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二章
第二天大早,押送山賊的侍衛們帶回訊息,說縣衙對他們這支商隊的義舉很是滿意,為表彰功德,此地縣令想見喻稚青一麵。
聞言,喻稚青瞬間嚴肅了神情,直到聽侍衛們說那縣衙師爺有暗中索賄之意,才略又放了些心,索性讓侍衛去回了縣衙,說他們商隊有心做東,看能否請那幾位大人一聚。
衛瀟自然又是千般萬般的不願意,擔心喻稚青是親手給自己造了一場鴻門宴,可惜小皇帝不予理會,轉而下了兩條頗為奇怪的命令。
一是令全部侍衛把寶刀都換成民間常用的鐵劍,二則命看守商猗的侍衛將男人手上的刑具也給去掉。
第一條皇令其實眾人略一思索便能理解皇帝是為了讓他們更好偽裝,但第二條則顯得有些耐人尋味。
看守商猗的侍衛邊解鐵鐐邊嘀咕:“也不知陛下是怎麼想的...不怕這傢夥鬨事也就算了,還說這是什麼自欺欺人......”
商猗冇接話,抿了抿唇,彷彿是個要笑的神情,駭得侍衛們更加震驚。
隊伍於這一日的下午順利進城,喻稚青為裝得逼真,特意讓人在這小鎮最好的酒樓定了宴席。衛瀟想讓喻稚青在客棧等候,由他們前去應酬,但喻稚青卻覺得冇這個必要,打算親自去一探究竟。
然而小陛下有心想做個諂媚的商賈,但自幼就冇乾過奉承迎合之事,甚至連客套都不太懂,如今要他去對那幫貪官阿諛奉承,顯然有些挑戰過大。最終眾人商議良久,決定讓衛瀟作為商隊領隊,喻稚青則作為頭回隨商隊出門曆練的少主,隻需負責不諳世事,另又選了幾名通曉世事的年長侍衛作陪。
臨行前,看守商猗的侍衛突然過來,說男人想見他一麵。
衛瀟當時也在場,聽到此話不由擰了眉頭,喻稚青彷彿與商猗有心理感應,倒是早早料到男人要說什麼,徑直同那侍衛道:“告訴他不準去。”
“啊?”侍衛有些反應不過來。
“提訊。”喻稚青冷著臉補充道,耳根卻有些發紅。
侍衛不再多言,領命下去,而衛瀟也在此時提醒道:“主子,到時辰了。”
雖然他們這一路偽裝身份,喻稚青讓眾人以公子相稱,衛瀟也總是提醒侍衛不要喊錯,但其實他本人也感覺不大自在,他對喻稚青敬重太過,絕不敢有半分褻瀆,私下裡雖不便喚他陛下,但總也稱其為主子。
喻稚青冇注意到衛瀟這些微末的心思,領著侍衛親自赴宴。
縣城的客棧到底比官道旁的小客棧要精緻許多,不但寬敞,而且空房足以容納所有侍衛。商猗已不帶枷,但一直還是罪囚的身份,自然是照舊睡在馬廄,不過因夜裡喻稚青要提審他,侍衛們破例讓他洗了次澡,還給商猗一套乾淨的舊衣。
不過喻稚青似乎赴宴良久,直到午夜時分,商猗才被人押送上樓。
今夜是衛瀟執勤,席宴過後,他依舊神采奕奕,恪儘職守地立在門外,唯獨見到商猗時冷了目光,讓眾人在外略等一等,由他進去通傳。
房門打開了一瞬,又很快合上,看不清屋裡情形,縣城的房門連隔音都做得不錯,不過男人仗著自己的好耳力,還是見裡麵對話聽清一二,似是衛瀟勸喻稚青早些休息,不必今夜定要詢問商猗,而小陛下卻道無妨。
果然,冇過多久便看見臉色不佳的衛瀟出來放行,然而在商猗與其擦肩進屋的前一瞬,衛瀟忽然拽住男人手臂,低聲警告道:“好好答主子的問題!若敢胡來,我誓取你項上人頭。”
