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六章
圍觀的百姓看著官府衙役們進進出出,每抬出一具屍身,眾人都忍不住湊過去細瞧,隨後統一發出驚呼,夾雜了幾聲乾嘔,可當差役抬出下一具屍體時,人們像池中等待餵食的鯉魚,再度一湧而上,緊接著再度乾嘔,彷彿陷入了某種自虐的惡性循環。
出了這樣大的命案,此時已無人注意到身後經過的商隊,喻稚青在馬車細微的顛簸中,死鎖著眉頭聽衛瀟彙報。
“滅口。”喻稚青接道,眸中泛著冷意。
“恐怕京中那位已有所察覺。”衛瀟暗暗握緊袖中的短劍,警惕地望著周圍。
喻稚青並未直接回答,隻是抬眼注視著被圍觀百姓堵到水泄不通的王家。
王燮在江南仗著丞相親戚的名號作威作福,本以為此人是他們查出背後主使的最好切入點,可離奇的是就在他們進城的當晚,王家就慘遭滅門,雖然那些殺手故意奪走府上金銀,偽裝成是強盜所為,但這時間節點實在太過巧合,的確很像是那藏於濃霧之後的主謀提前發現他們意圖,趕在他們拿住王燮前將人滅了口。
可喻稚青一直對外稱病,南下之事隱藏得極好,那幕後主使究竟是如何發覺的?
“帝京如今有何訊息?”
“昨天傍晚剛收到的信鴿,上麵仍說一切無異,派去監視的暗衛也未被察覺。”衛瀟低聲答道,“不過宮裡傳來訊息,自上次傳信以來,老大人連日身子都不大痛快,太醫院喻院判已去診治,公子莫要憂心。”
自從他奪回王朝後,阿達自然也是加官封爵,不過阿達素來待人親切,宮中常以老大人稱呼。然而喻稚青聽完衛瀟的安慰,卻未放心許多,阿達自從開始減重後一直多病,但往往多吃一些,隻需一兩天便可馬上恢複,如今卻久病纏綿,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再者,王燮的慘死雖然可惜,可這也恰好證明他查對了方向,纔會使那人急於滅口,但他們一直都認為是帝京的王丞相是一切元凶,如今卻未從他那查出任何端倪,究竟是王丞相隱藏得太好,還是說......
“衣衫都快揉皺了。”
耳旁響起熟悉的沙啞聲音,將喻稚青思緒拉回,小陛下掃了一眼不知何時來到馬車旁的商猗,旋即移開視線,掩耳盜鈴般將手藏進袖中。
倒是一旁的衛瀟先鐵青了臉,他雖冇聽懂那句衣衫揉皺是指什麼,但嚴肅地提醒商猗道:“冇有主子傳喚,不可隨意離開隊伍。”
商猗冇理會衛瀟,單是看著馬車上的青年:“我剛剛打聽到一些線索。”
喻稚青這才紆尊降貴地肯望向商猗:“說。”
商猗點頭,隨即身姿輕巧地躍上馬車,擠進喻稚青的車廂之中。
男人動作太快,衛瀟連製止都未來得及,馬車仍在城中平穩行進,他又不好在大街上直接鑽進馬車將人擒出,況且喻稚青也還在馬車上,一時之間,身為侍衛長的衛瀟竟有些無從下手,隻得在馬車外壓低聲嗬斥著男人的放肆。
小陛下對商猗那動不動就愛發瘋的性子倒是十分瞭解,商猗進入馬車的那一瞬,喻稚青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有一種早有預料的“果然”,小陛下十分嫌棄地瞪著男人,同時懷疑外麵氣急敗壞的衛瀟恐怕會更引人注目,隻得同衛瀟先道:“無礙,你先退下。”
衛瀟不情不願地回到隊伍中,馬車外很快安靜下來,隻餘有節奏的馬蹄聲嗒嗒作響,小陛下咳了一聲,無言地催促對方有話快說。
而商猗並未馬上開口,他看著喻稚青,驟然又靠近了些,幾乎將小陛下擠進角落。
後背貼在車壁,喻稚青感受著對方吐息,後知後覺意識到兩人過去也曾在馬車上有過類似姿勢,那個暴雨天,男人說他很貪心,隨後他們......
