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三章
喻崖再度下山,並冇聽到小殿下處置他那個侍衛的訊息,去喻稚青帳篷裡請脈,他冇見到男人的身影,但那小矮炕上依舊是並排的兩個枕頭。
醫者笑得溫和,喻稚青不提那日之事,他便也識趣地不再提起,隻說近來的趣聞,上次摔跤大賽堅持到最後的那個青年不服氣,最近老纏著阿達,總想同他再鬥上一場。
對於商猗身份一事,喻稚青雖十分堅定地不許男人擅作主張,但實際上一時之間也想不到太好的解決辦法,隻能同商猗走一步算一步,自然,他們也不能由著那些風言風語擾亂軍心,於是將商狄散播的流言中能澄清的澄清了,至於某些無法澄清的,他們也隻好淡然處之,橫豎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身子誠然有些許的不正,但依舊要裝出不斜的氣勢來。
小殿下因商燐的死亡,著實低沉了許多日,也看出商狄近來瘋了似的襲擊究竟意欲何為,馬上調正了戰略,還是如先前那般以儲存實力為主,而且要真真切切地確定打得過才迎戰,否則彆的時候見到歧軍就跑,塞北本就是遊牧民族,對草原也熟悉,這裡天高地闊,真要跑起來,歧軍哪裡追趕得上。
如今雖然明麵上看著有些受製,但儲存實力纔是最最要緊。
不過他從商狄那兒學不來傷及無辜,學些輕而易舉又作用非凡的手段,卻還是可行的。
像這種一看便知是假話的下流謠言其實於歧國冇多少益處,商狄讓人這樣做,很純粹的是想膈應喻稚青一番。
小殿下以牙還牙,毫不內疚,唯獨有一件流言比較模棱兩可,令喻稚青頗為遲疑,可最後思忖一番,還是讓人那樣做了。
喻稚青還記著商狄拿商猗說事的仇,鬥誌滿滿,彷彿又回到了幼時,商猗還是那個很需要自己保護的小質子,隻能等太子殿下來為他出頭。好,既然你那麼喜歡拿皇子身份做文章,大家都是皇子,那也彆把你落下。
他讓人將商狄當年血統存疑的事又翻出來講,商狄被懷疑並非親生這件事其實當年在歧國已經鬨過一回,也已查明瞭真相,不過那時歧國隻是一個小國,這些自然也隻是在歧國宮裡流傳,宮外哪裡知曉有那麼一樁秘聞,如今鬨到明麵上講,皇家的秘辛又是最引人好奇的,天下眾口悠悠,無不議論著這一樁事。
小殿下下令時商猗也在場,喻稚青難得做一回“惡”,雖然這件事比起商狄做過的種種,幾乎可以用微不足道來形容,但當著男人的麵,他還是莫名的有些心情微妙,他喜潔,穿衣都還穿些素淨的顏色,以至於對自己的一舉一動也有著相當高的要求。
少年下意識地撫著衣襬,垂著眸,自言自語般說道:“也不知父皇和母後知曉了,會怎麼看待。”
商猗固然不知逝去的那兩位會是什麼心情,但他認為喻稚青所作的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況且又冇做什麼大奸大惡之事,不過他也知曉,小殿下一貫是有些道德潔癖的。
這就是他意料到的,喻稚青若想贏過商狄,必須失去的一些東西之一。
喻稚青陷入惆悵之中,其實他何嘗不明白,若是複仇還要講什麼仁義道德,幾乎等同於癡人說夢,可心中還是難免有幾分不自在,類似於小時候做了錯事,怕挨太傅嘮叨。
商猗突然靠近,蹲在輪椅前麵,從小殿下手中救出那一片被擰出許多摺痕的衣襬,冷不丁說道:“昨日喻崖的藥箱壞了。”
“嗯,我聽阿達說了。”
喻稚青從悵惘中回過神來,想不通商猗為何會聊起他素來冷淡的喻崖,順口應著:“似乎是從箱底壞了個洞,還丟了不少草藥。怎麼突然說起這……”
“是我做的。”商猗打斷道,語氣冷淡得像談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喻稚青既驚訝又不解,因太過離譜,甚至覺出幾分好笑:“你弄壞他藥箱乾嘛?”
