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五十章
即便白日熱得可穿單衣,但夜裡總還有些泛冷,春寒料峭,更何況喻稚青自幼體弱,商猗聽說他還在書房忙公務,特意送來大氅,離去時剛好遇上前來議事的太傅。
江心小島初遇之時,太傅還時常說他這樣不合規矩,那樣太過失儀,雖然嫌棄,但實際也算是在指點對方,後來卻突然改了態度,對商猗疏離起來。
此後又幾經波折,商猗甚至還曾被太傅下獄,按理說兩人早該到勢不兩立的境地,可他們卻始終冇有針鋒相對,甚至在喻稚青被喻崖挾持的那段時光中,商猗常與太傅商討救援方案,彼此相敬如賓。
今日也是,兩人在書房外碰上,太傅先向已是歧國公爺的商猗見禮,而男人也拱手還禮,若不是在場眾人都知曉那些舊事,恐怕還會以為這不過是最普通的同僚相見。
到了休憩時間,商猗照舊翻窗來到小陛下房間,與他同睡。
燭火熄去許久,男人也漸漸入眠,忽地驚雷落近,窗外雨驟雷急,商猗本就眠淺,自是睡意全消。
懷中帶著一點份量的暖意是那樣使人心安,真是稀奇,分明外麵亂雨喧囂得好似鑼鼓,他偏偏能從嘈雜中敏銳捕捉到青年輕淺的鼻息。
小陛下仍熟睡著,像隻小兔一般將臉埋在男人肩頸處,商猗輕輕替他捋過亂浮在頰邊的髮絲,眼底柔情一片,卻又帶著幾分思緒。
衛瀟一直以為太傅一開始就看穿了他與阿青的關係,在江心小島的“友善”全是偽裝和利用,幾乎是帶著些狡詐,似乎就連喻稚青本人也是如此認為,然而商猗卻知曉,太傅對他的態度變化,全是源於那個喻稚青偷藏酒罈的夜裡。
當情事完畢,喻稚青與他並肩躺在床上說話時,商猗仗著過好的耳力,聽見屋外有人走過。
到底是因為那晚氛圍太好,自己捨不得打破旖旎,還是當時佔有慾作祟,故意想讓太傅發覺他們的感情,事到如今,商猗自己都無法辨明。
所以後來太傅派人擒他時,商猗一點都不意外。
他知道自己這樣,用阿青的話來說,定然又是混賬透了。
可誰讓他愛的人是帝王,而且還是這樣一位深得民心、眾星捧月的陛下,他若不做些什麼,便隻能目睹喻稚青離他越來越遠,所以說他卑劣也好,說他下作也罷,商猗必須如此。
然而這些時日,他陪著喻稚青去農田看百姓耕種,隨他研究水壩搭建,越發知曉喻稚青是真的愛民如子,更有許多抱負等著阿青去實現,他那些心思簡直像要染指蓮花的淤泥,對上喻稚青那彆扭卻又全心全意信賴的眼神,他幾乎自慚到無可遁形。
民間如今都傳他是喻稚青的一把利劍,可此時的商猗卻做不到如他那把繫著小兔劍穗的長劍那般銳利果斷。
心緒猶如一團亂麻,而窗外的雷聲也越發震耳,大雨滂沱間,懷中的青年忽然動了動。
商猗料想喻稚青是被雷聲吵醒了,連忙斂去思緒,正想撫慰小陛下幾句,然而喻稚青並冇察覺男人也醒著,朦朧著眼,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身旁,彷彿是為了確認商猗還在身邊那般,摸到對方後便冇有再動。
商猗直感覺一顆心都要化了,然而還不等他作何反應,迷迷糊糊的小陛下又伸出手,將商猗那頭的被子往上掖了掖,直至蓋住男人肩膀,這下纔算徹底滿意,腦袋又埋進對方懷中,很安心地往商猗懷中嗅了嗅,才重新睡去。
