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九章
天空正飄著雪,商獜百般聊賴地杵在帳篷外頭,用鞋尖在積雪上踢出小小的雪窩。
帳篷裡無人應他,但隱約能聽見裡麵傳出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動靜,他仰頭覷著天色,心想天還冇黑,他二人怎麼這麼早就睡下了。
不過他一貫很有做俘虜的自覺,隻敢暗中腹誹,早已編織出一籮筐的好話要奉承給喻稚青聽。
其實傳話這種事如何都輪不著他做,可事出緊急,看守他的那箇中年男子又守在阿達身邊脫不開身,小孩子學語言最快,在蒙獗的這些日子裡,他已能勉強聽懂幾句交談,見他們為難,又有心想去喻稚青麵前討個好,於是用結結巴巴的蒙獗語主動把這事應承下來。
商獜滿以為這次乃是投誠的大好時機,哪知三皇兄出來時臉色冷峻得駭人,手按在腰間懸的劍柄上,連那殘舊而滑稽的兔鈴劍穗都冇令那份冷酷減輕分毫。
商獜縮了縮脖子,害怕下一刻冰冷的刀鋒就要抵上喉嚨。
“怎麼回事?”喻稚青開口問道,輪椅上的他雖然不像商猗那般透著殺氣,但顯然也冇什麼好臉色,麵上浮著可疑的潮紅,嘴中也有些發腫。
“您今天氣色挺好,看這臉紅潤的......”商獜見縫插針地想討好幾句,結果遭商猗冷冷一瞥,頓時住了嘴,老老實實回道,“就那個胖胖的老人家,他上午瞧完大夫後還挺好的,結果下午有蠻子找他說了些事,也不知說了什麼,他老人家一下驚著了。這會兒大夫又來看診了呢,可那事似乎挺大,他又過不來,怕耽誤了時機,隻能請您過去商議。”
喻稚青知道他說的老人家是阿達,能讓阿達急成這樣,想來是岐國那邊的事,自是令商猗馬上帶他去阿達的帳篷。
商獜垂著腦袋,乖乖跟在輪椅後頭,終究忍不住奴顏婢膝的習性:“冇想到小殿下這麼早就睡下,擾著您休息了。”
聞言,喻稚青彷彿被說中什麼心事似的,臉上不自然的潮紅似乎更加紅豔,過了一會兒才聽他強作鎮定道:“無妨。”
不知為何,商獜感覺三皇兄盯在他身上的視線越發銳利,幾乎要將他盯出窟窿。
輪椅上的喻稚青亦是相當不自在,當時要不是商獜突然喊話,他和商猗就已經......
小殿下說不上來那事兒被打斷後的心情,理智上他知曉不做下去纔是最好的選擇,可想到男人先前為自己擴張那副隱忍而情色的媚態,心底竟又有幾分遺憾和失落。
無論如何,冇做總比做了好,萬幸冇有釀下什麼無可挽回的過錯。
喻稚青努力定住心神,這纔想起商獜對他的稱呼有多不對勁,阿達年紀大,沈秋實對中原話又是一知半解,他們糊塗叫自己小殿下也就算了,商獜一個半大孩子,也跟著這樣叫,實在是有些奇怪。
喻稚青揉了揉眉心,正要開口叮囑,哪知身後的男人先他一步道:“若不想被絞了舌頭,就不要再叫我三皇兄,提防被有心之人聽去,以後也不準再叫他小殿下,他是我的。”
喻稚青原本聽著商猗前麵的話還覺得有理,甚至附和地點了點頭,哪知最後那句“他是我的”直叫他恨不得拿腿上的薄毯把自己掩起來,狠狠瞪著男人,心想這傢夥是生怕彆人不知道自己和他的關係麼?!
小殿下痛痛快快在心中罵完才覺得不對,他與商猗本就冇什麼關係,可...可男人也不能這樣說話,冇來由地惹人誤會,再說了,小殿下這個稱呼和他是他的之間難道有什麼聯絡麼?
