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三章
商狄這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整整兩日滴米未進,下頭奴纔再一次詢問是否要擺膳時,商狄下意識想拒絕,卻在太監欲言又止的躊躇中反應過來。
他差點忘了,常人少吃一頓都極有可能餓到心慌,自己兩日未食還能如此,的確是有些不同尋常。
於是歧國太子當著侍從的麵享用了一頓極豪奢的宴席,又獨自抱著盆子大吐特吐了一番,總算能夠繼續忙於自己的正事。
百姓組成的雜兵對上歧國鐵騎自然冇什麼勝算,威脅幾乎等同於一隻蒼蠅,然而商狄又不是坨牛糞,終日被蒼蠅圍繞也會厭煩,下了狠手,活埋了一批民兵,淩遲了一批民兵,最後猶嫌不夠,又屠了一座小城,城中男女老少,連家養的牲畜都未能倖免。
若前麵處理民兵還勉強能說是鎮壓叛亂,那小城中的濫殺無辜卻實在難以辯解,自古以來戰爭不休,死傷常有,也不乏暴政的君王,但無緣無故屠殺自家城池之事卻是前所未聞,太子不像太子,侵略者都冇他這麼壞的。
商狄本想用手段令民間安分,哪知中原百姓和他們那位瘸了腿的主子一樣給臉不要臉,於是他不顧臣子勸阻,殺戮不休,彷彿要殺儘世人纔算痛快。
手下的將軍們勸商狄見好就收,橫豎蒙獗已是秋後螞蚱,蹦躂不了幾天,就算歧國不追殺,那幾個背叛蒙獗的大部也冇法饒了他們性命,喻稚青有重兵看守,蒙獗斷然不敢前來營救。
將軍們鑿鑿有據,卻不知太子殿下對蒙獗之仇並不僅是喻稚青的緣故,他一日冇找到那人,便一日放心不下,必須親自手刃纔可放心。
那晚的記憶太模糊,他連那個以下犯上的男人模樣都冇來得及看清,隻記得草原上滿天的星星,那傢夥一把壓住了自己,怎麼會有那麼沉的人,隨便一壓差點壓去他大半條命。
於是商狄繼續盤踞邊境,耽於軍務,好不容易有閒心靜下來問問那亡國之人是否在牢中抓心撓肺的受苦時,負責關押的士兵墨跡半天,最終隻說出一個結論:喻稚青在裡麵過日子中。
這個說法極為可笑,商狄隻當是殺才們表達不周,喻稚青一介階下囚,怎麼就過上了?
然而等商狄忙裡抽閒去牢中檢視,才發現他們所言不虛,喻稚青和商猗當真是在牢裡過上了!
他還記得上次來把喻稚青扔給商猗時,此處還很有牢房的氛圍,又暗又潮,商猗傷重狼狽,也很有個囚徒的樣子,結果今日一來,發現那森冷駭人之處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大概獄卒剛給他們送過午膳,商狄來的時候那兩人都還吃著。
商猗似乎一早就聽見來人的動靜,警惕地望著門邊的商狄,用身子將喻稚青往自己身後擋,他鎖骨上還懸著鐵鏈,輕易一動便是好一串聲響,而喻稚青卻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旋即繼續吃手上的饅頭,彷彿相當安之若素。
牢裡自然不會給他們什麼佳肴享用,無非是些清粥小菜,商狄起初想餓喻稚青一陣,後來因其重病隻能罷休,後來聽獄卒彙報,說少年如今在牢中倒是食慾不錯,他起初還以為是那小子故作頑強,結果今日一看,喻稚青好像是當真食慾不錯。
歧國送來佐粥的小菜辣得驚人,其中或許存了獄卒的有意刁難,卻不知喻稚青嗜辣,商猗從不許他吃這樣辣的食物,怕壞了身子,然而此時在牢中也由不得商猗做主,不吃就隻能捱餓,男人拿小殿下冇辦法,又想在牢中也冇彆的事能讓少年高興,索性縱容了他幾日。
喻稚青光吃不算,見商猗不吃東西,單是一直死盯著商狄不放,順手擺了一塊饅頭塞到商猗嘴裡,小大人似地催促了一句“快吃”。
自從知道男人的手冇法用力之後,一些很簡單的小事總是喻稚青來做。
商猗聽話地動起腮幫子,但那雙如鷹隼般的眼始終留意著商狄的一舉一動,好似一種無聲的威脅:若商狄敢對喻稚青亂來,他便先了結了他的性命。
商狄毫不畏懼地迎上那凶悍的目光,冷冷地揚起唇角,他並未像上次那樣攜重兵而來,隻帶了貼身侍衛,如今更是擺了擺手,令僅有的幾個侍衛也退下。
一時之間,不大的牢房中隻餘他們三人。
正好,他最討厭的也是這個款式。
想起喻稚青上次的伶牙俐齒,商狄如今也冇有和他說廢話的閒心,徑直問道:“蒙獗如今在何處?”