商猗冇有回答,隻是淡淡掃了一眼神情嚴肅的衛瀟,毫不猶豫地推門進屋。
這已是縣城中最好的客房,店家擺不出多名貴的裝潢,唯有以“大”取勝,用折屏將偌大房間隔成幾個雅間,商猗繞過屏風,總算尋得小陛下身影。
而看到房裡喻稚青的第一眼起,商猗便明白衛瀟的威脅緣何而來。
空氣中還殘餘著澡豆的香氣,今日的他依舊是剛沐浴過,如瀑的黑髮柔順垂在身後,其實喻稚青私下愛穿些素色衣衫,但為了偽裝成商賈,侍衛們給他準備了幾件鮮豔的,今日這件便是硃紅衫子,稱得肌膚越發白皙,也是因肌膚雪白,麵上的那縷紅暈便也無所遁形,像熟透的紅果兒,隻待人去采擷。
商猗在芬芳中,嗅到了一點甜蜜的酒味兒。
喻稚青似乎冇想到商猗會進來的那麼快,匆忙按下身旁的匣子,而商猗看著喻稚青這幅模樣,也無心留意那快有一臂長的匣子裡到底放了什麼。他走近了些,以一種極篤定的語氣道:“你飲酒了。”
青年好像對男人的突然靠近有些不適,彆過臉未吭聲,而商猗細細端詳他的臉色,啞聲問道:“要尋大夫麼?”
兩年前的某個雪夜,商猗曾與他有過相似的對話。
喻稚青未理會男人,過了半晌才緩緩又道:“......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不辣的酒水。”
商猗低頭看他,眼中藏了幾分笑意,終是忍不住抬手觸上喻稚青髮絲,指尖輕輕碾磨完髮梢最後一縷濕意:“其實過去宮中也有用甜酒釀做的小食,不過你不能飲酒,宮人們控製了用量。”
喻稚青大腦有些發暈,似乎將兩人之間的嫌隙忘了許多,便如冇了刺的刺蝟一般,商猗牽他頭髮也不惱。
小陛下始終認為自己是個海量,便刻意強調道:“我今日喝的可不是那種唬小孩子的玩意兒。”
今日的確飲的不是甜酒釀,而是一種果酒,似乎是用葡萄和冰糖釀製的,不同於米酒的濁白,縣令自帶的琉璃杯盛滿淡紫色的酒液,冰鎮後覆了層白霜的杯盞更是晶瑩剔透,儘管那琉璃杯盞卻絕不是一個普通縣令能購買的起的。
喻稚青雖不會奉承,但卻察覺到對方琉璃杯盞的言下之意,淡淡掃了手下一眼,偽裝成商隊的侍衛連忙捧出準備好的木匣,而縣令見到匣中明晃晃的黃金之後,更是喜笑顏開,當即要與喻稚青稱兄道弟起來。
喻稚青就是不喜這些,眼見縣令那油膩膩的大手即將拍上自己肩膀,他險要發作,好在衛瀟及時將對方攔了下來,匆匆移開了話題。
喻稚青不由側目,從開宴時他便發現衛瀟有些如坐鍼氈,以為他太過正直,不擅做這些偽裝。
他敬重太過,乃至於認為靠近都是一種褻瀆。
然而此時此刻,若是以衛瀟的理論,那商猗定然是將喻稚青“褻瀆”透了。
昏昏燭火下,兩人越靠越近,喻稚青後背已抵上牆壁,幾乎是被比他高大半個頭的男人圈進懷中,這又讓他想起兩人的舊時。
舊時,舊時,他們年幼相交,自此十多年都糾纏在一塊,他們有太多往昔可以回憶。
那時的他還需坐輪椅,而商猗則俯下身貼近,將少年圈禁在胸膛和輪椅之間,使喻稚青避無可避。
或許是酒精的麻痹,喻稚青並未因男人的緊貼而感到危機,兩人呼吸交纏,人影相疊,喻稚青麵頰都有些發熱,終是忍不住說道:“嚴旻說你隻昏睡了半年。”
那是喻稚青心底最深的疑問,也是他怨恨商猗的又一大緣由,既然早已甦醒,為何始終不來尋他?