喻稚青雖然表麵鎮定,但耳尖已經開始有些發熱,暗想若商猗又亂來,自己定要喊衛瀟把商猗給捉出去。
當男人滿是舊繭的手觸上喻稚青衣衫時,小陛下擰起眉頭,忙想提聲製止,而商猗卻不是要解開,而是垂著眸,仔細為他理平思考時下意識擰出的皺褶。
今日又是個陰天,馬車裡更是昏暗,透著暗橘色的光。
男人的劍眉星目在這樣的暗沉下依舊耀眼得逼人,引得喻稚青心中悸動,不知為何,他感覺男人這樣為他整理衣衫的模樣比商猗強行扒他衣服時更讓人心速加速。
自從那天夜裡商猗在客棧樓梯間與他說完話後,兩人一直未單獨相處,男人最後的那句話令他心亂,他隻記得自己當時匆匆說了一句“擅自離開的人不配說這種話”,隨後便如敗軍之將一般落荒而逃,此後也刻意迴避著商猗。
喻稚青有些想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反是商猗邊替他撫平衣襬邊問道:“阿青,喻崖那個藥究竟是什麼?”
小陛下想不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愣了一瞬,冇顧上提醒商猗對他的稱呼:“不是說過麼,就是些強身健體的安養方子。”
“似乎與過去你用的不同。”
“是後來新配的,用後疾病少了許多”
喻稚青自幼體弱,一直是大病常犯、小病不斷,最嚴重的時候十天半個月便要瀕死一回,可謂十分凶險,舊時太醫院幾乎是一直圍著他一個人轉,商猗自然也很清楚這點。後來男人失蹤,喻稚青獨自率著蒙獗軍隊與商狄作戰,作為一軍主帥,他終日忙於軍務,連養病的時間都冇有,常常病得不行還要指揮作戰,萬幸喻崖說他翻閱古籍尋得一張滋補養身的良方,喻稚青服下後也的確如他所言,病痛少了許多,使他得以專心戰事。
商猗又問起具體藥材,喻稚青也不大記得,但卻敏銳猜出到男人所想,索性道:“宮裡的規矩你還不清楚?他那藥方經由太醫院院首及其他院判都瞧過,抓藥也是由專門的藥局太監負責,熬藥、試藥......層層都有專人負責,不可能有什麼的。”
喻稚青雖然在塞北時總感覺喻崖有些不對勁,但先不論喻崖和他的那點血緣關係,光是他的雙腿也的確是在醫者的治療下康複,所以喻稚青如今對其頗為信任。
商猗也察覺到這一點,不再吭聲,隻是埋首專心致誌地為他理好衣衫,隨後又從袖中掏出油紙包的點心,如之前無數次那樣送到喻稚青麵前,啞聲說:“辣的。”
馬車上隱約能聞到辣椒的辛辣味兒,喻稚青怔了一瞬,遲疑地接了過去,口中依舊不饒人,嫌棄道:“這就是你說的線索?”
商猗搖頭,卻隻忙著替喻稚青挽袖子開紙包,小陛下看著尚有餘溫的小吃,相當“勉為其難”地嚐了一口,辣味在唇齒間蔓延,喻稚青一麵不屑地說味道一般,一麵又吃了幾口。
倒是這回南下,在男人堅持不懈地“投喂”下,喻稚青得以吃到一些民間小吃,雖冇宮中點心做得精細珍貴,但有些食物的新奇味道其實並不遜於禦廚。
兩人又像曾交好的舊時,並排坐在一處,男人沉默而溫柔地伴在喻稚青身邊,直到見喻稚青快吃完他帶回的食物後,男人拿出帕子替他揩手,同時啞聲道:“我聽百姓說王家上月曾打死了一個奴仆,又攆出去幾個,都是在王家當差許多年,似乎是手腳不乾淨的緣故。”
“江南官場上並無王氏勢力,但人人都買他王燮的賬,除卻帝京有人層層授意照拂外,還聽說王燮家有禦賜之物,如此纔在江南官場上坐實了他的身份。”
那麼說起來,帝京王家雖然當年改投歧國惹了不少微詞,堪稱王氏一族此生唯一汙點,但在帝京一向是以家教端正、治下極嚴聞名,至少在明麵上從不曾相幫過王燮絲毫,這幫人打著丞相親戚的名號橫行,難道狐假虎威真就如此有效?
聞言,喻稚青馬上領悟商猗的言行之意,掀簾喚來侍衛馬上搜尋那幾個人的下落,同時側目道:“王燮家有禦賜的事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商猗坦率答道:“剛剛順便抓了官府師爺詢問。”
順便抓了.......
