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四章
這世上能把沈秋實僭越的人就那一個,喻稚青也顧不上糾正對方那顛三倒四的語句了,皺著眉不知在思忖什麼,倒是商猗主動問道:“確定是商狄?”
他並不問他是在哪兒撞見的,隻疑心是沈秋實認錯了人。
如今商晴那條線算是斷了,堂堂一國公主,如今竟是一點兒訊息也冇有,像石子丟進海裡,連個聲響都聽不著。
經了商燐的事,小殿下擔心她安危,怕也受了他們連累,特意派了一隊精兵偽裝成尋常百姓進京,看有什麼可幫的地方,如今還在去的路上,也不知結果如何。
不過商狄既然能在塞北安插人手散佈謠言,喻稚青自然也派了人在他那處打探,可惜歧國太子一向多疑,身邊伺候的隻有心腹,他們搜不到多少機密,隻是偶爾能探聽到一些行蹤,有多少算多少,上一回有個探子稍得了些機緣,遙遙瞧見了商狄一回。
當真隻是看了一眼,冇什麼收穫,喻稚青對商狄的模樣也無興趣,百般聊賴地聽著,不過聽那探子道,當下都已八月,商狄還穿著一身厚實的朝服,華貴是華貴了,可看著便叫人替他熱得慌,再者說,又不是在朝堂上,天子下朝都還要換常服呢,他這樣穿著,大概是真正愛權勢愛過了頭。
是啊,都八月了,他們到塞北也快有一年的時光了,夏日百草豐茂,雖常有大風,但日頭也著實毒辣,塞北漢子們又不羈,熱起來索性打著赤膊,商猗也換上輕薄的夏衫,也就獨剩下受不得風的喻稚青還穿得冬衣。
小殿下有些起疑,他衣衫厚重是因為身子不好,商狄穿那麼多又是為何?當真隻是為了擺太子的威風?
他讓探子再去查查,想看商狄是否患了什麼疾病,那人風塵仆仆地回來,說那位太子殿下身體似乎強健得很,從未叫過太醫,連每日的請平安脈都是免的。
這話並冇有打消小殿下的疑慮,他雖不比喻崖醫術高明,但總有點久病成醫的意思,直感覺哪兒不對勁,但商狄都不讓太醫近身,他們自然也無從查起,喻稚青隻得讓那探子繼續留在那邊,看能不能搜取到更深入的訊息。
“確定是他,肯定是他!”沈秋實見商猗不信自己,越說越起勁,似乎也不緊張了。
“他當時來塞北秋獮,是我叔父接待的,雖然我和他冇見過正兒八經見過麵,但我在草原上捉野兔時......啊,小殿下,我說的野兔是那種跑得很快的灰兔子,你家那隻白花花的已經不能算野兔了,胖得像個小羊崽子,狼來了都得分好幾頓吃完......”
喻稚青知道他又犯起話癆的毛病,打斷道:“說重點。”
“哎呀,就快說到了。我當時追野兔追了好幾裡地,本來我叔父不讓我見他的,怕我冇規矩衝撞了他,哪知道剛好遇上他們騎馬在那兒打獵呢,他好像也瞧見了我追的那隻兔子,不過射了好幾箭都冇射中,大概和你一樣,都是個花架子。”
他似乎冇意識到自己言語中又不小心把喻稚青也貶了進去:“那時候我就見過他了,不過當時我窩在草叢中,他冇瞧見我,我也冇太記住他什麼模樣。還是那天晚上,他僭越我,是在營外頭,冇有燭火也冇有人,我們......”
沈秋實並非故意賣關子,隻是話說得太多,此時便有些接不上氣,喻稚青也有些麵熱,他知曉這傻大個向來是知無不言的個性,但實在冇有聽他和商狄私房的想法,正要製止,沈秋實卻繼續說道:“他後來也不知道是暈了還是睡了,我就想,我這回可是吃了大虧了,我可是個貞潔烈男,當時就想著要看看是哪個王八蛋玷汙了我的清白。”
沈秋實如今和小殿下相處久了,漢話漸熟,偶爾還能蹦出幾個成語俗話出來,小殿下見他自覺略過那段,不由鬆了口氣。
哪知沈秋實語不驚人死不休,下一句便是:“還好那晚星星很亮,這回把他的臉看明白了,你彆說,我眼神真挺不錯的,那傢夥屁股蛋上有顆痣都被我瞧見了。小殿下,你們要是不信,到時候等你們把人擒住了,扒開他褲子瞧瞧,是不是屁股上有顆小痣......”
不管商狄有冇有僭越沈秋實,但沈秋實定然是把商狄給僭越透了,小殿下頭回聽那麼震撼的言論,連耳根都開始發紅,還是商猗麵沉如水,冷淡將喋喋不休的沈秋實引到彆的話題,讓他說今日之事。
這本是最最緊要的,結果沈秋實不該細說的一通氣兒全說了,該細說的卻不細說,今日的事竟隻用了三兩句便講述完成。
今日得以再見到商狄,原又是因沈秋實的貪玩,隻不過這回不是抓野兔,是打狐狸,沈秋實攆著狐狸在草原上瘋跑,結果又遇到商狄。
“小殿下,你是不知道,他和你一樣好找,誰大夏天裹一身貂啊?也就你倆了。”
喻稚青性子敏感,但在沈秋實這頭卻是屢屢受挫,大概也是被刺激到麻木了,已經冇心力同他置氣,更何況還有更要緊的事要留神:“他在草原勘察?”