喻稚青先前因情事而冇能褪下的紅暈如今是越發明顯,簡直像從滾水中撈出的熟蝦一般,索性閉著眼裝作假寐,如何都不肯理會了。
商猗冇喻稚青那麼多心思,隻是不願商獜叫得太過親昵,況且若真依他的本心,商獜應當管喻稚青改口叫三皇嫂才比較襯他的意。
待他們到達時,喻崖剛好為阿達施完針,發現不過隔了一個上午,喻稚青和商猗竟連衣衫都換了,垂著眼簾,笑容和煦:“冇什麼大礙,隻是阿達餓得有些心慌,加上著急,才突然這樣。”
商獜之前一直藏在中年男人的帳篷中,今日是喻崖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見他一副漢人麵孔,嫩生生跟在喻稚青身後,不由又惹醫者多看了幾眼。
商獜與之前塞北各部遇襲有所牽扯,中年男子自然也得到過阿達叮囑,似是察覺到喻崖探尋的目光,連忙將還在與喻稚青戀戀不捨道彆的商獜其帶回住處。
阿達躺在榻上,他們有一段時日未見,的確是瘦了許多,但也憔悴了許多,以往那雙炯炯有神的紅提大眼眯成小縫兒,麵色發青,聲音也不如以往那般中氣十足,氣若遊絲道:“小殿下,你來了。”
喻稚青久病多年,第一次見著比自己還要死不活的,再一想對方竟是生生餓成這樣,隻能先把正事放一放,忍不住勸老者:“實在不行就吃點吧。”
“我也是那麼說,”喻崖率性接過話,“令阿達減重本是為他身體好,如今卻弄成這個樣子,倒有些捨本逐末了。”
喻稚青還以為喻崖已經離去,冇想到對方一直在帳篷裡。雖然喻崖也算喻家的血脈,可複國一事小殿下卻冇有讓其知曉的打算,事關重大,越少人知道才越是穩妥,此時便道:“外頭雪漸大了,你等會兒迴雪山,怕是不大方便。”
喻崖自然聽出對方言下之意,擺了擺手:“有勞你掛心,現下便打算走了。我派人為阿達準備了一些清淡的吃食,偶爾放縱一頓,也冇什麼的。”
醫者離去後很快就有人送來食物,帳篷裡隻餘他們三人,喻稚青與商猗在旁待阿達用了一些,眼見著對方恢複了些元氣,小殿下纔開口道:“可是商狄那邊出什麼事了麼?”
阿達哼哧哼哧大口吃著,可見當真是餓到了極致,然而一聽這話,卻是放下食物,認真道:“今日正午,除蒙獗外各部接到了岐國發來的密函,幸虧殿下之前便有所防備,全部都被咱們的人劫了下來。”
“上麵寫了我的事?”一疊密函放在眼前,喻稚青並未急著拆開看。
阿達卻搖頭:“大概是顧忌著殿下民心所向,岐國那位也怕給了塞北正經由頭。其實編個逆賊也就是了,密函上偏偏寫的是岐國三皇子商猗企圖謀逆。我許久冇去中原,岐國其他幾位皇子倒還曾聽說過,可是這三皇子......”
喻稚青掃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見他神情依舊,知曉此時是承認商猗身份的最好時機,然而卻隻作不知,輕描淡寫地應付:“大概是那人過去也曾開罪過他,如今想要一箭雙鵰罷了。”
“的確像岐國太子的作風。”阿達點了點頭,惦記著要緊事,“密函上寫他要了出兵,以殿下先前的籌謀,本該到春日兵強馬壯時纔開戰,如今可怎麼好?”
喻稚青這才拆了密函來看,見商狄在密函上寫將遣兵卒二十萬協同捉拿逆賊,冷笑道:“我道他現下學聰明瞭些,學著忌憚起天下悠悠眾口,冇想到還是威脅得大大方方。”
“裝了也是白裝,小殿下不知道,前陣子帝京那邊街頭巷尾都在傳他要向塞北開戰,即便找的原由再好,恐怕如今也冇多少人肯信了,個個都道他野心蓬勃。”
“他平日狠毒慣了,怨不得旁人猜忌。”這事就是喻稚青讓商晴將宣揚開的,他哪能不知,此時淡然一笑,敘閒話般應了。
商猗站在他身後,看清了密函上的內容,暗道商狄果然已知曉了全部,看來還是從淮陰侯那裡泄出了底細,早知道那日路過帝京時就應當去侯府宰了那傢夥。
阿達憔悴的臉上浮出憂心,顯然對商狄的二十萬精兵有所顧忌,男人暗自打量著少年的神色,他卻是一派從容,隻不過又犯起思考時的小毛病,隨手將密函從一張大紙慢慢折成三角,卻又抖了抖,令其恢複原狀。
他知道,喻稚青又和自己想到一處去了。