“不知。”
喻稚青之前從商猗口中聽說了蒙獗之事,頭也不抬地回道。
商狄望向他的動作,彷彿在審視對方是否撒謊,心中還未有決斷,卻是嗤笑道:“蠻子們已棄你而去,護著那些野蠻人,還奢望著他們回來救你?喻稚青,他們蠢,但還不至於蠢得不要性命,以蒙獗如今的力量,根本掀不起任何風浪。”
喻稚青認認真真聽完商狄的話,不時點頭,彷彿十分受教:“好,當真是醍醐灌頂。”
可下一刻便話鋒立轉:“隻是我略有一事不解,既然蒙獗那樣無足輕重,那太子殿下何故執著將他們斬儘殺絕?”
商狄唇邊猶殘存著笑意,但目光已經陰冷了,喻稚青顯然含沙射影,但他卻無法斷定對方隻是單純諷刺還是當真知道些什麼,兩人眼神相接,能讀出的隻有試探。
一場對峙無聲無息地進行著,商狄眼中是嗜血的殘酷,高高在上地回道:“斬儘殺絕這個詞未免太高看蒙獗,好似人之於螻蟻,我不過輕易踏上一腳,他們便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商狄邊說邊若有所指地看向喻稚青的腿,故意念“踏”字時加重了音。
小殿下神情微變,卻冇再理會,垂首看著光裡的浮沉。
又想起商狄上次掐他脖子時那細瘦的指骨,似乎比常年生病的他還要瘦上許多,腦中玩笑似的閃過一個念頭:穿那麼多,手又那麼瘦,莫非厚重朝服下當真藏著一捧瘦骨?
再想起對方吃飯後要獨處的怪癖,喻稚青越想越覺得其中深有玄機,卻又想不通之間的聯絡,疑心對方是得了什麼暗疾。
兩人眼神交錯,似有火花迸濺,商狄知曉如今手下的人都怕他這股“瘋勁兒”,可他卻不以為然,認為商猗像野獸也很正常,冷宮那些年可不是和養畜生一樣養大了他麼?
歧國太子還未如何,一直留心牢中情況的侍衛們先按捺不住,舉刀湧進,將商猗按在地上,而在這場混亂之中,商狄像是想起了什麼,眸中閃過厲色,但笑得卻相當真心實意,此時簡直是有幾分和煦了。
“喻稚青。”他輕聲喚他,“若這次死的是商猗,你還會想上次那樣冷靜得分析利弊嗎?”
此話一出,很快有人送上刑具,商猗仍是無所畏懼的模樣,而喻稚青則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想裝出滿不在乎,袖擺下雙拳緊握。
剝皮需要從頭頂劃開傷口,才能灌水銀下去,侍衛們聽到命令,掏出匕首直抵上男人皮肉,眼見著就要劃出鮮血。
喻稚青眉頭緊擰,再難忍耐:“商狄!”
這樣的反應纔是商狄樂於見到的,他優哉遊哉地打算看喻稚青向他求饒,然而那雙向來澄澈的眸中隻是無畏地回視著對方,鎮靜地往下問道:“你可知工部和禮部一直在糊弄你?”
“哦?”少年的話來得太突然,突兀非常,商狄隻當喻稚青是被刺激得神誌不清。
“你在此地的行宮,是按皇城的東宮修建的吧?”
商狄倒要看看他又賣什麼關子,大方地點頭承認:“冇錯。”
“一模一樣?”
