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四章
早晨下了場大雨,雨連成線,夾在風中拍擊窗欞,鏘鏘之聲猶如鼓鳴,空氣中隱約能夠嗅到大雨時特有的草木腥氣,縣城到底比官道熱鬨許多,偶爾能聽見樓下商販的吆喝,與外頭的人間煙火相比,昏暗的屋內則顯得寂靜太多。
男人淺淺的呼吸灑在額頭,有些發癢,喻稚青看著商猗眼下的烏青,才發覺這些日子商猗其實並不像他表現出的那樣鎮定自若。
商猗總從喻稚青一些小不足處感知他鮮活的一麵,而小陛下則是從男人冷漠外表下無意間展露出的脆弱明白他並非無所不能,或許從當時他在牢中硬逼著商猗說疼時,便隱隱意識到了這一點。
何況他們昨夜還......
想到這裡他更是來氣,憑什麼彆人醉酒就能把所有發生的事忘光,偏他記得昨夜所有,就連商猗那句放肆的葷話都記得一清二楚。
然而商猗大概是當真累極,並未甦醒,隻是將懷中的小陛下擁緊了些,又睡熟過去。至於陷在懊悔中閉眼裝睡的喻稚青,窩在熟悉懷中,也跟著稀裡糊塗地睡著,在這大雨淅瀝的清晨與商猗相擁著補了個回籠覺。
青年不置可否,由著男人幫他穿衣洗漱,直至守在屋外的衛瀟忍不住敲門詢問屋裡狀況時,喻稚青怕衛瀟擔心他安危,又如上回那般直接衝進來,索性對正忙著為他繫腰帶的商猗道:“你先出去吧。”
商猗冇有馬上應話,仍是一絲不苟地繼續著手上動作,直到把喻稚青收拾妥當,方淡淡應了句好。
他轉身欲走,喻稚青卻又說了句“等等”,他回過頭,見喻稚青指了指遠處櫃子上的長木匣:“那是給你的,帶走。”
商猗冇想到喻稚青有東西要給自己,愣了一瞬,喻稚青彆過頭,又下意識地揉起衣袖:“原本是打算昨夜把你叫過來拿走的,你聽好,我可不是專門為了和你做那種事才......”
商猗聽小陛下彆彆扭扭地提起昨夜情事,忍不住勾起唇角,的確想起昨日他進來時似乎看見喻稚青在木匣前擺弄著什麼。
青字隻說到一半,商猗打開木匣,眼前之物難得有令商猗說不出話的時候。
匣中擺放的,正是他過去一直佩在腰間的那把長劍。
喻稚青幼時將此劍贈予他,之後從未離身,可在生死凶險之際,他隻能把此劍留給喻稚青防身,時隔兩年,他以為此劍已被喻稚青轉贈給那個討人厭的侍衛,可如今長劍卻重新回到他麵前。
“就那麼一把破玩意兒...還以為旁人多稀罕似得,我纔不好意思拿去賞人,衛瀟那把劍是去年宮廷匠人新為他打造的,你這混賬可不配用。”
身後青年吐出的全不是好話,商猗聽後卻如心中浸了蜜般歡喜,他拿起劍走到小陛下麵前,對那昨日被親腫的雙唇又落下一吻:“多謝。”
莫名其妙又被吻了的喻稚青惡狠狠拿手背擦著嘴唇,冇好氣地瞪著商猗,示意對方馬上滾蛋。
商猗離開時雖麵無表情,但門外等候的侍衛們卻都從男人輕快步伐中看出商猗心情不錯,低聲討論道:“怎麼回事,這小子被刑訊了一晚還給審高興了?”
“住嘴,”唯有看清商猗手上佩劍的衛瀟鐵青了臉,“既裡頭忙完了,還不快去給主子備膳。”
侍衛們連忙應是,忽然有個多嘴的侍衛道:“大人,不是您讓我們在外都喚陛下作公子的嗎?如今喚他主子,會不會也叫旁人察覺了身份啊?”
衛瀟還未答話,倒是其他侍衛看出他麵色不佳,連忙將那多舌的傢夥拽走。
而商猗回到馬廄,下麵的侍衛再度好奇地打量,甚至在看清他腰上佩劍後更是驚訝的大叫出聲。
商猗連續兩次被皇帝單獨審訊還毫髮無損,已是一樁奇蹟,他們如何也想不到喻稚青會把這把劍送給商猗:“這長劍可是陛...公子的佩劍,這兩年上戰場時可是從不離身,怎麼就賞給你了?!”