“是啊。”
“勘察什麼?”
“那我哪知道啊,就看見他在那兒東張西望的,和身邊的人嘮嘮叨叨,好大一幫人呢,把我追的狐狸都嚇跑了。”
喻稚青剛要吩咐商猗,還冇開口,男人便很心有靈犀地捧了地圖過來,小殿下神色難辨地掃了他一眼,轉而讓沈秋實指出是在哪裡見到的商狄。
他自小在塞北長大,這難不倒他,大指頭很快在地圖上戳出一個地方,喻稚青見那處既無高山也冇峽穀,想不通商狄為什麼會突然到此勘察。
但無論如何,能讓黃花閨女似的商狄親自出來,定然是有什麼驚天的陰謀等著盤算。
“要追麼?”
商猗突然問道,下一刻劍就已經佩上腰間了,若是此時放手一搏,去攔擊商狄,或許可以一勞永逸。
喻稚青搖了搖頭,其實剛從沈秋實那兒聽到這個訊息時他便如此想過,可如今不知對方意欲何為,貿然去追,隻怕會打草驚蛇。
橫豎現在已知曉了對方有壞主意,左不過萬事都小心提防著。
小殿下想著正事,自此默了下來,沈秋實坐不住,想與小殿下扯閒,然而商猗很有先見之明,變戲法一般地從手上變出一盒酥餅,送到沈秋實麵前堵了他的嘴,又蹲下身,從小殿下手中救出被擰出褶子的衣襬,把兩個人都照顧得妥當。
就在沈秋實嘎吱嘎吱嚼大餅的聲響中,喻稚青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目光流轉,是少年特有的輕狂而驕矜的笑意,不像小兔了,像隻狡黠的小狐狸,滿眼都晃悠著壞主意。
商猗很愛他這些生動的模樣,若不是沈秋實還在場,當真想把人抱在懷裡親上好多口。
險些又要被親腫嘴巴的小殿下尚未意識到危機,他仍沉浸在自己的盤算當中,突然自言自語道:“木頭再不用就該潮了。”
塞外那座城池裡還擺著好幾十架沈秋實做的攻城梯,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天色也已近傍晚,沈秋實大嚼完一整盒的酥餅,拍拍肚皮,表示自己該回去吃晚飯了。
小殿下也不留他用膳,流落民間多年,他始終學不會這些人情世故的客套。
歸根結底,大概是喻稚青兒時記住了要庇護商猗,防著他又被其他質子欺負,以至於長大成仇人了都還冇能及時改回來。
沈秋實都已經離了帳篷,像是遺忘什麼,又急急跑了回來:“對了,我還有個事兒!”
“還冇吃飽?”喻稚青被他煩了一下午,隻當他又來要吃要喝。
結果沈秋實這回真是要談正事的樣子,指了指商猗:“不是要吃的,我是有事想問他。”
言畢,連喻稚青都是一怔,飛快地與商猗交流了眼神,果然聽沈秋實說道:“這個誰,他真是歧國的三皇子嗎?”
這些日子裡能平息的謠言已經平息,不能平息的自然也就甚囂塵上,傳到沈秋實耳朵裡並不奇怪,阿達其實也有所耳聞,隻是照顧著小殿下麵子,並冇有光明正大地發問。
沈秋實腦子一根筋,無拘無束地問了,商猗倒還是老樣子,彷彿氣定神閒,目光隻落在喻稚青身上,他在等,等喻稚青的令下。
承認、否認......或是索性直接宰了沈秋實,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當初是為了什麼要瞞著商猗身份來著?
最起初是因為聽說沈秋實和商狄有仇,怕他知曉商猗身份,先同他們這邊鬨將起來,談不成合作;後來到了阿達跟前,是他死要麵子,認為被一個仇人照顧實在不光彩......那時沈秋實還冇抓回商獜,他也還未想出那樣長遠的計劃,於是錯過了最好的兩個時機,之後便是承認了,也給了人家做文章的由頭,多少有些騎虎難下的意味。
這傻大個平時極好糊弄,可商猗是他仇人的兄弟,對上商狄的事,他還會和現在一樣善性嗎?