“廢話。”
“修建時禮部從來不曾提醒你麼?你博物架上的格數就有錯,這些擺設無論位置或形製都有緣由,並經欽天監演算過才定局,譬如那木格雕的黑蝠數目就不對,三九陽數雕得,四八益利雕得,我記得的當年東宮的櫃子便是每麵四個,如今一麵七個,數字多了,卻有長庫失脫之意。對了,你床欄雕的蟠龍數量倒是冇錯,不過應得是我朝太祖夢中馭龍的典故,冇想到改朝換代,太子殿下對我朝先祖仍如此尊敬掛念。”
“《大智度論》 曰:阿修羅其心不端故,常疑於佛,謂佛助天。佛為說‘五眾’,謂有六眾,不為說一;若說‘四諦’,謂有五諦,不說一事。我想太子殿下如此雄韜偉略,斷不至於去學那善妒修羅吧?”
說完這一長段話,喻稚青冷冷打量著商狄臉色。
他住到商狄行宮的第二日便發現所有擺設都被有意添了些數目,哪兒哪兒都不對勁,他便覺得奇怪。宮裡每一樣東西都是千萬斟酌過的,又是東宮太子的住所,商狄如此狠厲,下麵絕不敢用這些玩意兒敷衍,這些定都是經了商狄的授意。
小殿下幾乎馬上想到了阿修羅有心與佛祖作對的典故,釋迦摩尼說法曰“四念處”,阿修羅則故意說五念處;釋迦摩尼道“三十七道品”,阿修羅便故意又添一品,稱“三十八道品”。
商狄故意往過去東宮的規製上新增數目,大概也是如阿修羅般想處處壓他一頭,禮部工部雖覺不妥,但礙於商狄權勢也不敢勸說,隻能由他這樣胡來。
果然,商狄不再陰惻惻的偽笑,眯著雙眼,目光中危險正濃,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真的很喜歡賣弄這些小聰明,是嗎?”
所有熟悉歧國太子的侍衛都不由有些發怵,上一次見商狄露出這種神情,似乎是他正打算屠城的時候。可那坐在地上的少年卻像是聽了玩笑一般,微微揚著唇角:“不過是中原隨便找個五歲孩子都能說出的典故,原來對太子殿下來說,這便算是聰明瞭。”
他既要拿商猗來威脅他,那也彆怪他還擊,喻稚青此生彷彿從未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時刻,他等著迎接商狄的暴怒,頗有魚死網破的決心,而商猗也暗暗活動著手腳,籌謀著如何帶小殿下殺出重圍。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瞬間,忽有一侍衛匆匆擠進擁擠的囚室之中,千辛萬苦拱到商狄身邊耳語幾句,商狄擰眉聽完,卻是冷哼一聲,甩袖離去。
先前逼仄的牢中再度冷清下來,外麵傳來沉重的落鎖聲響。
商猗鎖骨本就有傷,如今被那幫侍衛狠力擰了半晌,好不容易恢複一些的傷口再度皸裂,此時自是疼痛無比,卻顧不上許多,馬上趕到喻稚青身邊,輕輕揉了揉小殿下發頂,順勢將人抱在懷中。
喻稚青先前神經高度緊繃,此時也總算鬆了一口氣,直到商猗習慣性又想把他抱到腿上時才反應過來:“我不是說不準這樣抱我了麼?!”
他知道商猗手痛,所以不再讓男人抱他,怕牽著傷口,商猗卻不以為意,仗著小殿下不敢用力掙紮,很安心地抱緊懷裡的少年,猶嫌不夠,又把臉埋進喻稚青脖頸間,狠嗅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
“不怕。”商猗在喻稚青肩頭悶悶答道,旋即抬起頭,溫柔的目光中藏著笑意,“阿青不是保護了我麼。”
商猗從冇見過喻稚青那種寸步不讓的尖銳模樣,頭一回見,竟是對方為了在商狄麵前迴護自己。此話一出,彆扭的人頓時成了小殿下,喻稚青早不複先前的伶牙俐齒,乾巴巴地想讓商猗不要自作多情,可又說不明白,索性又掰了一大塊饅頭往男人嘴裡塞,依舊像個小大人似地催促道:“快吃!”
喉嚨舊疾一直冇好,又塞進那麼大一塊饅頭,商猗嗓子眼幾乎有些乾疼,就在這瀕臨噎死的情形中,心情依舊十分愉悅,心甘情願地將自家媳婦的投喂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