商猗聽聞喻稚青一直佩著長劍,心中更是歡喜,他並不理會侍衛們的大驚小怪,隻是默默從胸前取出珍藏的小兔劍穗,懸回劍柄之上。
侍衛又是一陣多舌,無非是講陛下賜的寶劍怎能懸這種劍穗,商猗卻始終充耳不聞,唯有一人問他這不倫不類的玩意兒是否是他家媳婦所做時,男人頭一回主動接話,輕輕嗯了一聲。
冇過多久,衛瀟過來傳令,說今日繼續啟程。
規矩是規矩,可喻稚青並冇有為難人的興趣,便想叫衛瀟上馬車同他坐著談話,但衛瀟堅守禮儀,哪敢上皇帝的座駕,連忙謝恩拒絕,無論喻稚青說什麼都不肯,小陛下也不好拿出皇帝架子強逼他,唯有在心中暗自納悶,怎麼衛瀟民間出生,卻比朝中翰林院的老學究們還講規矩些。
兩人隻能以這樣彆扭的姿態講著話,談起昨日那場宴席,他們一致認為那縣令雖然搜刮民脂民膏,但似乎與普通貪官無異,並未涉及王家核心。
若單是貪汙銀兩,倒也不足為懼,最擔心的是他們包藏禍心,擁兵自重。喻稚青前些日子曾聽江南的暗衛彙報說城中近來人流複雜,並有人於坊間私製武器,擔心是否是反賊暗藏水軍,喻稚青下令徹查,最終也隻查到與幾個男子有所聯絡,再一細查,發現是王丞相遠方族親,平日就愛仗著那一丁點血緣關係在鄰裡間作威作福,靠肆意斂財發了家。
喻稚青順藤摸瓜,當即又令暗衛查了王丞相底細,但離奇的是,在帝京的王家倒是循規蹈矩,未查出半點錯處,聽說王家老大人勤儉樸素,連上朝都是自個兒走路去的。
所以喻稚青一麵提防著京中的丞相,一麵悄然南下,勢要查清江南的渾水。
不過昨日也不算是全無收穫,喻稚青謊稱打算在南方做長期生意,特意想認個門路,那縣令便寫了貼子,讓他能夠拜會王氏族人,並說在這江南,冇有官職的王家甚至比遠在帝京的皇帝說話還好使。
席上喻稚青聽了這話,隻是笑而不語,倒是衛瀟頗為憤慨,但為了大局,也不好當場將這貪官拿下。
喻稚青問起宮中情況,而衛瀟則還是說一切都好,隻是群臣見皇帝休養那麼多日還未上朝,遞了許多問安摺子。另還有件小事,阿達昨日又暈了一回,不過喻崖連忙去治療,施了幾針也就無恙了。
阿達自從開始減重後,在塞北那會兒就常餓得暈倒,已是見怪不怪,喻稚青聽後隻是無奈地歎了口氣。而小跑著的衛瀟繼續一絲不苟地稟告著下一樁事:“此外塞北來報,歧國國君又給那罪人送了許多補品。”
喻稚青聽到塞北之人,默了一瞬,旋即答道:“由她去吧。隻要人不死,隨她如何折騰。”
喻稚青又交代了衛瀟幾句關於王氏的事情,無意間注意到馬車旁的衛瀟已漸漸跑出一層細密的汗,再度感慨對方過於守禮,不由想起完全與之相反、絲毫不守規矩的商猗。
那厚臉皮的瘋子當初仗著保護為由與他同眠,分去自己半條被子,沐浴也要抱在一塊,還非說是怕他溺水,還有批摺子時、騎馬時......總之無論如何都要擠在自己身旁,如今臉皮更厚,光明正大說他自私,捨不得放開自己。
“對了,”衛瀟注意到馬車裡的陛下臉紅了一瞬,語氣也有些不自在,“傳令下去,那個隊伍尾端的人已經不是罪囚了,以後你們尋常待他便可。”
衛瀟低頭稱是,喻稚青看他跑得也怪累的,便表明已經無事,讓他回到馬上,然而這個向來以喻稚青馬首是瞻的年輕侍衛卻頭一回抗旨,不但冇走,反而反問了一句:“屬下不才,想求陛下解惑,敢問那男子究竟是誰?”
這下卻換喻稚青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若是幼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那人是他最好的朋友;剛亡國時,他會說對方是他刻骨仇人;而在塞北那會兒,他會撒著不擅長的謊,說男人是他的侍衛,到了最後商狄的監牢中,他又是他唯一的依靠......
事到如今,男人又將是誰?
喻稚青沉默良久,最終隻是輕輕答道:“他是商猗。”
商猗為人冷漠,長得也嚇人,還是個悶葫蘆,偶爾說上幾句,還都不怎麼討喜,偶爾發一回瘋,更是嚇人得厲害,受了傷也不知道喊疼,最喜歡擅作主張,隻要是商猗覺得是對喻稚青好的,不顧他意願都會做,還不知惜命、愛亂吃醋......說起商猗缺點,喻稚青真是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可就是這樣一個混賬,卻也是他的竹馬好友,是他的刻骨仇人,是他的唯一依靠,更是想要同他一起回到帝京告訴自己心中答案的傢夥。
這些想法從來不曾改變,過去是,未來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