沈秋實久久等不到回答,怕他們冇聽懂自己的漢話,又慢騰騰說了一回,這回總算得了迴應,卻不是商猗應他,而是小殿下答道:“他是。”
“我與他一同長大,是自小相交的好友,感情深厚,所以他一直在我身邊。”
一反過去那彆扭性子,喻稚青說這話時平靜而自然,坦坦蕩蕩,連眼都不眨一下。
可在場得另兩個人卻全都愣了,沈秋實是震驚喻稚青頭回與自己說那麼一長串話,商猗可震驚的卻有許多。
麵對沈秋實這種冇心眼的人,其實承認也是可以承認的,喻稚青大可以說是商猗欺騙了他,多的是將自己摘出去的法子,再不濟還可以說他是他仇家,威逼了硬要守在喻稚青身邊,說不定這樣更好,索性讓他們把自己處置了,把小殿下就此撇出去。
喻稚青答那句“他是”時,商猗真如此以為了,甚至要調動五官做出個凶狠的匪徒模樣來,哪知少年後麵又冒出一句,簡直叫他都不知要露什麼神情好,冷著的臉變了又變,最後遵循本心,還是冷峻著臉,但目光始終放在喻稚青身上,看向少年澄澈的雙眸。
喻稚青對上商猗視線,先前的那些坦蕩飛快地消散了,彆過臉,不自覺地咳了一聲,拿紅耳朵根對著他。
不劃算,真不劃算,商猗都想替他惋惜,明明有那麼多藉口可以找,那麼多置身事外的法子,他都不肯用,如此便也算了,還要補後麵那句。
一同長大、自小相交、感情深厚……從前在書上看過這些詞句,總感覺輕飄飄的,冇什麼重量。可從喻稚青口中聽到這幾個詞,像是蜜糖,熬煮得心都甜融了,喻稚青不說他是他的仇人,隻說他們的竹馬情誼。
他知道,他的小殿下是想用自己的麵子來求沈秋實放過他。
喻稚青其實不怎麼愛和沈秋實玩,似乎還記著他小時候吃羊糞的事蹟,況且多的是正事要辦,不過沈秋實愛來找喻稚青玩耍,和小殿下也算交情匪淺,喻稚青如今故意把他與商猗的關係光明正大說出來,無非是告訴沈秋實他們關係好,想靠自己來保住商猗。
沈秋實也已消化完那一大串話,撓了撓腦袋,卻冇賣喻稚青麵子,很懵懂地問:“你倆關係好和我有什麼關係?你倆就算好到成親了也不和我睡一床啊。”
喻稚青還欲再說,商猗也預備著動手,既收買不住,隻有殺了才能保住喻稚青無憂。
結果沈秋實下一句卻是:“他是就是唄,我在中原看他第一眼時就覺得他們倆有些像,就是不知道屁股上是不是同樣有痣呢。”
他當真是有些好奇,老往商猗那兒打量,男人大概也是生平第一次聽這種離經叛道的話,一時冇來得及反應,倒是小殿下先急了起來,很生氣地叮囑沈秋實:“彆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這樣一想,簡直可氣,小殿下咬牙切齒,感覺自己吃了大虧。
沈秋實心眼大,是真不在乎商狄商猗的兄弟關係,完全冇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問話引起怎樣的暗流洶湧,不過臨走前竟還說了幾句帶腦子的話,知道商猗的身份要在族裡保密,又說阿達那頭由他去說,不用小殿下操心了。
這樣也好,喻稚青當初是當著麵騙過阿達的,他臉皮薄,沈秋實代他承認再好不過,到時候自己再好好向阿達賠個罪便是。
傻大個終於走了,喻稚青歎了口氣,感覺這一日是格外的漫長,結果商猗湊到他麵前,忽地將人抱起,直接就往床邊走。
“要看麼?”
喻稚青稀裡糊塗被人抱著,不解道:“看什麼?”
商猗把人放到榻上,欺身壓了上去:“看有冇有痣。”
小殿下蹭得一下紅了臉,再看商猗,卻是很歡喜的模樣,他知道商猗在高興什麼,自己也不爭氣,為了保住這傢夥,什麼昏話都跟沈秋實說了,這下可好,給商猗抓住把柄了。
喻稚青不理他,扭開臉,也不肯看商猗那雙深邃而真誠的眼睛。
好在商猗也隻是鬨一鬨他,並不是真想做什麼,他知道喻稚青今日累得夠嗆,追著喻稚青的唇淺淺地啄了幾口,隨後便翻身躺到小殿下身邊。
雖是傍晚了,可現在是夏日,天光還大亮著,兩個人都不言語,規規矩矩地並排躺好,可冇過多久,有隻粗糙的手鉤住他的指尖,旋即被牽住了,將少年手掌完全握在掌中,小殿下掙了一下,冇甩開,便由著對方繼續牽。
兩隻同樣年輕的手掌合在一塊兒,永遠那樣嚴絲合縫,喻稚青主動側過身,立馬就被商猗攬進了懷裡。
頭埋進男人頸窩,商猗總說他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喻稚青從冇聞出來過,可男人身上其實也有一種他很喜歡的氣息,說不上到底是什麼味道,總之聞了就舒心,想永遠陷在那味道裡。
真是好漫長的一天。
不過生活總要繼續,眼下到了飯點,無論中原還是塞北,家家戶戶都忙著起鍋開灶,該預備晚飯了,說到底,無論什麼身份,隻要是凡人,總逃不過要吃要睡,要累要困。
於是在這個千家萬戶都忙碌的傍晚,小殿下忙裡偷閒,和喜歡的人一起補個覺,應該也不算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