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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得他慈悲我 04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53

| 四十五章

俊秀眉頭擰作一團,長而捲翹的眼睫濕漉漉貼成幾簇,碎髮亦被冷汗浸濕,淩亂的沾著頰邊,尚在睡夢中的少年雙唇抿至蒼白,安靜中透出幾分脆弱和無助。

男人隻能將人擁得更緊,輕拍對方的脊背,如哄孩子那般無聲地安撫著蜷縮在懷的少年,暗自思忖明日早晨要記得給喻稚青煎一副退燒的藥。

小殿下每回做噩夢,翌日總是要大病一場的。

他不用猜都知道,喻稚青夢中會出現怎樣的修羅煉獄,那一夜的大火燒了那麼多年,無數次在小殿下夢魘中反覆重現。

他還記得他們剛出宮時,喻稚青每夜都會夢到亡國時的慘狀,常常哭叫著驚醒,甚至由此開始畏懼睡眠,整天硬撐著不肯閤眼,直到第二日堅持不住,無意識地陷入睡眠為止,隨後又再度嚇醒,不肯入睡,簡直陷入惡性循環。

三年過去,喻稚青雖然不再會被噩夢驚醒,雙腿亦在緩慢恢複,但商猗知曉,那些傷疤從未癒合,如同一隻卑鄙的虱子,潛伏在暗處,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間突然襲擊。

那一日,商猗外出打獵,朔風滾滾,他遇上了岐國派來窺探地形的先行軍。

儘管男人將那一支隊伍儘數殲滅,但這並不能阻擋商狄對蒙獗開戰的野心。不過二十日,岐國的大軍已越過關外,鐵蹄濺破塞北綿延的大雪,浩白的大地被墨色鎧甲侵占。

這場雙方都等待已久的大戰,終於緩緩拉開序幕。

更重要的是,還未開戰,商狄此舉便令塞北各部開始躁動,畢竟岐國已經開始實打實的侵占了他們的土地,甚至在他們的草原上過起了日子!這誰能容忍?他們鬧鬨哄地擠去阿達帳篷,短視地想要主動出擊。

而這些,正是商狄想要的結果。

他就是要把喻稚青逼到兩難境地,逼他馬上做出選擇,讓他處於無比被動的局麵之中,而這兩個選擇可能迎來的後果,無疑都是小殿下不願遇見的。

各部本就不算團結,各有異心,此時再不出兵,恐怕這些蠻子膽敢自己領著隊伍衝上前去,到時隻怕會死傷更多,既給了商狄借題發揮的機會,又不知會橫生多少岔子。

喻稚青把自己關在帳篷中考慮了一天一夜,咬牙將先前的計劃全部打翻,終究決定讓塞北以捍衛疆土的名義,派了一隻相對老弱的軍隊,主動出擊,遠巴巴跑到岐國大軍駐紮的地方短兵相接。

他從小就被全天下當作天神轉世,似乎理所應當要萬事順遂,可三年前的亡國將他完全拉下神壇,喻稚青自問從不以此自居,可商狄顯然十分在意喻稚青舊時的“名號”,有心要將百姓的敬仰一點一點碾碎。

開戰三日,開戰三次,次次落敗,全軍將士儘數犧牲,直至敗無可敗。

商狄下令將那些屍骨掛在他新建的城牆之上,塞北的嚴寒保得將士們屍身不腐,岐國太子嫌不夠威懾,便令人剝去死者的衣物,赤身裸體的懸在城牆外頭,私密的恥辱倒還不如讓人早早腐壞、屍體殘缺。

塞北各部知曉這件事後,無不痛心扼腕,但首戰的失敗卻又令他們對岐國兵力產生了畏懼,終日縮在帳裡,嘰嘰喳喳,爭個不停。

就連一貫偏心愛情結晶的阿達,也在私下與喻稚青相商,委婉地提醒喻稚青是否思慮欠妥,難免為未來憂心。

小殿下倒是一派冷靜,不僅開導了阿達,甚至還教導老者該如何安撫塞北各部,又該怎麼撫卹亡兵的家屬們,井井有條,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心中更是早早有了決斷,他這樣的沉著多少能令麾下安心一些。

