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三十一章
喻稚青記得剛剛到達江南之時,還是春末夏初,那時的他以為至多在江南耽擱兩月便可返回宮中,誰知這一路陡生許多波折,兜兜轉轉,竟到了深秋還未還鄉,眼前山水依舊,但葉已落儘,樹木隻剩下嶙峋的枝椏,襯著白牆黑瓦,格外有蕭瑟之感。
忽然肩頭一暖,他回頭,原來是商猗為他添了一件薄薄的羽裘。自從解除神女血後,喻稚青身體又恢覆成過去那般,時常的要小病一場,商猗總擔心他會著涼,喻稚青從衛瀟那裡聽說,商猗甚至還特意私下去尋過衛瀟,“賄賂”對方要記得時刻防著喻稚青貪涼胡鬨。
普天之下恐怕就冇有這樣直白冷淡的賄賂,而賄賂的原因又是這樣的可笑,小陛下這才明白商猗之前問他支銀子原來就為了這事,越發地哭笑不得。
照顧喻稚青本就是他們近衛的本分,衛瀟不願收也不敢收這筆銀子,便壯著膽子請喻稚青將錢還回去,然而小陛下襬了擺手,讓衛瀟自己留著,理由卻是“商猗他還剩十七兩。”
衛瀟不解,陛下怎麼知道商猗還剩的有銀子,而且知道就知道,怎麼還連具體數目都那麼清楚。
喻稚青當然清楚。
商猗如今也是有俸祿的人了,歧國那邊公侯每月的xx先不算,鎮國公這邊也按左前鋒的月例給商猗發銀子,尋常都是送去由鎮國公府的專人送到將軍們府上賬房,但商猗如今在鎮國公府上暫住,身旁連個小廝都冇有,下頭人冇辦法,隻能把那十分有份量的銀錢直接送給商猗本人。
而男人挎著那一大袋銀子,卻是在夜裡翻窗進喻稚青房間時,全部給了小皇帝。
喻稚青坐在床上,十分不解地看著銀錢,他知道商猗今日得了外公給的月例,但不明白商猗為何拿來給他:“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你幫我收著。”商猗也坐到床邊,商猗見喻稚青髮絲間還有些水汽,忍不住用手撚開青絲,兩個人肩抵著肩湊在一塊兒,就如像民間的所有夫妻那般。
喻稚青尚未意識到這點,隻是仍不明白商猗的意思:“你讓我幫你看著銀子?是怕丟麼?”
男人先是點頭,然後再是搖頭:“阿青,以後我的月俸都給你管。”
讓皇帝幫他守著那幾十兩俸祿,真虧商猗想得出來,喻稚青不由失笑:“為何?”
“我看民間許多人都是將賺回的銀子交由媳婦保管。”商猗答得理直氣壯,垂眸看著身旁眉眼動人的小陛下,“阿青,這是我們家的銀子。”
“我自己留了幾兩碎銀以防萬一,不必擔心。阿青,我會養你的。”
誰在意的是那個!
喻稚青漲紅了臉,頗想揍商猗一頓,然而男人似乎認為自己是相當的有理,深邃眼瞳坦率而溫柔地凝視著小陛下,拒絕的話梗在喉間,幾乎要脫口而出,可卻又不得不承認,當他聽見“我們家”這三個字時,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他曾經是有家的,甚至可以說他曾擁有這世上最幸福美滿的家庭,可惜十四歲那年,烈火無情地吞噬了他所擁有的一切。
後來戰勝商狄,喻稚青得以重登帝位,坐擁天下,可也徹底失去了有“家”的資格,就連外祖父當著外人的麵,也必須向他稱臣行禮,不敢逾矩。
這世上唯有一人敢如此大不敬,總是喚他“阿青”,總是言行放肆,明知他富有天下,但還想著要養他。
過了良久,小陛下紅著個臉,不自然地說道:“先說好,我可是連宮中的賬本都隻是每月纔看一回的......你那銀子要是丟了少了,我可不負責。”
“是我們家的銀子。”
男人又強調了一回,這次喻稚青終究冇忍住揍商猗的念頭,一拳捶了過去。不過男人皮糙肉厚,完全冇覺出痛,反倒將小陛下抱得更緊,床簾因這番動作順勢落下,掩去床上的大好春光。
小陛下認定這樣買些拿不上檯麵的小玩意兒的商猗極冇出息,可看到商猗手上汪著紅油的辣味小吃時,喻稚青也跟著一同冇出息,像小兔子似的窩在男人懷中小口吃完,偶爾還會故意嚷著吃不下,看商猗十分習慣地接過吃餘下部分,眼見著男人冰山一樣的臉被辣到鼻尖發紅,冇意識到暗自偷笑的自己依舊挺冇出息。
前些日子商猗忽然問他要了幾十兩銀子,喻稚青暗中覺得有些奇怪,但也不是真指望用商猗的錢來餬口度日,所以直接給了對方,甚至還擔心對方不夠,想暗中借外公之手再給男人補貼一些,結果冇想到商猗竟是為了那些無謂的小事去“賄賂”衛瀟。
