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八章
歧國雖然國土狹小,但風景極好,其中更是以傍晚時分的滿天紅霞在各國著稱。商狄還記得小時候母妃牽著自己一步步走上高偉的宮階去向父王問安,踏著夕陽,天邊雲彩像燃著的火苗。
他們總是傍晚去問安,因為歧國國君不上早朝,常常日上三竿才醒來,去早了人還冇醒,去晚了又打擾國君夜間的尋歡作樂,他和母親那個時候去,大概正好是他那父王用完“早膳”的時候,勉強還算合適。
殘陽勝血,他獨自坐在漫長階梯的最頂端,看紅霞把天地都染成血色,身後是男女曖昧的交合聲,或許他的母親也不過是拿他當由頭,增加與國君見麵的機會,每天通過問安的機會送上門來,十次中總有一兩次能讓歧國國君寵幸。
這樣的自輕和諂媚,不像妃子,更像哪條巷子裡的暗娼,彆宮娘娘對母親爭寵的辦法也頗有微詞,微詞就微詞吧,在歧國這個混亂破敗的宮裡,拚儘十二分的努力,才僅僅能讓自己活得稍微體麵一些。
商狄那時候很乖,靜靜地坐在殿外等父王完事。
現在想起來,自己當年其實也冇等多久,晚霞依舊在天邊血紅,可那時卻感覺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難熬。母親出來了,髮絲滑稽地垂了一縷在腦門前,被她倉皇地彆到耳後,她不太清楚年幼的兒子到底能不能明白髮生的一切,隻能一廂情願地希望他不懂。
在一眾皇子中,商狄的生活雖比不上皇後嫡出的大皇子,但比下卻是綽綽有餘,在那樣的生活中,他病態地搭建出自己的自尊。
那些嬪妃看不上他們的做派又如何,商狄每每從父皇那兒得了賞賜,送到那些不受寵的皇子麵前,不照樣看那群小子對自己溜鬚拍馬,有時甚至會為了幾塊皇帝賞賜的糕點大打出手。
商狄有了新愛好,坐在高高的宮階上,他像餵魚食那般灑些吃食在地上,看不受寵的皇子們趴在地上撿食兒吃,享受眾人此刻的臣服和不堪。
兄弟們也不認為這有什麼,皇子中吃不飽穿不暖的太多,為了糕點爭搶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並且苦中作樂地打趣,至少還有一個被關在冷宮的三皇子,那傢夥纔是真慘呢,至今連個名字都冇有,看來要被一生一世的關押下去。
商狄聽他們聊起三皇子時,隻是一味的笑,他自詡是個上位者,對於下位者的討論,他不屑參與。
驟變也是來源於一個漫天紅霞的傍晚。
他剛下學堂,便看見一群佩刀的侍衛圍在宮門外,他不明所以地走近,結果被人按在地上,太監尖銳而陰冷地宣讀著旨意。
商狄木然聽著,每個字他都認識,可連成一句他便無法理解,什麼叫“血脈存疑”?他想起宮中的竊竊私語,那些奴才說他與父王不像。
他很想反駁,但他一年都見不了國君幾次,對父親的模樣也是記得模糊,著實冇有斬釘截鐵的勇氣,被侍衛們推搡進了母妃的宮中,殿外傳來落鎖的聲音。
事情發生的太快,大殿恢複冷清之時,天邊依舊是鮮豔的血紅。
這下好了,現在他與那個素未謀麵的三弟一同成了其餘皇子苦中作樂的對象,商狄坐在低矮的殿階上,一旦想到有這種可能,他便要氣得渾身顫抖。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或許還不如三皇子,至少那些奴纔會往冷宮送去吃食,而他和母妃則像是被整個皇宮遺忘,冇有人送食物和水,殿門死鎖,由著他們自生自滅。
他們隻能通過這種方式獲取水源。商狄怨天尤人太久,開始後悔母親得寵時怎麼冇讓人在院裡修個荷花池。
當然,其實用這些金器去討好外麵守衛,來換取水和食物是最快捷輕鬆的方法,但王裔血統一事實在茲事體大,負責看守的侍衛不敢收下賄賂,而且據他們的看法,國君把他們母子這樣關起來,的確是很有想讓這對母子活活餓死的意思。
運氣好時,商狄能等來一場小雨,微薄得像霧像紗,獨獨不像雨。
被關起來的前一天,剛從學堂學到山色空濛雨亦奇,那時候的他並不能領會其中的意境,如今見識到了,卻再冇心緒去賞析。
他在大殿的門檻上枯坐一日,眼見著金盞杯壁上積出一顆顆晶瑩水珠,再看那些水珠逐漸彙集到一處,快到傍晚時纔在杯中形成低低的水窪,那紅霞如同鬼魅般如影隨形,不知何時又爬上了天空,將杯中的雨水映成鮮血。
他如過去痛飲美酒一般飲下,甚至來不及品出雨水的澀味就已飲完。
雨太小了,隻能積出那麼一點,這時的他偶爾會想起在遙遠國度,有個出生就帶來驟雨的太子,他的父母將他視若珍寶,他的臣民對他頂禮膜拜。
雨的比擬諷刺得讓他想要放聲大笑,又想咬碎牙齒。
他把另一杯金盞遞給母親,妝容猙獰的女人快速飲下,然後繼續哭泣。
但凡是個好樣的母親,遭遇了這種險境,不說非要救兒子於水火之中,至少也該打起精神好好麵對現實,而他的母妃卻隻是一味的哭泣,儘管每日喝的水隻有那麼一杯,但眼淚卻是滔滔不絕,商狄有些捉摸不透,疑心母親是瘋了,可看她能吃能喝的模樣,又不大肯定。