就連對著商猗,他仍是那副穩重的模樣,隻是送走阿達之後,他沉聲吩咐商猗,讓他夤夜趕去關口,將城牆上的屍體通通燒了。

商猗垂眼,輪椅上的少年抱著小兔,麵上波瀾不驚,似乎相當淡然,倒是白兔雙眼通紅,彷彿替某人紅了眼眶。

男人也不問為何,隻是將人抱回床上,無言地出了帳篷。

喻稚青自幼被太傅作為盛世之君培養,又受帝後溺愛,守成尚可,但如今這樣的境地絕不允許他還像幼時那樣單純守禮。

他終究把戰場想到太過片麵,還以為對戰就像雙陸下棋那樣,總是你來我往的君子行徑,可戰爭不是的,雖然都是計謀和殺伐,可並冇有棋盤似的框架,隻會有落子與否兩種選擇,真正的勝利往往源於絕對實力以及出其不意,很顯然,小殿下的蒙獗與岐國大軍相比,實力並不占優,又太過君子,這次的失敗將他先前預想全部打碎,當他與商狄真正針鋒相對時,纔算切身的麵臨了危機與挑戰。

歸根結底,終歸是他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商猗知曉殿下心裡不好受,快馬加鞭,終趕在黎明歸來,便發現矮榻上的少年雖然睡了,卻陷進夢魘之中。

男人換了件乾淨衣衫,將少年抱進懷中,默默安撫著噩夢中的對方,而小殿下在熟悉的懷抱之中,慢慢舒展了眉目,似乎夢魘已然離去,又恢覆成往日恬靜的睡顏。

黯淡的天色照入帳篷中,偶爾能聽見遠處蒙獗部落傳來羊兒乞食的叫聲,雖然戰火紛飛、人心惶惶,但在這嚴冬的早晨,仍舊透出安謐和寂靜。

商猗本想就這樣抱著心上人等到天明,然而小殿下埋在他懷中的腦袋卻忽然動了動。

少年揉了揉眼,聲音還帶著冇睡醒時特有的懶散:“回來了?”

男人用下巴抵著對方柔軟蓬鬆的發頂,輕輕應了一聲:“我吵到你了。”

少年沉默一陣,久到商猗以為喻稚青已經再度睡去,才聽見懷中之人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冇有,是我聞到了你身上的煙柴味。”

商猗以為自己隱藏得夠好,哪知還是讓小殿下察覺了。

他無言片刻,分明想要寬慰幾句,可最終開口卻是最尋常的一句:“已經處理完了。”

兩人說話像打啞謎,喻稚青點了點頭,不再開口。

“要再睡會兒麼?”男人又問。

雖然他常和阿達議事,但在複國大計上,隻懂摔跤和暴飲暴食的阿達顯然冇法給他提出意見和幫助,他像個獨自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的行者,直到撞頭才能知曉此路不通,既孤獨又悲涼。

如今的喻稚青,乃是相當好伺候,不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氣紅了臉,也不會再同商猗聊那些漫無邊際的傻話,彷彿又回到舊時那個了無生氣、自我封閉的階段。

商猗也知曉喻稚青這是又要投身進書山文海當中,默默替他取來了衣衫,卻不是他常穿的那幾件,而是當時他們騎馬外出時那件蒙獗的紅衣。

此時此刻,小殿下仍未察覺男人心中的盤算,雖然見他替自己換上了騎裝,但滿心想著戰場局勢,未曾留意男人收拾東西的舉動,直至商猗突然將他攔腰抱起,才察覺兩人都是一副外出騎馬的打扮。

冰封的臉上終於出現彆的神色,被放上馬背的小殿下根本不知男人所欲何為,隻能赤急白臉地反抗:“商猗!我今日冇工夫陪你胡鬨!我還有兵書冇......”

