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五章
距商狄上次過來,已是半月有餘。
在外麵獄卒交談的隻言片語中,喻稚青聽說商狄近來似乎變得愈發暴戾。
歧國太子雖然以前就殺伐殘暴,但好歹總有個依據緣由,彷彿是很有理智的瘋;而事到如今,商狄瘋得真心實意,前幾天有個奴纔不過是勸他用膳,便落得五馬分屍的下場,莫說人死得冤枉,就連旁人也想不通為何那奴才的一句勸膳會惹來如此禍患。
眾人現下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下一個橫死鬼就會輪到自己。
喻稚青雖然一早就認定商狄是個禽獸,但聽聞該禽獸的種種惡行,依舊不住皺眉,不過他現在自己都是階下囚,實在冇太多餘裕去傷懷他人。
身陷囹圄的小殿下有許多事值得操心,譬如商猗的傷,再譬如他們的逃跑計劃。
那兩根鐵鏈始終懸在商猗的鎖骨之上,所以傷也就始終未好,不過傷口潰爛到了一定程度,在小殿下那死馬當成活馬醫的救治下,似乎也就冇有繼續加重的趨勢,便這樣不好不壞地維持著。
少年知道他的手使不得力,用膳時下意識的要喂他,然而小殿下是不會伺候人的,生怕商猗會餓,隻懂一口氣兒胡塞,常把對方灌得快要噎死。
男人明明最愛逞強,那雙受製的手在抱喻稚青時彷彿仍有無窮的力氣,也常把故意窺探的獄卒嚇得夠嗆,可當喻稚青想喂他時,他便突然又恢複到常人的水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確是個很需要小殿下照顧的模樣,彷彿心甘情願地要被自己媳婦給喂噎死。
男人會故意輕咬小殿下的指尖,若少年不允,他反而更得寸進尺,仗著喻稚青顧忌他傷口不敢用力掙紮,將那蔥白的手指捧到唇邊,落下細碎的吻。
獄裡人多眼雜,他們已很久冇有過去在帳篷裡那樣激烈的情事,甚至連說話都要壓低聲音,但交談時不經意交錯的目光,悄然相握的雙手,以及黑暗中兩人輕輕交換的吻,所有微小的親昵都在給予彼此勇氣,裝點囚牢中最可怖的時光。
況且喻稚青雙腿殘疾,雖然如今恢複些許,但根本無法獨自行走,商猗若是抱著他逃離,隻會加重負擔。
對此,小殿下倒是提議過讓商猗先行逃離,留自己繼續在此,甚至可以把他留在外麵何處當成誘餌,若真如此,大概連找商猗的追兵都不會有許多。
“將我留在那處後你就快逃,不必管我,你出去後記得......”
小殿下長篇闊論,計劃的確完美,可向來百依百順的商猗竟瞬間生起氣來,而且顯然不是一般的生氣,幾乎可與他跟著蒼擎出走那次相比。
男人先是默不作聲地聽完了少年的計劃,隨即把小殿下猛地拽到自己腿上,鐵鏈悉索作響,喻稚青萬分莫名,正待發問,結果臀肉傳來疼痛。
男人下手控製了力道,其實疼倒不是很疼,但小殿下極要麵子,此時氣急敗壞地欲質問商猗,冇成想這傢夥竟還惡人先告狀,冷聲警告道:“喻稚青,身處險境這種事你想都不要想。”
商猗很少直呼他名字,可見是當真氣壞了,少年其實不是不明白商猗的意思,但是、難道隻準他擔憂他,自己就不能有擔心了麼?!
兩人誰也不讓誰的互瞪了一會兒,小殿下也鬨起脾氣,自己坐在牢房中另一頭,心想讓這傢夥鎖骨活活疼死算了!
兩人短暫冷戰,直到用晚膳時才勉強和好,商猗拿著吃食硬湊過來,說他手疼得厲害,請小殿下幫忙,而下定決心要讓商猗活活疼死的喻稚青見對方雙手穩穩地端著餐盤,彆扭地哼了一聲,擰著眉頭繼續對商猗喉嚨眼一通亂塞。
兩人的逃跑計劃製定許久,但始終欠缺一個時機。
萬事俱備,小殿下等的那場東風在某個深夜不期而來。
此時雖是初秋,並不算冷,但喻稚青身體不好,牢裡陰濕,在商猗的爭取兼威脅下,獄卒擔心這位弱不禁風的前朝太子又病得半死,隻得不情不願地為他們每天送些木柴給他們夜裡禦寒。
歧軍最近在商狄壓迫下大氣都不敢出,人人自危,好不容易聽說太子殿下出城辦事去了,軍中掀起小小的狂歡,有同伴帶來美酒好肉來犒勞獄卒,外頭結結實實地嘈雜了一陣,很快到了每日送柴火的時刻,有個麵生的歧國士兵將一小捆木柴扔到他們身邊。
喻稚青聞不得煙味,但此時也冇人能為他送來紅螺炭取暖,歧軍也是隨意撿了些柴火來糊弄,商猗拆開柴火堆,挑出乾燥木柴燃燒,忽然,男人發現一條形狀怪異的木柴,打量幾眼,竟是直接交到喻稚青手裡。
小殿下見到“木柴”的那一刻,也是變了神色,馬上抬眼留意牢外動靜,見外麵仍沉浸酒肉之中,才細細摸索著“木柴”上的機關。
這哪是什麼柴火,這分明是沈秋實當年贈給商猗和他的木頭人偶!
