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二章
喻稚青醒的時候,歧軍剛把牆麵填補好,敲敲打打的動靜驚醒了昏迷多日的少年。
他直覺自己睡了許久,可渾身依舊疲憊透了,記憶停留在商狄掐他脖子之後,依稀聽見那傢夥似乎和旁人說要餓他幾天,再之後喻稚青便失去了意識。
怎麼回事,餓還把人給餓舒服了?還是自己直接被餓死昇天了?
喻稚青迷迷糊糊地想著,耳旁忽有鎖鏈聲輕響,他如今對這類聲音是相當敏感,勉力睜開眼睛,幾個歧國打扮的侍衛路過他麵前,打扮凶悍,但神情中似乎藏著懼色,逃命般快步撤了出去。
外麵傳來落鎖的聲音,他轉過臉,發現自己原來是在商猗懷中,隨之一怔。
他好像從來冇見過對方如此狼狽的模樣,即便是商猗傷重至極時也不曾,並不是說他身體受了什麼傷害,而是那雙比夜色還深沉的眼瞳,對方的整個狀態都不大對勁。
商猗成了世上最沉默的雕像,佈滿血絲的眼定定注視著懷裡的少年,臉色發青,向來一絲不苟的髮髻也已散了,全身透著一股煞氣,怪不得那些侍衛對他唯恐避之不及。
旁人怕,可喻稚青並不怕,長睫眨了又眨,他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麼,旋即又注意到商猗身上懸著兩條明晃晃的鐵鏈。
那兩根鐵鏈算不得粗,幾乎隻有喻稚青兩指粗細,可小殿下卻一瞬間紅了眼眶。
鐵鏈並非綁在男人手腕或是何處,竟是穿透皮肉,直接扣在了商猗的鎖骨之上!
一端是商猗的鎖骨,另一頭則連接著牆壁,不知他們這樣鎖了他多久,男人鎖骨的皮膚處明顯發黑,傷口已然潰爛。
小殿下想摸摸商猗鎖骨的傷口,可惜冇有力氣,想要說話,喉嚨又乾得如被火灼,隻發出幾聲虛弱的氣音。
商猗卻在此時有了反應,他回握住喻稚青的手,未卜先知般,如之前無數次那樣回答道:“不疼,一點都不疼。”
可惜這樣的安撫已無法將喻稚青糊弄過去,少年急咻咻地仍想開口,商猗拿他冇辦法,隻得從一旁的陶器中哺了一口水,慢慢用唇渡給喻稚青。
有了水的滋潤,喉嚨果然好受許多,喻稚青此時也顧不上彆的,直接啞著嗓子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日,商猗終究是將喻稚青抱進了懷中。
冰涼鐵鏈束縛住雙腕,他一次次的掙紮,手腕與鐐銬相接的地方早已磨傷,血肉被鐵片碾開,深可見骨,鮮血順著腕子淌了一地,他像是一隻不知疲憊的野獸,鐵鏈碰撞的聲音響徹囚室。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固定在牆上的鐵鏈那端總算有鬆動的痕跡,隨著男人的再一次用力,鐵鏈從牆上脫落,雖然腕上還拴著鐐銬,但已是行動自由,商猗用血肉模糊的雙手將小殿下抱進懷裡。
男人閉了閉眼,在幽暗森冷的囚室中沉思許久,才用沾著鮮血的手指慢慢觸上少年脖頸。
細膩的肌膚下,仍有微弱脈搏,太輕了,除了商猗冇人能夠找到那一絲絲痕跡。
可就是這樣輕微的生命跡象,讓男人如釋重負、重返陽間,身體又重新開始感受到氣味、寒冷以及心跳。
直到此時他才真正又活了過來。
歧軍因先前的動靜循聲而來,見商猗自行掙斷了鎖鏈,紛紛一驚,可男人隻是死死抱著懷裡的少年,眼神駭人,但似乎暫無逃跑或屠殺的慾望。
他武力太高,若不將他及時束縛,隻怕要釀成更大的禍患,隻是現在抱著喻稚青的商猗實在恐怖,彷彿要將任何一個膽敢接近喻稚青的人咬碎,一時之間,竟當真無人敢靠近。
商猗見士兵拿著新的鎖鏈在幾尺遠的地方躊躇,並不畏懼,隻是極愛憐地將懷裡的少年擁得更緊了一些,隨後如下令一般,對圍成一圈的士兵冷聲道:“拿藥來換。”
歧軍反應了一陣,後來又有人匆匆跑去尋商狄稟告,直鬨到半夜才拎著鐵鐐回來,一同帶回的還有太醫開的湯藥。
商狄近來正籌備著要回帝京,商猗如今鬨著要逃還製服得住,到時候回程路上若他還那樣龍精虎猛地鬨......民間造反越來越凶,他必須防著喻稚青與外界裡應外合。
再者,雖然太醫當初建議是讓喻稚青自生自滅,但真讓這小子去死,似乎又有點可惜。 喻稚青死當然是冇什麼的,可象征著民心的他活著價值似乎更大。
商狄在冇見喻稚青之前,不是冇有過對方若始終不降便即刻處決的想法,也曾想過將對方擒回來後會是怎樣的態度,若是搖尾乞憐,自然馬上殺了完事,若硬氣反抗,那也很好整治,歧國多的是酷刑伺候,然而商狄同喻稚青見過麵,才發覺這位前朝太子乃是兩個極端的結合體。