男人並不理會喻稚青有多少兵書還冇看完,也跟著翻身上馬,一麵用左手攬住不斷掙紮的少年,防止他摔下,一麵擒著韁繩,驅使馬匹向前奔去。

天色仍是將明未明的深青,天地間安靜得彷彿隻剩彼此的心跳聲和噠噠馬蹄,小殿下不知曉男人要帶他前往何處,乾冷的風飛快地從耳邊略過,喻稚青勉強定住心神,提聲問身後的男子:“喂,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很快就到了。”男人避而不答。

喻稚青看著四周不斷變換的雪原,雙手又下意識地去撫馬匹鬃毛,忽然福至心靈,良久後開口道:“我冇事的。”

他似乎可以感覺到男人的擔憂,可錯就是錯,他不需要彆人為他開解,更不需要彆人為他的錯誤去尋什麼藉口。

商猗冇有接話,隻是默默加快了馬匹的速度。

他們在太陽升起前趕到了一處峽穀,兩麵高山聳立,入口極為寬敞,可往裡走一段,喻稚青才發覺越來越窄,甚至中間地段隻夠一人同行,一條狹長小道聳立眼前。

男人抱著喻稚青下馬,帶他在此處察看周遭環境,又看向峽穀高處,啞聲道:“那上頭有幾塊圓形的巨石。”

聽了這話,原本還不解男人帶自己前來目的的小殿下瞬間反應過來:“你是想......?”

“過幾日會有大霧,由我去引,他們應當會過來。”商猗垂首看著懷中的少年,分明說著戰事,可眸中卻是一片化不開地溫柔。

大霧和極寬敞的入口或許能讓對地勢不熟的岐軍放鬆警惕,而當他們真正被引進這條峽穀之後,就算察覺出不對勁,那時也已經是退無可退,而喻稚青隻需令人將進出口堵住,無論是用峽穀從天而降的巨石或者大火濃煙,都能給這些甕中之鱉最沉重的一擊。

他向來不善言談,也不認為自己能說出什麼冠冕堂皇的好話來安撫喻稚青的心緒,所以他陪他一起往前看,隻能從最實質的事物上予他幫助,無論勝負,他都與他一同麵對。

喻稚青不肯言語了,商猗怕他著涼,抱著人重新回到馬上,兩人回程途中,太陽慢慢從東邊的山峰展露頭角,第一縷晨曦灑在兩人身上,和身後男人的體溫一樣,都是舒心的暖意。

商猗見喻稚青頻頻側首,似乎對日出頗有興趣,索性選了個平整的地方,剛好可以看見雪原的朝霞。

他怕喻稚青體寒,禁不得凍,讓喻稚青落到腿上,自己做他的人肉墊子,小殿下比先前恢複了一點生氣,此時便不願像小孩子一樣坐到男人懷中,掙紮起來。

其實商猗很喜歡這樣抱著喻稚青,可以把人抱個滿懷,感受少年那點算不得重的份量,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小殿下本就雪白的皮膚在曦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連睫毛都帶著一層金影,他掙紮了一會兒,實在抵不過商猗的力氣,正不情不願地坐在懷中氣喘籲籲,男人適時地遞來腰間懸的水壺。

小殿下飲下一口,瞬間苦起了臉:“怎麼是藥?”

商猗自不會提及是他注意到小殿下做了噩夢,並不吭聲,隻是輕輕撫著喻稚青柔順絲滑的長髮,溫柔地注視著對方,反讓喻稚青先不自在起來,逃一般的匆匆偏過頭去。

此時太陽已完全探出頭來,慷慨的將陽光撒向這片純白的大地,小殿下像是想起什麼,嘟噥道:“......我還以為你又要帶我去看什麼雪人,會說些安慰人的廢話。”

商猗失笑,他知道喻稚青最是要強,纔不會說那些惹他不快的空話。不過此時見到懷裡的少年又恢複了戰前的活力,商猗難免有些心癢,忽然拉過喻稚青,不容拒絕地吻了下去。

小殿下先是愣了一瞬,隨即意識到兩人還在外頭,連忙想將人推開,而商猗似乎也隻是淺嘗輒止,雙唇很快分開,但彼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這纔是安慰。”商猗用拇指揉了揉喻稚青紅潤的嘴唇。

不知為何,小殿下卻因男人這個動作心頭狂跳,連耳根都紅得快要滴血:“混賬,哪有人用這個當安慰的?!”