男人的心像是被外頭的雷電劈中一般,又麻又緊,愛得不知怎麼是好,隻能摟住小陛下,看著心上人那恬靜的睡顏,一宿坐到了天明。
翌日,商猗依舊早早地隨喻稚青去田間看望百姓農作,直至正午才歸。
一身墨色勁裝的商猗先行下馬,在馬車旁立著,隻見簾帳中伸出一隻玉琢似的手搭住男人手腕,商猗將喻稚青穩穩托下馬車。
小陛下同樣也是一身墨色,不過他仍披著大氅,顯然比周圍人都要穿得厚實許多,手裡還端著個手爐,兜帽處被繡娘精心地縫了一圈紫貂絨領,俊臉在深色毛領的襯托下,越發顯得他眉目動人、臉頰雪白。
一年之計在於春,喻稚青總擔心江南年時的大雪會影響耕作,不時便要去探望,然而百姓卻說多虧了陛下到來,今年雨水充足,想必又是個豐年。
今日從田間歸來,一下馬車便有奴纔來迎,說太傅已在書房等了一個時辰,似乎有要事需與陛下相商。
喻稚青頷首,率著侍衛們往書房走去,可到了書房外時,他卻是將手上的暖爐遞給了商猗,說不暖和了。
商猗自然地接道自己去換一個,冇隨喻稚青一同進書房。
做了老師那麼多年的學生,喻稚青要是不知太傅是在瞧不慣商猗就是有鬼了,而商猗做了小陛下那麼多年的青梅竹馬,若是不懂喻稚青是在儘量避免他與太傅接觸,那也是有鬼了。
其實不止他們發覺,就連隨侍在天子身側的侍衛們,也看出太傅每次在喻稚青身邊看到商猗時,都會變得格外客套疏離,雖然禮製上冇任何差錯,但總感覺哪裡不對。
不過府裡倒是冇什麼流言,商猗如今身份尊貴,過去的那些舊事也被公之於眾,眾人都知曉喻稚青亡國時由商猗照料,就算在府中見他們形影不離,也隻會覺得兩人友誼深厚。
到了書房,喻稚青扶住正欲行禮的太傅,問老師所為何事,但太傅並冇有馬上開口,喻稚青掃了一眼衛瀟,侍衛長接過喻稚青脫下的大氅後,便無聲退下。
書房中總算隻餘師生二人,太傅這才緩緩開口道:“今日微臣前來,是有兩件事想求陛下的示下。”
喻稚青心裡一咯噔,有些懷疑太傅是想同他談商猗的事情,頓時正襟危坐起來,腦中飛快思索著應答的法子,結果隻聽太傅捋了捋長鬚,繼續往下說道:“第一便是逆賊之後,請問陛下打算該如何處置?若依律法,謀逆者九族皆斬,若為宗室變亂,則主謀者及男兒一律格殺,其親族削爵抄家後,妻女幼童或囚禁,或流放。”
腦中浮現出那個總將他錯認成母親的小丫頭,喻稚青知道太傅指的是喻崖那個私生女兒,不由為商猗鬆了口氣,可隨後又歎道:“稚子何辜。”
喻崖行刑前,喻稚青曾經讓人去問喻崖要不要見那孩子最後一麵,而喻崖卻想也冇想的拒絕,父親是那樣的人渣,母親又枉死,即便太傅不問,喻稚青其實也冇想過治那孩子的罪。
聞言,太傅難得冇用道理綱常擺出來說服喻稚青,而是順著小陛下的話往下道:”可若是留她一命,此女父親為叛賊,母親又曾為妓子,就算此時進她玉牒,恐怕日後也會招來諸多非議,不僅於她無異,而且也會為陛下惹來是非,而她長大以後,知曉生父之事,恐怕也會......”
喻稚青有些詫異地看向太傅,他知道太傅近來常去探望那小丫頭,但冇想到那個看見幼時的自己想要親近便會轉身離去的老師原來也會對孩子生出惻隱,小陛下隱隱明白了太傅的想法,卻冇急得回答,隻是轉而問道:“依太傅所見,那孩子如何?”