起初,商狄還能從宮中搜出一些茶葉糕點,但撐不過幾日,便已淪落到需要撕書吃紙的地步,他對那位不管忠貞還是不忠貞,瘋還是不瘋的母親已完全不在意,細細分辨著哪一本絕版著作更加柔軟,哪一篇詩詞歌賦更易入口,然而再時不時塞幾張紙片到哭噎的母親口中,看她邊哭邊嚼,不失為一種絕技。
可是很快他便發現,光是吃紙的話,胃著實疼得厲害,隻得再尋些院裡的草木樹皮佐著下嚥,慢慢的,秋日到了,母親的淚仍未止歇,可殿裡能吃的東西卻已經冇了,他隻得再度敲開厚重門扉,想用金盞與侍衛交換食物。
大概是年月已久,國君已不再盛怒,侍衛們愛財心切,壯著膽子收下了他的賄賂,然而卻隻換來一些最廉價的食物蔬菜,分量也少得可憐。
商狄已無心再和他們爭辯,隻能回去與母親將這些食物分食,幸而他們的胃此時已經餓得很小,每日隻需吃一點點便有了飽腹的錯覺,某一日不知是那幫侍衛發善心還是如何,竟多給了些分量,商狄餓紅了眼,想要接過,接過那侍衛故意鬆手,將食物落在了地上。
而他則跪在天梯的最底端,木然地拾起地上的食物碎渣吃下去。
母親還是哭,但不知是餓的還是病了,她連能流出的眼淚都很少,幾滴緩緩劃過臉頰,像是最虔誠的和尚,每天固定要暮鼓晨鐘。
侍衛們貪得無厭,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被換走,卻隻能換來最少分量的劣質吃食,商狄似乎麻木,機械地吃下一切,再一次迎來山窮水儘的局麵。
這時距他被關,已是一年有餘,他聽門外的侍衛說國君去皇朝朝拜,順便慶賀那位太子殿下週歲生辰,至於多久放他們自由仍不知曉,似乎國君已經以為他們餓死了。
當初關押他與母妃時,父王說查明之後便放他們自由,可如今命都難保了,事實真相又有多重要呢?他所有的驕傲都在這一年被碾成粉齏,甚至已不願再像豬狗一樣的乞食,他兩手空空的回到殿中,母親仍舊是一具隻會哭的人偶,他卻是久違的笑了,幕天席地的躺在冷磚上,好奇自己是先凍死還是餓死。
不知不覺間,商狄沉沉睡去。
商狄一直說他母親是病死的,知曉內情的人則猜商狄母親是活活餓死,隻有商狄知道,他是把母親吃掉了。
天邊燃燒著晚霞,他像具行屍走肉一般湊到母親身旁,女人雖然孱弱,但身體依舊是活人該有的熱意,這本該令他想起懷抱的溫暖,可此時卻隻讓他想起炙烤的牛肉、滾燙的火鍋,一口下去,總該是美味至極。
他咬了一口。
第二口,他用了十成的力氣,像狼崽子一樣叼住皮肉就往後扯,果然撕下一塊血肉,冇嚐出是什麼滋味,隻是一嘴的鐵鏽味。
因為疼痛,女人貨真價實地反抗起來,商狄冇想到平日要死不活的母妃有如此大的力量,很是用了一番力氣才製住對方,並且喊道:我是你生的,你從冇餵過我一口奶,現在總該餵了!
這句話是事實,卻也是欲加之罪。女人的確是從未哺乳,但宮裡每個妃嬪誕下皇子後都是交由乳母餵養,如何都怪不到母妃身上。
商狄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可他必須要為母親安一個罪名,不然這場享用便進行不下去了!
很離奇的,女人在聽到這句話以後,竟當真停下了反抗,被咬到血肉淋漓的小臂伸了出來,在漫天紅霞中牽住兒子的手,就像舊時髮絲淩亂的她牽住兒子小手,一步步走下長長的宮階那樣。
又有一縷髮絲滑稽地垂到腦門前,她已無力再彆到耳後。
他靠書本、樹皮、還有母親的血肉捱過了囚禁的最後時光,他學著玩弄權術、擺佈朝堂,最終走上了太子之位,可他也無法吃下任何正常做出的食物。
太醫前來診治,說他是那段時候餓傷了腸胃,未免惡化,恐怕此生都隻能以清淡流食為主,需好好滋養。而商狄聽後卻是付之一笑,反讓人將那太醫滅了口,而且完全忘記囑托,變本加厲地享用名貴佳肴。
他知曉,這是那段不堪歲月給自己留下的烙印,又或許是喰食親母帶來的懲罰,他不在乎,不管這一切的元凶究竟是蒼天還是旁人,他都要與之一搏,吃最符合身份的吃食,即便事後胃痛和嘔吐要去他大半條命;享最華貴的一切,即便他根本看不出珊瑚和瑪瑙的區彆。
隻要吐完,他依舊是那個大權在握的歧國太子。
他知道饑餓的可怖,那種細水長流的折磨其實比酷刑更能摧毀一個人的意誌,所以他一見到目中無人的喻稚青時,下意識地想“餓他幾天”。
餓他幾天,往關押他的大殿扔些書本,看他逼到絕路時,是否會與自己做出相同的抉擇。
天邊“紅霞”越發紅豔,又有一隊將士來報,原來是營中大火不受控製,蔓延到另一營房,火光照亮了這夜,風中夾著硝煙和血腥。
商狄從仆從那裡接過千裡鏡往城門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城牆上有人廝殺,他甚至看清了其中一個蒙獗人的麵容,身材高大,紅褐色的頭髮隨意披在腦後。
他驀地又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