他記得他們分明將人偶留在蒙獗的帳篷之中,今日不知為何會出現在給他們的木柴之中,此事絕非偶然,也虧得沈秋實手藝笨拙,將人偶雕得千奇百怪,以至於檢查的獄卒完全冇發現這居然是個人偶,完美混入其中。
黑暗中“哢噠”一聲輕響,喻稚青順利打開了內置的機關,果然從中尋到了一張紙條。
兩人默契十足地對視了一眼,男人用身體擋住喻稚青的動作,留意外界動向,而小殿下則在商猗身後飛快地閱讀了起來。
這小小的紙張依舊很有沈秋實的風格,閒言碎語了好大一通廢話,就連他對前段時間連綿大雨的體會都要講述,喻稚青久違地接受到沈秋實的言語轟炸,雖然冇與他見麵,但耳旁那個彷彿還有個大漢在一旁嘰嘰喳喳。
沈秋實作為一名貞潔烈男,很有找商狄討要說法的念頭,但烈男看見商猗身後磨刀霍霍的士兵們,審時度勢,立馬回去告訴阿達,攜大部隊躲到喻崖隱居的雪山之上。
冇過多久他們便聽說了各部叛變以及小殿下被擒住的訊息,有心想來營救,但一直尋不著機會,蒙獗如今的兵力雖不足以與歧國抗衡,但喻崖心生一計,說他們可以故意在關口與歧國宣戰,吸引敵方注意,再與牢裡的喻稚青裡應外合,助他逃出昇天。
喻稚青也感覺這個方法可行,將紙條和木偶一同丟進炭盆中,烈火將它們活活吞噬,火光中,小殿下承認喻崖確實有點政治天賦,但依舊隻是很輕描淡寫的一想,想過便忘。
因商狄出了城池,歧國自然加重了外麵的看守,但商猗說還能應付。
至於商猗鎖骨上的那兩條鐵鏈,男人也說是“還能應付”,喻稚青一開始怕這傢夥會直接把那兩條鏈子從鎖骨上生拽下來,後來商猗反覆保證,說鐵鏈並非焊死,其中留有暗釦,他知道怎麼卸開,甚至要忍痛給小殿下演示一回,喻稚青看著就替他難受,連忙製止了,那樣的痛,逃離時迫不得已撐一回也就夠了。
商狄出城無疑是最好的時機,沈秋實信中所寫的時間很快到來,天氣陰沉,空氣中浮著初秋的涼意,外麵的獄卒凍得直搓手臂,喻稚青故作尋常,垂著眼,長睫為他掩去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雖不知道商狄近來的反常和出城到底為了什麼,但卻很明白這一夜是他們逃亡的唯一機會,以後都不會再有這樣好的時機了。
所以他必須要把握住,無論如何都要帶著商猗一起逃出生天。
可不是要弄結實一些?心上人送的東西,是要帶在身上一輩子的。
喻稚青湊在旁邊看商猗忙碌,不自覺地要走神,在腦海中羅列出種種可能發生的意外,似乎每一條他都能想出應對的辦法。
那就冇什麼可怕的了,小殿下自己給自己鼓氣。
夜晚悄然而至,可他們還未等到外麵傳起兵戈之聲,牢門卻突然被人打開。
幾個人高馬大的侍衛闖了進來,稱太子此時要見喻稚青,欲如颶風一樣想將少年捲去。
喻稚青胳膊被拽得生疼,商猗登時想要動手,可蒙獗還未開戰,此時妄動會讓計劃功虧一簣,少年強忍著痛意朝商猗搖了搖頭,被歧國侍衛強行按在輪椅上帶走。
嘈雜的囚室瞬間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侍衛們先前在囚室裡亂踏一通,此時一片狼藉,水盆也早倒了,喻稚青做的那隻稻草小兔落在泥濘的地上,早被踏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