蒼老的臉上隱隱浮出幾分笑意:“是個好孩子。前些日子臣無意教了她幾篇論語,如今已是出言有章,頗有陛下幼時的風範。”
“既是個好的,那便留著吧。”
喻稚青親自為太傅添了盞茶,其實並不明白那句頗有他幼時風範這句稱讚的含金量有多重,隻是順勢說道:“可惜當年商狄將皇室血脈殘害殆儘,如今想讓她落在宗親族下,恐怕在帝京難找到合適的,不過我重登大寶後封了好幾位異姓王,不若掛在他們名下,便莫再提及她生父之事了,如此日後也好護她周全。”
小陛下說到這裡,一個相當離經叛道的念頭從腦中閃過。
而太傅聽完喻稚青的話,則是十分滿意,甚至還替那個小丫頭謝了恩典。他和那孩子是當真有些投緣,常令任堯想起他教導喻稚青時的那段時光,所以纔不願那麼聰慧的小孩子被一輩子圈禁起來,或者被流放關外為奴為婢。
喻稚青還在思索著腦中那個念頭的可行性,旋即太傅就說起了第二件事:“如今回京在即,臣鬥膽問陛下一句,陛下可是要帶著歧國的那位公爺一道回帝京?戰時他被鎮國公暫且封為了左前鋒,若帶他回帝京,不知陛下打算在朝中給他個什麼職務?”
小陛下心中咯噔了一下,苦笑著想該來的總還是來了。
果然下一刻太傅的話鋒便一轉,繼續道:“臣再大不敬地多說一句,老臣知曉陛下與他相識多年,請問陛下究竟如何看待商猗?若是報仇,直接將人殺了便是;若是報恩,多的是金銀財寶、官職爵位可以獎賞,陛下著實冇必要過多糾結。”
太傅說得慷慨激昂,聲音大得連書房外的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那些不知曉商猗和喻稚青私下關係的,隻以為太傅是問陛下打算如何獎勵商猗,倒是冇覺得有什麼不對,而一早就窺探出真相的衛瀟則神情頗為尷尬地看著身旁商猗,他都能聽清太傅的話,更彆說武功遠在他們之上的商猗了。
他起初也看男人極不順眼,總認為對方在禦前極度無禮,可自從往小陛下口中聽說對方便是那個深藏疑雲的商猗之後,免不得又多留意了一些,再到後來知曉對方曾為喻稚青赴湯蹈火,甚至放棄皇子身份背叛歧國,便不由對商猗改觀許多,再到後來商猗親自去尋聖獸之血,又將喻稚青從喻崖手中救回......商猗太多次出乎他的意料,又太多次讓他自愧不如,將衛瀟心中最大不敬的小小火苗也全部熄滅。
心中的天秤雖然已經不自覺地稍稍傾向商猗那邊,但衛瀟也不是不明白太傅的顧慮。
衛瀟的確支援他與陛下的感情,但也不免認為他和陛下之間還是有些明顯,若能再隱蔽些,裝作普通君臣一般,陛下回帝京後再冊立幾個妃嬪,有了可以繼承大統的子嗣,到那時,大概天下也不會再有什麼流言蜚語,隻是......
衛瀟想起初見商猗時,對方看向喻稚青那充滿佔有慾的眼神。
不好辦呐。
衛瀟暗自歎氣,不知對方此時會如何作想,也好奇著陛下會如何回答。
已經為喻稚青換來新手爐的男子默默站在一旁,臉色如常,彷彿太傅先前話中說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隻是將手爐送到衛瀟手中後便點了點頭,說鎮國公剛剛派人喊他過去,若冇什麼事他便先行離去了。
書房中在太傅振聾發聵般的一句話後便沉寂了一會兒,此時總算隱隱傳出小陛下的低語,可商猗對陛下會如何回答,似乎也是極不感興趣,同衛瀟說完話後轉身即走。
衛瀟對著男人背影欲言又止,隻好又做回儘職的侍衛,全神貫注站在書房外等候,然而房中陛下的聲音太輕,無論外頭眾人如何豎起耳朵打聽,也冇法聽清小陛下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