小陛下幾乎可以想象出商猗拿劍威脅彆人快說的模樣,冇好氣道:“若是被人發現我們身份,豈不是打草驚蛇。”
“放心,我蒙了麵去問的。”商猗立刻接道,把喻稚青堵得無話可說。
若是真能順著奴仆和禦賜之物這兩條線索查下去,他們可以從被逐出的仆人那裡問出王燮的一些情況,更重要的是,喻稚青賞賜給群臣的每一樣東西宮中都有記載,若王燮家真有喻稚青賜給王丞相的禦賜之物,那麼至少可以證明帝京與江南確有聯絡。
喻稚青陷入沉思,過長眼睫在昏暗的光線下灑落一片陰影。
如今王燮雖死,但一切都還算在有序調查當中,不知為何,他總有一種查錯方向的感覺,他原本是以尋找王丞相罪證為目的南下,可查到如今,雖然一切皆與王家有所關聯,可是這其中的迷霧重重卻讓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錯漏了什麼。
商猗自然也看出喻稚青心中憂慮,忍不住伸手為他撫平眉心,聲音一如既往地沙啞:“那位丞相在朝中如何?”
喻稚青正想著事,無心計較商猗這種偷偷摸摸的小親昵,像是兩人在蒙獗帳篷裡商議戰事的舊時,小陛下隨口應道:“潛績有功,目光長遠,所以才拔擢他遷了相位。過去在京中風評也好,父皇在時,士族們皆讚他冰壑玉壺,家風嚴明。”
喻稚青原以為商猗是要問王家造反的事,誰知商猗聽完後竟是問道:“所以百官才薦了王丞相的女兒去做皇後?”
“捕風捉影,無非是朝堂上臣子隨口議過幾句。”
小陛下故作冷淡地答道,卻未意識到自己雙手又習慣性攥起衣襬,臉也有些發紅。
自從複國以後,民生漸漸恢複,後宮無主,皇室血脈單薄,朝臣們自然急著要為陛下尋位合適的女子料理中宮。
“民間對你的婚事也很上心。”商猗卻也不像生氣惱怒的模樣,唯是靜靜說道,“茶樓裡話本子都不講了,光是論那幾個待選後位的女子。聽說王家姑娘以才情著稱,最擅點茶之道,曾在其父壽宴上為群臣賓客點過一盞陽羨,引得京中讚揚。”
喻稚青打斷商猗:“你到底想說什麼?”
“阿青。”他啞聲喚道,那雙常年凝著寒冰的眸隻餘溫柔,牽住喻稚青揉搓衣襬的手,“其實我也會點茶。”
而喻稚青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竟是猛然想起商猗的確會點茶。
但和王家姑娘揚名天下的茶藝不同,商猗的點茶技術,光是用糟糕二字形容都不足夠。
喻稚青幼時調皮歸調皮,但受太傅影響,對風雅之道也頗有鑽研,不時也會烹烹茶、打打香纂,那時的太子殿下自然也會拉著好友商猗一同參與。
喻稚青在宮中禮官的教習下,做的有模有樣,但商猗卻未在這些風雅上展現習武那樣的優秀,打出的茶湯連沫子都出不了,先生看了,隻說商猗是心尚未靜。
這一結論使幼時的喻稚青大大震驚了一番,他冇想到沉默如商猗這樣的人還能有心不靜的時候,卻不知對方點不出完美香茶的真正原因。
商猗點茶時從未留心碗中的茶,總是偷偷打量身旁的少年,從側麵看喻稚青時,他的長睫毛便格外明顯,又長又密,彎出柔美的弧度,像是兩片靈動的銀杏葉,簡直讓人想伸手捏上一捏。
小陛下憶完商猗不擅茶藝的事蹟,方後知後覺想明男人話中的含義,欲斥對方臭不要臉,可最終隻是從男人掌心將手抽回,過了良久方語氣彆扭地答道:“就你那點茶技術,還是彆在旁人麵前獻醜了。”
商猗聽出喻稚青言下的迴避,他知道小陛下還不能完全原諒自己,即便麵色如常,但心中難免閃過幾絲落寞,正想再說些什麼,結果下一瞬喻稚青又開了口。
“再說了......我本來也冇打算成親。”
小陛下乾巴巴地說道,頭朝著窗外,留給商猗的,除了腦後那如瀑的青絲外,還有一對紅得快能滴血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