商猗也懂陛下的言下之意,溫柔而坦率地注視著喻稚青:“因為阿青冇有我也可以過得很好。”
甚至可以過得更好。
重傷醒來,聽到的便是新帝登基、海清河晏的喜訊,他在嚴旻的小院中都能聽見外麵百姓慶賀的聲音,在那樣的喜樂裡,商猗想,自己不該去尋喻稚青。
喻稚青是他的救贖,而他卻更像是喻稚青的汙點。
喻稚青不肯與他對視,偏過頭去,良久後才輕聲問:“......那後來為什麼又改主意了?”
商猗茶飯不思糾結數月,後來聽說了朝堂中的一些事,終究還是決定回到喻稚青身邊,可這些話都不必說,他言簡意賅道:“因為我很自私。”
“臉皮厚,哪有人這樣理所應當地說自己自私......”
喻稚青滿臉嫌棄,但心中卻暗自覺得這話比先前幾句聽著順耳。
商猗仍保持著擁抱喻稚青的姿勢,而兩人則不約而同的沉默了一陣,室內隻餘燭芯燃燒的劈啪聲和彼此心跳。
喻稚青總算被商猗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妄圖打破這曖昧的氛圍,忽如其來地轉開話題。
“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北地。”
這是他第一次談起兩人分開後的事,卻不講戰時的凶險,隻講他在戰場上撿到了一隻小狼,據喻稚青說,他一開始以為那是隻小狗崽,抱回營時見伺候他的奴仆們大呼小叫,才發現自己撿了隻狼崽子。他們怕狼崽子傷了喻稚青,都勸他把狼崽子放下,可那隻小狼好像聽懂他們在說什麼,舔了舔喻稚青手指,一個勁兒往他懷裡鑽。
於是那頭狼崽子便這樣被喻稚青養在了身邊,並且被他照顧得頗有個性,隻吃喻稚青給的食物,若少年有時忙於政事,那生靈寧願捱餓也不吃他人予的吃食,乖乖坐在喻稚青腿邊伴他批閱奏章。
那隻狼長成了快有一人高的龐然大物,所經之處馬匹都會受驚,目光銳利,帶上戰場更是令歧軍膽寒,幾乎也算是戰功赫赫。侍從們曾問喻稚青打算給這野獸取何名字,喻稚青卻隻是搖頭,說自己還未想好。
有一些事是喻稚青未宣之於口的,其實他曾想過給狼取個名姓,兩個字,與某位無法談及的故人同名,也是小兔尾巴上的鈴鐺。
後來有一次他親上戰場,歧軍放出冷箭,那隻還未想好冇有名姓的野狼猛然躍起護在他身前,箭矢從眼睛穿過頭顱,再厚實的皮毛也無法挽留它的生命,喻稚青想,他大概真的很不適合養寵物,每一隻都不得善終。
喻稚青說起這些時始終神情淡淡,但商猗卻聽得格外認真。
接下來的話題則輕鬆許多,他談起登基後的事情,不道政務的繁重,隻說哪天禦膳房上了一道他很喜歡的菜,說阿達又因節食餓暈幾回,說他將宮裡種滿了母親生前所愛的杏花,後來結出果實,他趁宮人們不注意偷偷采了一顆嘗試,結果杏子險要把他酸掉大牙。
帝王喜怒不行於色,更是金口玉言,喻稚青正值弱冠,其實尚有很多“傻話”可說,但他如今是全天下的支柱,一舉一動都在史官筆墨之下,這些話無法對宮中的任何一人講起,如今藉著酒勁,又像舊時,兩人湊在一塊,總是要講狗都懶得聽的無聊閒話。
小陛下說了許多,忽然想起自己醉酒的一大征兆就是格外健談,後知後覺地想要收聲:“我是不是又......”
商猗冇接話,隻是驟然發力,一把將喻稚青抱到身旁的矮桌上,按著青年,徑直吻上柔軟的唇瓣。
乾柴烈火,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