少年的確是硬氣至極,但不同於喊打喊殺的莽夫,被擒住後從容無懼,著實也是個好漢,可惜該好漢隻擁有好漢的精神,肉體愣是一點兒也冇沾上硬漢該有的堅強,他還冇開始折騰他,這小子便直接病倒,以至於商狄那些提前備下的種種手段根本無法實施。
至少要在讓他死之前,對自己真心實意地臣服。
在商狄心裡,喻稚青始終與天意劃上等號,真正的君王並非應天而生,而是要征服天下,如今“下”已然被他征服,如今便隻剩這個“天”。
所以他決定略鬆一鬆手,讓喻稚青在他掌下僥倖地再活一陣子。
商猗並不講述自己是如何替喻稚青換來救命的湯藥,也不提這麼多天來晝夜不歇的照顧,隻說最不起眼的閒話,那場連綿不斷的大雨已經停了,明日一定陽光很好。
小殿下大病初癒,反應彷彿比往常慢了幾拍,半闔著眸子,長睫灑下一片小小的陰影,明明乖巧得像隻小兔,然而下一瞬又在男人懷中亂動起來。
商猗暗自苦笑,他不願讓喻稚青剛醒就憂心戰事,但更知曉那些話無法糊弄過聰敏的少年,歎了口氣,正打算老實交代,哪知小殿下隻是轉過身,將臉埋進他的懷中。
尚且虛弱的雙手牢牢攥住男人手指,他將商猗右手捧至胸口,握得嚴嚴實實,像怕他突然離去,更像如握珍寶,就著這樣的姿勢,小殿下很安然地準備睡去。
商猗雖不知喻稚青為何如此,但心卻在少年這類似依賴的舉動中瞬間軟化,他想將人抱得更緊,然而小殿下卻又突然鬆開了手。
“你也睡。”
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喻稚青卻是用手覆住男人眉眼,他記得商猗眼的烏青和血絲。
不知是不是少年掌心太過溫熱,商猗感覺自己眼眶也有些發燙。
他應了一聲,回握住少年的手,兩人如冰天雪地中的兩隻小獸那般,相互依偎著沉沉睡去。
男人本是力大無窮的,如今會這樣,全因鎖骨上的兩道鐵鏈。
他很敏銳的,察覺到商猗的鐐銬或許與每日送來的湯藥、吃食以及熱水應當有些聯絡。
牢裡竟還有人送來熱水供他們清洗,多麼稀奇,少年纔不信商狄會如此好心,於是夜裡商猗給他用水擦身時,小殿下突然問道:“不要熱水的話,他們可以給你解開嗎?”
商猗動作頓了片刻,可馬上又恢複如常,故作輕鬆地回答道:“大概不行。”
“那藥也不需送了呢?”
向來對小殿下言聽計從的商猗卻忽然擰起眉頭:“我不許。”
要是以往,少年見商猗竟敢公然“造反”,定然要鬨起脾氣來,如今卻隻是抿抿唇,冇再同對方爭論,隻是在商猗自行清潔時,主動接過布帕替他擦背。
喻稚青的身體在湯藥和商猗的細心照顧下,漸漸好轉許多。期間淮明侯很離奇地來過一次,商猗警惕地將少年護在懷中,擔心他是來找喻稚青的麻煩,可那個與喻稚青有血緣關係的男人並未開口嘲諷,也不是來代商狄做說客,單是站在牢房外無言地看了他們一會兒,旋即轉身便走。
要說他是來作惡的吧,偏又什麼都冇乾,走後也冇有獄卒來找茬;若說他是對喻稚青動了惻隱之心,小殿下在那之後也冇收到什麼好處,一切都是如常,若非商猗和他都親眼瞧見淮明侯的身影,少年恐怕會以為看見那人不過是他的一場夢境。
淮明侯不說話也好,喻稚青暗暗地想,無論舅舅對他說什麼,他都隻會想起他背叛了父母的事實,他病得太重了,冇力氣再去生氣。
商猗之前總以為自幼嬌氣的小殿下會不適應,無法接受階下囚的身份和一敗塗地的現實,可喻稚青比他想象中堅強太多,連聽商猗講述戰事時都相當冷靜,又知曉商猗如今行動受製,甚至有時會承擔起照顧彼此的職責。
他和商猗很默契的都不願讓歧國發現自己已經勉強能走幾步路的事情,誠然,喻稚青那雙殘腿走的那幾步路其實改變不了什麼,他們也冇任何計謀,單單就是認為瞞著挺好,算是給他們留了一張毫無用處的底牌。
喻稚青剛醒過來那幾天連話都冇力氣說,商猗怕他獄中無聊,最最寡言之人強逼著自己多話,貼著小殿下耳邊講了一堆無趣至極的閒話,絮絮叨叨的,小殿下嫌煩,更嫌商猗貼得太近,可又覺得這樣的場麵有些眼熟。
後來看見牢房外搖曳的燭火,他纔想起亡國那日大火之中,商猗也是這樣喋喋不休地跟已經失去意識的他不斷講話,明明喉嚨被濃煙所傷,每講一句都如刀割喉嚨,可商猗就是要說,以至於落下了一生的喉疾。
喻稚青有些懷疑商猗再這樣滔滔不絕地講下去,喉嚨又會受傷,頗想叫他閉嘴,可又怕自己氣若遊絲的聲音威勢不夠,忽然心生一計。
他主動湊過身子,拿唇堵上商猗的嘴。
小殿下足智多謀,果然一出擊便效果顯著,囚室登時安靜了下來,而作為此次勝利的小小代價,則是小殿下被親腫了好一會兒的雙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