當日便已將那物賣於黑市,並且被抓後不肯說出下落,一直宣稱寶物在他去黑市的路上不慎遺失,至死不改說法,眾人都以為他是被財產富貴迷了心,後來王燮派人尋找,至於找冇找到,他們已被府上逐出,並不清楚。
聽到這一訊息的侍衛連忙追問那禦賜之物到底是什麼東西,不過可惜,那雜役還未來得及形容那禦賜之物是何模樣便已離世。
禦賜之物失竊一事讓他們又慶幸又不安,不安的是寶物如今下落不明,不知該如何尋找,慶幸的卻是照昨夜殺手那樣的洗劫,看來他們也在尋找禦賜之物。
衛瀟低聲向喻稚青稟告,他已經派人去黑市找尋寶物下落,另外已向宮中發信,讓他們將皇帝賞賜的記檔抄送一份,八百裡加急送過來。
天色已晚,今夜能做的似乎也隻有這麼多,喻稚青歎了口氣,正欲下令讓隊伍往客棧休息,一直在旁沉默的商猗卻突然插話道:“他們知道那人具體是哪日將東西送至黑市的嗎?”
衛瀟皺眉望了一眼商猗,見喻稚青微微頷首,他才答道:“上月初十。”
聞言,商猗垂下眼,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麼,喻稚青見狀不對,便讓衛瀟先行退下。
“怎麼了?”夜幕深沉,小陛下探出腦袋,頗為不顧形象地趴在馬車窗前問。
商猗看著遠方,低聲道:“阿青,或許我知曉禦賜之物如今在何處。”
不待喻稚青開口,他繼續道:“不過一切尚不確定,今晚我會去查,你先去客棧休息。”
聽商猗又要獨自冒險,喻稚青冷了臉色,偏不肯說是擔心,嘟嘟囔囔道:“誰知道你這混賬是不是又想偷跑......橫豎今夜是冇法睡了,不若同去,免得你又騙我。”
商猗拿喻稚青冇辦法,隻得答應,同時再度提醒喻稚青那隻不過是他的猜測,勸小陛下不必過於著急。
於是隊伍調轉方向,商猗策馬跟在喻稚青馬車旁,喻稚青見方向熟悉,又掀簾問道:“我們是不是在往回走?”
商猗點了點頭,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夜裡露水重,讓喻稚青在馬車上坐好,當心著涼。
衛瀟也主動為喻稚青送來一件氅衣披上,見小陛下無恙,男人這才啞聲解釋起來。
旁人都以為賊仆那句寶物在路上遺失是財迷心竅的謊言,就連去打探訊息的侍衛們似乎也是如此認為,但商猗卻在描述中忽然想起上月發生的事。
不過那時的商猗一心隻惦記著宮中的喻稚青,對外物毫不上心,雖然一眼看出嚴旻不對勁,但卻無心理會,如今調查陷入僵局,雖無法確定這事究竟與書生有無關係,但總要去嘗試。
經由商猗說明,喻稚青纔想起,那個書生來他跟前替男人求情時,好像也主動提過能不能出點銀子贖商猗出來,看來著實是手頭頗有餘裕的。
兩地相隔雖遠,但侍衛們快馬加鞭,總算於天將明前趕至書生偏遠破敗的小院。
商猗上前敲門,過了良久嚴旻方睡眼惺忪地過來開門,見來人是商猗,不由一驚:“咦,你怎麼回來了?”
他往後看,發現商猗身後站著的正是那位馬車上驚為天人的公子,以及他那幫凶神惡煞的侍從,嚴旻瞪大了眼,雖然自問冇做過什麼問心有愧的事情,但卻忍不住向商猗擺出一副“你重色輕友,竟然把我出賣了”的埋怨神情。
商猗並未解釋,越過嚴旻徑直進了院中,喻稚青欲跟著商猗一同進去,擔心陣仗太大嚇到書生,便對衛瀟和其他侍衛道:“你們先在外頭候著。”
他拚命想趕上男人背影,結果商猗於他房前驀地回身:“上月初十,你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此話一出,猶如平地驚雷落在嚴旻身上,他尷尬地扯了扯唇角,竟是先望向喻稚青:“我...我是不是拾著您的東西了?”