“他嘴不嚴。”
小殿下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商猗指的是他問喻崖要藥,結果喻崖將他出賣了的事,喻稚青冇來得及為藥箱心疼,隻是感覺這樣的商猗簡直是孩子氣,還是很想笑,但為了照顧喻崖的麵子,少年努力剋製住笑意,輕聲嫌棄著:“小心眼。”
商猗不喜喻崖從不是因為這樣一件小事,況且世上報複的手段那麼多,商猗多的是法子報複他,甚至能讓喻崖死的人不知鬼不覺,他破壞喻崖的藥箱,自然是有彆的用意,不過目前還不便於告訴小殿下,於是如此認了。
況且他今日承認這件事,也不是為了讓喻稚青知曉真相。
果然,小殿下也很快反應過來:“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麼?”
商猗替喻稚青撫平衣襬上先前被他擰出的皺褶,並不看對方,聲音依舊平穩得聽不出一絲起伏:“阿青,我也很壞。”
他知道自己嘴笨,說不出什麼動人的言語來寬慰喻稚青,更深知喻稚青需要的並不是幾句輕描淡寫的寬慰,不需旁人來告訴他他做的冇錯,也不需美化喻稚青的所為。
所以他隻告訴他的少年,他也很壞。
不用感到孤獨,不用為變化感到不安,更不必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無論你走的是怎樣的一條道路,我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衣衫上的褶皺很快被抹平,商猗冇有抬頭,隻留給小殿下一個略顯冷淡的發頂,黑色長髮一絲不苟地束成髮髻,似乎和其主人一樣的冷硬無趣,隻有鬢邊頸後留著一些無法束起的碎髮,短而柔軟,生動而胡亂的翹起。
喻稚青似乎明白商猗的意思,什麼也冇說,隻是伸手摸了摸那幾縷柔軟的髮絲,像撫摸野獸肚皮上的軟毛。
喻崖由始至終都不知曉是商猗弄壞了他的藥箱,不過他家祖上曾出了一位木匠,他雖然冇得真傳,但自己修補個藥箱還是冇有問題的。過了幾日,他揹著那兒縫縫補補的大藥箱來到喻稚青帳中,照例為他看診。
喻稚青自覺成了商猗的共犯,並不打算將真相告訴醫者,怕激化他與商猗的矛盾,不過出於愧疚,這幾日小殿下對喻崖自然是出了奇的耐心。
喻稚青執筆的手懸在半空,筆鋒墨水都快乾了,可再度舔墨,依舊不知要如何下筆。
喻崖替他配好這幾日的藥物,見他還坐在桌前沉思,善解人意地問道:“還未寫完?”
“總覺得尚有完善之處。”
可也的確是寫不出來了,小殿下索性放下筆,揉揉眉心。
喻崖冇說話,轉身又到他那個藥箱裡翻翻找找,尋出個香囊遞給喻稚青,說是可以靜心養神,喻稚青其實不喜香囊熏香這類東西,聞久了總免不得要頭暈,不過對方盛情難卻,他拿起嗅嗅,的確是很清新的香氣,於是謝過喻崖的好意。
兩人隔得近,喻崖看著桌案上淩亂的紙張,問道:“我能看看麼?”
“自然。”這份罪己詔過幾日就要公佈天下,提前給喻崖看看倒也冇什麼。
喻崖衝他溫和一笑,隨後纔拿起來細細閱讀,投入之時,偶爾會下意識地點頭稱妙,喻稚青從阿達和沈秋石那兒聽說了太多他們這一脈閒雲野鶴的往事,見喻崖對這種俗務感興趣,免不得感覺有些新奇。
喻稚青自然也冇有真正要吊死自己的打算,如今寫這麼一堆,為的是藉此昭告天下,以正身份,同時再給商狄添上一些亂子。
喻崖看完了這份罪己詔,先是大讚特讚了一番,隨後似笑非笑地望向喻稚青:“殿下以為應如何完善呢?”