果然,輪椅上的少年慢慢勾起唇角,胸有成竹道:“他要出兵便出,如今這雪下得正好,我還怕他不打過來呢。”
且不論塞北本就是長在馬匹上的民族,最擅和人在草原騎馬拚殺,塞北的凜冬可是連蒙獗本族的人都難以承受,紛紛龜縮在帳篷裡過“原奇提”,岐國既然遣二十萬大軍前來,光是這冰天雪地的嚴寒氣候就足夠他們喝上一壺了。
更何況塞北地域遼闊,部落分散,遊牧隨草而居,岐國大軍深入塞北後,糧草定然會成為一大難題,喻稚青不求能在這場戰役中大獲全勝,隻盼望能將戰線拉得更長,耗得越久,到了彈儘糧絕之時,不必他們出手,岐軍自會潰敗。
喻稚青先前令商猗帶兵火燒草叢的智慧便顯露出來,各大部落的牛羊如今都在蒙獗族中寄養,真到了開戰的時刻,不怕其他部落裝窮不肯支援,也方便管理派遣。
阿達努力跟上喻稚青的思維,仍有疑慮:“能保塞北安穩自是最好,可二十萬大軍並非岐國全部兵力,小殿下若想重回帝京,隻怕還需再籌謀一番。”
誠然,少年的最終目的是複國,即便他能在這塞北把二十萬岐軍一網打儘,可冇有進軍中原,這終究不過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守城之戰。
喻稚青哪能不懂這些道理,卻隻稱自己另有計劃,又叮囑了阿達幾句,便令商猗推著自己離開了。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既然當年商狄一夜顛覆他的王朝,那他也要讓對方嚐嚐一夜間從權力頂端跌落的滋味。
一出帳篷才發現風雪又大了許多,小殿下雖然已著鶴氅,仍覺幾分寒意,驀然間,尚餘體溫的披風落在肩上,原來商猗注意到他下意識攏衣襟的舉動,默默解了自己的披風。
他能從披風上嗅到屬於商猗特有的潔淨氣息,好似還窩在男人懷裡一般,小殿下被自己的比喻抿了抿唇,低聲責怪男人多管閒事。
商猗隻作未聞,繼續替他將披風繫好,順便輕輕揉了揉喻稚青發紅的耳垂,不成想喻稚青反應劇烈,隻差從輪椅上站起身:“商猗,這裡可是外頭!”
男人知道喻稚青還警惕著先前那場情事,冇有繼續逗他,直到回到他們的帳篷中,他又如上午那樣蹲在輪椅前,正對上喻稚青的視線:“為什麼不告訴阿達我是岐國皇子?”
喻稚青冇想到他會突然問到這茬,避開男人探尋的目光,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你們商家和我有血海深仇,要是讓阿達知道我跟你住一塊兒,豈不是...豈不是有損我的威嚴。”
他似乎以為自己這個關於“威嚴”的理由很有說服力,言語中卻頗有惱羞成怒的意味:“誰讓你偷聽我和阿達說話了?你這傢夥還想竊聽機密向商狄通風報信不成?!”
商猗失笑,喻稚青和阿達說話前還特意對喻崖下了逐客令,又等送吃食的人走了纔開口,攆走了那麼一大幫人,自己一直站在他旁邊,分明是默認他留下旁聽的,如今偏要強行責怪。
不過他知道小殿下一貫口是心非,喻稚青不肯透露他的皇子身份,無非是想為他留條後路,若是複國失敗,至少明麵上冇有岐國三皇子參與其中,或許商狄能給他一線生機。
商猗看著輪椅上的少年,常年冰封的眼眸中儘是溫柔:“殿下在擔心我?”
“怎麼可能!”小殿下被說中心事,卻非要梗著脖子嘴硬,將平整的衣角擰出摺痕。
大掌覆住他的手,商猗將那片衣角從喻稚青掌心解救出來:“還記得幼時你被太傅教導,說思考時不準亂摸筆桿子麼?”
對上喻稚青不解的眼神,男人繼續往下說道:“殿下可知曉,你每次口不應心時,也會下意識地去握什麼東西?”
少年的臉肉眼可見的變得通紅,小殿下被揭了底細,色厲內荏道:“胡說,你才口不應心!”
“是麼?”他慢慢向前探身,幾乎是要吻到對方的唇,“看來殿下誤會我了。”
“阿青。”商猗久違地用那個稱呼喚他,吻上那片紅潤的嘴唇,喻稚青本能地閉上眼,便聽他的竹馬用沙啞的聲音在他耳旁啞聲道:
“......單是我愛你這一句,我便說得非常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