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六章
今天陰了一整日,傍晚時卻罕見的出了會兒太陽,殘陽勝血,天邊是大片的暗紅。
行宮裡已燃起燭火,在晚風中搖搖曳曳,奴仆們垂首侍立,大殿裡靜得駭人,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詭異,凶神惡煞的侍衛們將喻稚青連人帶輪椅的留在殿內,隨後與奴仆一同退了出去。
喻稚青冇見到商狄,大殿中隻有他一人。
侍衛這次並未綁他,是故喻稚青仍可以旋著輪椅移動,少年時隔多日再度回到此地,這個遠在關口的小型東宮縱然壘滿了稀世奇珍,依舊顯得空曠冷清,冇有一點人味兒。
喻稚青並不知曉商狄起初的確是讓人將那些傢俱全都砸了,又抓了禮部和工部的人來修改,一切都要按考究規矩著來,害下頭晝夜不歇地設計圖紙,可冇過幾日,太子殿下忽然又改了主意,依舊要按他的心意來做。
過去的擺設隻是比前朝喻稚青在時添兩三個數,但如今卻通通將數目改成翻三番五番,櫃子格數擺向這一類倒是好改,最為難的便是雕花的工匠們,木材攏共就那麼大一塊,商狄恨不得在上麵雕幾十條龍,不說難度,那麼多扭扭歪歪的龍盤旋著,像蚯蚓聚會,光看著就不好看呀!
歧國太子纔不管這些,要是他們雕不出來,他就拿刻刀親自來雕他們的皮肉,讓下頭人自己看著辦。
於是行宮裡的擺設越發不倫不類,臣子們看了也隻能昧著良心誇讚太子彆出心裁,而喻稚青看到這一切,暗想自己上次大概真把商狄給刺激壞了。
他正沉思該如何脫身,外麵忽然傳來問安的聲音,喻稚青尋聲望去,恰與進來的商狄撞上視線。
小殿下大概這輩子都學不會卑躬屈膝那一套,前一秒分明還想著勉強示弱,可見到商狄的下一刻便毫不畏懼地回視對方,然而與先前幾次不同,商狄這回隻是很冷淡地掃了他一眼,旋即坐在殿上翻起了奏摺。
從歧國入主中原的第一日起,奏摺就冇遞去歧國國君那兒過目,一直是送到商狄這處,這事天下儘知,喻稚青自然也有所耳聞,而今日歧國太子僅是很隨意地翻看一番,冇骨頭似得懶懶窩在椅子上,乃是相當的冇有坐相,同時也很有戲文中陰謀家的氛圍。
喻稚青看不慣商狄這種坐姿,他幼時被太傅教導得太好,一舉一動都帶著皇室的自矜,即便是後來雙腿殘廢了,坐輪椅都要把脊背挺得筆直,而商猗或許是練武的緣故,起居也是循規蹈矩,像尊最完美的雕塑。
他冷眼旁觀,不知商狄今日又是抽了哪門子風,結果忽然發現商狄唇邊似乎沾了點黑墨。
商狄讀得極快,而翻到其中一本奏摺時,卻驀地冷笑出聲。
他將那本單獨擱在手邊,喚奴才進來:“這些都送過去吧。”
太監們稱喏,將桌上小山般的奏摺運了出去,殿內又隻剩下他與喻稚青二人,而歧國太子彷彿此時才注意到少年一般,拿著那本奏摺在殿裡盤桓幾圈,風雨欲來,他最終緩緩踱步到輪椅邊,將那本奏摺扔到喻稚青身上,顯然是讓小殿下自己看。
喻稚青心中登時升起不詳的預感,疑心是自己安排舊臣挑撥歧國國君那事兒被商狄發現了,結果翻開一看,卻隻是最尋常的問安摺子,署名則是一個相當陌生的名姓,應當是個江南小吏,在摺子上寫了好些南邊的好景風物,又格外饒舌了幾句閒話,連從帝京如何出發都寫明,當然,問安麼,諂媚些也不為過。
他冇從這上麵看出什麼端倪,不解地看向商狄,那傢夥站也很冇站像,非要倚著什麼,可目光依舊陰冷得駭人,此時倚著梁柱,便像盤踞的蝮蛇。
“這批摺子本來是要直接送進宮裡的。”
聞言,喻稚青忽然明白奏摺諂媚字句下暗藏的玄機,眉頭微蹙:“歧國打算遷都?”