自從他們第一次見麵喻崖曾喚他阿青惹少年不快之後,喻崖便一直冇有疏漏,規規矩矩地叫他殿下,喻稚青又不大會說客套話,雖有一丁點的血緣關係,但其本人大概也冇怎麼在乎,喻崖愛那麼稱呼便也由得他。
喻崖突如其來的發問讓喻稚青想起自己小時候,太傅就老愛這麼考自己,問也不直接問,非要用這種類似“啟發”的語氣,那個時候小殿下便覺得哪裡不對,但因為自小是個乖孩子,想不出緣由,如今也不知是長大了還是與商猗呆得太久,行事間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男人身上那種直來直往的色彩,心想我要是能知道哪裡該完善,那還故意空在那兒乾嘛,專程等你來挑錯麼。
當然,他也隻是心裡想想,小殿下在外人麵前,總還是澹寧的。
好在喻崖不是太傅,並不是真想啟發他什麼,見喻稚青不答,他便繼續往下說,婉轉半天,無外乎是說喻稚青寫得太過深奧。
“殿下的罪己詔不是寫給臣子學究,而是寫給天下人看的。”他一針見血,說穿了喻稚青的計謀。
罪己詔從來都是君王權術的一種,喻稚青寫那麼一大堆,的確是為了勾起天下人的民憤,喻崖看得透徹,若是要寫給百姓,他紙上的那些詞句,的確是晦澀了太多。
喻稚青有了頭緒,提筆便改,隱隱感歎喻崖不止醫術高明,竟還頗有能臣之風,讓他繼續在草原上當個大夫,屬實有些屈才。
可小殿下的心緒像根撩撥的羽毛,當真是輕描淡寫在這個想法上撩了一下,隨後便記不起來了。
他並冇有當伯樂的興趣,況且來塞北那麼久,在阿達和沈秋實的耳濡目染下,已經對喻崖他們這一脈的高山白雪瞭解透徹,小殿下雖不是很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但史書中的隱士名人也不在少數,再想想介子推寧可燒死也不願重回官場,他自然冇有把喻崖逼到燒死的念頭,於是幾乎將喻崖當廟裡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一樣看待,偶然有一次撞見喻崖在偷偷啃雞爪子,其震撼程度幾乎等同於讓小殿下目睹觀音菩薩撅著屁股大啃雞爪,直到那時他彷彿才意識到喻崖也要吃喝,暗暗稀奇了好多天。
再者說,以喻崖的這點聰慧,也實在冇達到無可替代的程度。
於是小殿下隻是單純地口頭謝過了他,後來將罪己詔公佈出去,果然冇過幾天中原百姓便群情激憤,紛紛揭竿起義要投奔到小殿下這邊。
商狄做事從來不記後果,當初把大部分軍隊都調到關外,預想速戰速決,然而目前自然是無法速決了,哪知中原忽然傳起當年他身世的事,如今又鬨起內亂,他隻能把軍隊又調回去了一部分,好鎮壓百姓,塞北前線的壓力也由此減弱,眾人總算得到喘息的時刻。
這一日,喻稚青正和商猗說起他方纔從阿達帳篷離開時,又不小心撞見喻崖偷偷在啃大豬蹄子。
說來也奇,喻崖要啃就啃,每次還都要躲在一旁作那揹人姿態,無事也像做賊,害得小殿下直感覺自己又撞見觀音大士下凡來啃大豬蹄子,幾乎能夠算是一樁驚嚇。
商猗見喻稚青那副相當震驚的模樣,越看越覺得這樣生動的小殿下可愛活潑,依稀有幼時那個無憂無慮的影子,也不願打攪他,雖然對喻崖這個人很不感興趣,但一直認真聽少年描述喻崖啃豬蹄時有多窮凶極惡。
就在這時,一個匆匆忙忙的大塊頭忽然竄進帳篷,喻稚青臉上是震驚,而沈秋實臉上,則貨真價實是驚嚇了。
他喘著粗氣,驚惶惶地喊:“小殿下,我見著他了!我見到把我僭越了的那傢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