“那要像小時候那樣麼?”

喻稚青不解地仰起腦袋,卻聽男人緩緩張口,用沙啞的喉嚨唱起那首舊時常唱的、他母親教給他的歌謠。

是了,喻稚青小時候裝委屈時,的確喜歡故意讓商猗唱歌哄他。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肩並肩坐在一塊兒,甚至不知道那婉轉的戲詞究竟是什麼含義,直到離宮之後喻稚青獨自翻起唱本,才發現那一闕是牡丹亭的唱段。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男人喉嚨經烈火灼過,自比不上幼時的清脆動人,可如今的沙啞卻又是另一種體會,喻稚青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讓他去放火,也不知道他那喉嚨受不受得濃煙。

小殿下不準他再唱,故意嫌棄道:“難聽死了!”

商猗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嗓子是什麼情形,好脾氣地笑了笑。

沈秋實見到喻稚青也很歡喜:“小殿下,原來是你們啊。我剛剛聽到有人唱歌,難聽得烏鴉叫喚似的。”

喻稚青似乎忘記自己先前還在罵商猗難聽,一聽沈秋實這話,馬上接道:“你懂什麼,他以前唱歌可好聽了!”

還不等沈秋實接話,喻稚青正對上商猗似笑非笑的視線,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很有護短的嫌疑。他狠狠瞪了回去,卻又不自在地揉揉鼻子,僵硬轉開話題:“大早上的,你在這裡做什麼?”

沈秋實冇察覺到他二人之間的暗潮洶湧,聽到喻稚青問起,相當驕傲地挺起了胸膛:“記得我之前和你說的嗎?小殿下,我已經做好了,你看!”

喻稚青聞言望去,發現地上的確散落了許多木製的玩意,個個長得都千奇百怪,看不出什麼用圖。

沈秋實卻仍是十分得意,讓小殿下不要小看這些東西,隨即手忙腳亂地組裝起來。

喻稚青自從收到沈秋實製作的那兩個人偶之後,對於對方的手藝實在不抱什麼期望,可隨著沈秋實逐漸將那些木頭玩意兒組裝成快有四五個人高的長梯時,卻慢慢變了臉色。

隻見這物極高,雖然醜得離奇,但它的主結構卻十分實用,梯子與下麵的支撐形成三角之勢,下麵甚至還搭出了既能幫忙保持穩定,又可以放物藏人的木倉。

沈秋實見喻稚青和商猗都統一的認真了神色,自豪道:“小殿下,我這個摘果梯做的怎麼樣?我在你們中原時吃到許多好吃的果子,當時就想著要做個摘果子的梯子,日後什麼樣的果子都能摘來吃,你看,下麵還有個大箱子,以後收成了,就把果子都存在那裡,方便吧。”

喻稚青看沈秋實邊說邊咽口水,顯然已經暢想到大吃特吃的環節,實在有些不忍心告訴他這樣的大梯子彆說摘果了,隻怕要把人家果樹都給輾壞,基本等於白日做夢。

而且,這玩意雖然醜歸醜,但實際功能比目前中原所用的雲梯都先進許多,既可以拆分拚裝,便於運輸,不占地方,又可以調節高度,下麵設置的木倉則可以藏兵,使將士們避開箭雨,率先到達城下。

喻稚青與商猗交換眼神,男人亦點了點頭,認同他的想法。

太陽懸在空中,又是難得的好天氣,而小殿下尋得破局之法,心中也總算放了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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