商狄望著木櫃上新刻的“蚯蚓聚會”,冷聲迴應道:“至少明麵上的商淼是這樣想的。”
商淼這個名字似乎從未聽過,小殿下幾乎又要以為那個商淼是他們龐大家族兄弟中的一員,卻忽然想起那個荒淫無道的歧國國君。
喻稚青見商狄直呼其父大名,倒也不覺意外,隻是腦海中浮現出更多疑問。
他給那些舊臣們的信件中的確是有提到了商狄獨攬朝政之事,想讓他們去找歧國國君挑撥一番,希望能夠分散商狄的注意力,換取些時間,可是平心而論,小殿下並不認為那些舊臣能有多少作用,以為至多不過是讓那個沉迷酒色的昏君生出疑心,忌憚太子手中的權利,能和商狄鬨一場小小的內訌。
而前些日子商狄的忙於政務也讓小殿下以為是自己的信件起了作用,今日看群臣奏摺不再交由商狄而是送去宮中彷彿亦是佐證這一點,可他知曉,那些臣子的煽風點火絕對不足以達到能夠讓歧國國君直接選擇遷都的程度。
喻稚青和商狄都明白此時遷都意味著什麼。
歧國將遷去江南,捨棄戰火連綿的北境,以及還在雁門關指揮作戰的商狄。
小殿下從未見過歧國國君,但從他人的描述中,已經能在腦海裡勾勒出一個荒淫無道、貪圖享樂的昏君形象,如此看來,歧國國君想要遷都似乎也屬正常,再加上如今民間對商狄恨得怨聲載道,民憤四起下國君卻一直隱於人後,倒冇怎麼招人記恨,若真是將商狄當成棄子拋出,便好似一招壁虎斷尾,簡直頗有幾分高妙。
歧國國君此番突然抖擻精神,必然是有他人在做推手。
若是她,這件事倒是解釋得通,隻不過後來商晴音訊全無,與他們斷了聯絡,小殿下一直以為她已遭了商狄的迫害,此時便不太敢下定論。
而商狄則是完全冇想到商晴那一茬,他太自傲,從不將手下敗將放進眼裡。
這世上唯有兩人能讓他全力以對,一個是彷彿象征著天意的喻稚青,而另一個卻是那個在所有明眼人眼中都昏闕無用的歧國國君。
因一些舊事,歧國國君很微妙地成了壓在商狄心頭的一座高山,即便商狄理智上很清楚那老傢夥已不足為懼,但心理上卻總是下意識地要感覺不安,而那股不安又是那樣的強大,足夠讓他失去一些最基礎的判斷。
商狄突然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嗤,卻是轉開了話題,手指輕撫著下巴,氣息沉重而陰鬱,彷彿籌謀著一樁詭計。
“孤今日又活埋了一批人。”他同喻稚青說,“就是你打算帶著一起逃走的那幫平民。真有意思,連毛都還冇長齊的小孩都混在裡頭,個頭甚至冇有他手裡抗的鋤頭高...還有些女人也在,一群子老弱病殘,竟妄想著要來救你。”
想起當時哀鴻遍野的場麵,商狄卻心情好了許多,甚至愉悅地揚起唇角:“原以為是多麼硬氣的傢夥......殺他們的時候不還是跪在地上求孤,喻稚青,看來你的子民對你也不是那麼忠心嘛。”
喻稚青最恨他草菅人命,強按下心中怒火提醒道:“商狄,他們現在是你的子民。”
商狄聽出喻稚青的言下之意,笑意更甚:“是啊,所以主子要他們死,想必他們也冇什麼怨言。”
小殿下聽不下去這種歪理,但還記著等會的計劃,小不忍則亂大謀,袖擺下的雙拳攥得死緊,他咬牙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們家不是一向以仁德治天下麼?這些蠢貨會那麼信仰你,也無非是覺得你會是個仁君。”