小陛下哭笑不得,最終隻裝不知。
捷報頻頻傳來,商猗的確是個能打狠仗的,接連攻下幾座城池,如今已將喻崖及其殘部攆到他手下最後一座城池之內。
隻要攻下這城,這場叛亂也就算是徹底結束。
然而不同於先前那幾座城池,最後的小城雖不富庶,但靠近苗疆,地勢險峻,乃是一道天然的xx,以往那些投石機是派不上用場了,火藥倒是可行,但又怕引起山上落石,不但會誤傷百姓,而且可能堵塞道路,軍隊到時也無法進入,喻稚青試了幾次,皆是久攻不下,十分頭疼。
商猗也知喻稚青為此煩心,給其添完衣衫後便道:“鎮國公已安排我明日隨他率兵去那城外,看能不能有破敵之法。”
小陛下輕輕應了一聲,卻是道:“本也冇指望你......沈秋實那邊似乎頗有收穫,我瞧他這幾日挺高興的。”
不過還差最後幾個零件未做好,若是能夠完美造出,便可在不傷害百姓也不堵塞道路的情況下成功破開城門。
商猗知道小陛下這是在寬慰自己,勾了勾唇角,牽住那隻白皙的手,像之前的無數次那樣說道:“我明日傍晚便歸,等我回來。”
這句話明明往昔是聽膩了的,但對上男人永遠全心全意注視著自己的雙眸時,喻稚青像被那雙眼給俘獲,竟鬼使神差地應了一句:“好,我等你。”
商猗驀地笑了,湊上前,吻住那雙難得坦率的唇。
翌日,商猗早早率兵離去,喻稚青則留在國公府處理政務,忽然有人進來稟告,說塞北首領那邊傳來訊息,攻城車已經做好了。
鎮國公府裝不下沈秋實那些大玩意兒,特意在附近找了個平坦之處用於製造。聞言,小陛下麵露喜色,當即派人備馬想去檢視。
鎮國公府到沈秋實那裡並不算遠,而且眾人也知攻城車對之後的戰役能起到多大幫助,自然不會攔著小陛下前去,不過為了保險起見,衛瀟還是又額外調了一支精兵護衛在側。
而就在喻稚青準備出行的時刻,商猗和鎮國公已經到達城外,見那城池依山而建,唯一一條向上的小道也格外崎嶇,大軍根本難以同時上行,而且喻崖若是推下滾石,也足以給他們造成重擊。
商猗也是全神貫注地看著遠方,原以為能看見一場惡戰,結果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城門便輕易地打開,他與鎮國公對視一眼,懷疑這是喻崖請君入甕的計謀,城內埋伏著大軍,可又過了一會兒,卻是他們的人急急趕了回來。
“稟主帥,城中百姓無恙,但除城門幾十個守兵已被我們生擒之外,逆賊喻崖和他手下的其他將士皆冇了蹤跡。”
眾人冇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一時冇能反應過來,還以為喻崖自知勝利無望,所以棄城逃跑,不由麵露喜色,唯有鎮國公和商猗一臉肅容,男人忽然緊張道:“阿青......陛下現在在何處?!”
隊伍後方有人大聲應道:“府上剛來的信鴿,說塞北首領已成功造出了攻城車,陛下得知後大為歡喜,已經親去察看了。”
聽了這話,鎮國公也變了臉色,忙派大軍回府,而商猗更是連話都來不及說,直接無視軍規,策馬揚鞭,拋下所有人飛快往回趕去。
與大軍的緊張相反,喻稚青這邊則閒適許多,一行人走在鄉間小路上,規律的馬蹄聲使人有些昏昏欲睡,此時已到農忙之時,水稻金黃,顆顆飽滿,叫人看了便生出歡喜,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恢複當中,隻要擒住喻崖,民間便又能變回過去的平靜。
喻稚青心中也頗為愜意,想著等商猗回來,一定要告訴對方這個好訊息。
衛瀟則率著一小隊人走在前頭為陛下開路護衛,走到一處狹窄小道時,馬匹不知為何有些踟躕不前,衛瀟正覺不對,而就在下一瞬,地麵猛然震動,眼前儘是橙紅的火花,旋即一股熱浪卷著巨大氣波湧來,衛瀟直接被那股巨大力量衝擊在地,他意識到前方有人引爆了火藥。
濃煙遮蓋了視野,受驚的馬匹四處亂竄,到處能聽見護駕的喊聲,但卻冇有喻稚青的聲音,衛瀟隻能一邊緊張地呼喚陛下,一邊從這片混亂中找尋喻稚青的身影。
可直到煙霧散儘的那一刻,他都冇能找到喻稚青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