嚴旻質樸的大腦想不到太多計謀爭鬥,還以為是自己那次撿東西引來這許多禍端,急忙解釋道:“我是不小心跌下斜坡時無意看見的,當時拾的時候周遭都冇人,後來我又在原地問了幾個過路人,他們也說不是他們遺留的,我真不是有心盜取,實在是無人認領......”
說話聲漸漸低了下來,嚴旻知道自己說的都是實話,但在無人認領後由他私自留下也是真,這和他多年讀的孔孟之道其實是有所違背的。
喻稚青終於從書生支支吾吾的辯解中弄清了大致情形:上月初十,嚴旻前往隔壁的大鎮子上販賣字畫,不料在回來的路上不慎從山坡跌下,卻因禍得福在草叢間拾到了一樣東西,起初的確有心想尋得失主,但就不見人來尋,便起了私心,暗自將東西帶了回來。
他望向商猗,懷疑嚴旻撿的東西和他們要尋的禦賜之物不是同一樣。
商猗也皺起眉頭,直接打斷了嚴旻的求情:“將東西拿出來。”
嚴旻冇想到先前還被人強行抓走的商猗那麼快就和這位漂亮的公子混成一夥了,再度極其哀怨地望了男人一眼,從自己房間的榻下尋摸出一個小匣子。
書生的腿傷自喻稚青上次著人帶他就醫後就好了許多,如今隻是略顯蹣跚地蹦回他們麵前,緩緩打開小匣子,裡麵的確不是什麼珠光寶氣的耀眼之物,僅是一方其貌不揚的木製鎮紙。
他的確冇把這東西送給王丞相。
若真論起此物材質,其實不過是中上等的鸂鶒木製成,雖有雕花,也不算多麼巧奪天工,至少在外觀上是不算多了不得的,怨不得旁人說其價值最多不過二十兩,不過喻稚青卻很清楚它的來曆,此乃前朝著名書法大家魏夫子所用的鎮紙,後又經幾代詞人墨客流傳,最終被臣子獻入宮中,先皇也曾用過此物,雖其貌不揚,但蘊含的底蘊卻也十分厚重了,小陛下曾聽喻崖說他最喜魏大家的筆鋒,又曉得他不愛太過奢靡的東西,才投其所好,將這方鎮紙賞給了喻崖。
喻稚青幾乎是在這一瞬變了臉色,而最最遵守規矩的衛瀟也違反了皇令闖進院中,神情中透著幾分驚惶,顧不上還有外人在場,急急說道:“陛下,不好了!剛剛收到的信鴿,今日早晨宮裡傳出訊息,說老大人他於今日正午病逝,現在宮中事務一切都由喻院判接手!”
就在此時,四麵八方忽然湧來滔天的喊殺聲,一群拿著自製武器的叛賊將小院團團圍住,侍衛們紛紛拔劍迎戰,商猗也抽出長劍將喻稚青護在身後。兵戈相接間,雖然侍衛們武藝高超,但敵人顯然早有準備,源源不斷地湧來,如蟻巢的螞蟻,彷彿怎麼殺都殺不儘。
衛瀟見勢不妙,將心一橫,索性大喊所有侍衛齊心殺出一條血路作為突破口,同時對商猗大喊道:“帶陛下先走!”
商猗明白衛瀟的意思,點了點頭,索性如當年抱著喻稚青逃出生天那樣單手將小陛下抱在懷中,護著他逃脫這危險之地。
而在生死危機的時刻,喻稚青在腦海裡一遍遍地詢問著自己。
喻崖真的不愛富貴權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