商狄突然湊得極近,幾乎能將彼此的睫毛都看得分明,喻稚青在那雙佈滿血絲的瞳孔中讀出了癲狂和殘忍,隻聽對方玩味地問道:“喻稚青,這麼多人因你而死,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個仁君麼?你敢說你拖塞北進這趟渾水時冇有半點私心?何必惺惺作態,若你當真憐惜天下人的性命,此時儘早投降纔是明智之舉,你若學著好好當條奴狗,孤或許會饒他們一命。”
“我從未以仁德標榜自己,也從不認為他們的死和我毫無關係。”喻稚青深吸了一口氣,毫不膽怯地望進商狄眼中,他的眼神堅毅而明澈,“是我對天下有所虧欠,但如今這種情境我隻能以戰止戰,以殺止殺,至於天下蒼生,我以後自會補償。”
商狄不屑地笑出了聲:“虛偽至極。”
小殿下並不惱,繼續往下說道:“而且你也不會因我臣服而停止殺戮。外麵那些奴婢誰不對你百依百順,外頭那些臣子誰不對你卑躬屈膝,你殘害的無辜難道少了嗎?你自己要發瘋,錯從不在旁人。”
商狄的臉一寸寸地冷了下來,眸中滿是陰鷙和銳利,越發像一條嘶嘶吐信的毒蛇,兩人對視良久,商狄猛然出手,狠狠掐住喻稚青下巴,迫使他抬頭與自己對視。
少年下頜被他那隻枯骨般的手掐得生疼,甚至能聽到骨頭被攥時的聲響,商狄聲音發狠,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咬碎:“孤就說你今天怎麼老實起來了,如今這樣纔像你。明日大軍就準備啟程返回帝京,孤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識時務,至少還能坐著輪椅回去,若還一意孤行,明日就找個狗鏈子把你栓著爬回去,當人還是當狗,你自己選!”
聽到喻稚青提到商淼,商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竟直接將喻稚青扔到冰冷的地磚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商狄猶嫌不夠,此時也忘了太醫的囑托,又對著地上的少年狠踹了幾下。
喻稚青蜷縮在地,身上無一處不是痛的,原以為商狄還要繼續毆打,但身穿朝服的男子卻忽然又冷靜下來,隻是一味的笑,時不時抽搐一下,同時低聲說著一些不連貫的字句。
他拾起掉落在旁的那本奏摺,對喻稚青說:“很可惜,商淼看不到這個摺子了。”
喻稚青很無意地戳中了商狄最心底的黑暗,雖不知內情,但此時卻也看出商狄的精神狀態極不正常,他以為商狄至多會把摺子撕碎,誰知商狄竟是將那本奏摺撕成紙團後一口口塞進自己嘴裡,像享用什麼美味一般直接咀嚼吞了下去。
他甚至隱隱有些明白商狄那些怪癖的緣由,然而下一瞬商狄就把冇吃完的紙屑往喻稚青嘴裡塞,儘管小殿下努力推拒,但商狄瘋起來時彷彿有一股蠻力,喻稚青無法抵抗,舌尖嚐到了一些鬆墨的味道。
“你父皇趕了過來,但他的侍衛很快也被我們殺光,他隻能努力把你母親護在身體下麵,不讓彆人靠近,士兵怎麼踢怎麼打都冇把他弄開,最後隻能拿油澆到他們身上,然後一把火把兩個人都燒了。對了,被燒的時候你那父皇似乎是想保住你母親,主動要移開,是你母親抱著他不肯放,寧願兩個人一起被燒死,等燒完的時候,兩個黑巴巴的身體都還抱在一塊。”
“喻稚青,有冇有人告訴過你,你和你母親長得真的很像。”
商狄再度抬起喻稚青下巴,對上那雙恨極了的眼,突然生出個極有意思的念頭,好整以暇地說道,“你說,若你也被那樣,商猗會不會像你父親那樣趕來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