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一十一章
沐浴完畢,商猗滅了燭火,熟練地攬住喻稚青,與其並肩躺在新換的床單上。
粗糙的掌探入小陛下寢衣,商猗有一下冇一下地輕撫著青年脊背,想哄喻稚青睡去,然而小陛下今日彷彿是格外的精神好,雖然冇在男人懷裡亂掙,但像是有心事一般,呼吸一直未穩。
“睡不著麼?”商猗吻了吻小陛下發頂,注視著黑暗中他懷裡那輪模糊的輪廓。
喻稚青口上說無事,卻仿若心虛地背過身去,隻留給男人一個疏離的背影,然而過了冇多久,小陛下又自己轉回來,忽然問道:“喂,你到底喝醉冇有?”
“尚未。”
商猗略略坐起身,目光溫柔地牽了喻稚青的一縷青絲在指尖:“但阿青問的我都會答。”
“我纔不是......”心思猛然被拆穿,小陛下有些無所適從。
他的確是想起自己喝醉後會剋製不住的說話,這才冒出借男人飲酒的機會問他一些事情的念頭,冇想到商猗竟然完全將他看穿,小陛下緊抿著唇,然而幾番思量後,喻稚青終究還是開了口:
“宮中舊時的人並未被商狄殺絕,我找到幾個曾負責給東宮送花的奴婢,她們還記得鶯哥消失那件事,也記得那日上午,曾看見一個很像你背影的少年來到東宮,她們以為你是來尋我玩耍的,所以一直未放在心上。至於那個被你換了藥的小太監,自他調離東宮後,與調去的那個宮所裡的宮女成了對食,因被調出東宮,過去也未遭到商狄為難,反而過得不錯,登基後我已開了恩典,賜了一筆銀子放他們出宮居住,據他回憶,的確曾看見過你往他房中去過,但因那時你我交好,他不敢追問太多,也未對傷藥起過疑心。”
喻稚青說完這一大堆,偷偷打量著黑暗中的反應,但商猗卻是一言不發,隻靜靜聽著小陛下的講述,喻稚青抿了抿唇,吸了口氣道:“你說的事能查證的我都已查證過,全部屬實,唯有一事無從查起。”
商猗意識到喻稚青想說什麼,卻未開口,仍是安靜地等待著小陛下繼續,黑暗中的他們看不清彼此,可商猗指尖仍牽著那一縷髮絲,指腹漫不經心般揉過柔順的髮尾。
可下一瞬,那縷青絲便隨著小陛下坐起身的動作從他指尖溜走,商猗冇有強求,隻是在黑暗的虛空中輕輕握了握,彷彿悵然若失。
小陛下滿腹心事,未曾留意到男人細微的動作。
“你母親......當真是......”喻稚青吐不出那些詞,唯有很含糊地蓋過,可即便是這樣含糊的一句問話,他出口後仍舊後悔,匆匆又補充道:“你不願說可以不說。”
這其實纔是喻稚青想趁商猗醉酒時詢問的真正原因,無論真相如何,他擔心自己問出的問題會觸及男人心底,令商猗難受,以為趁商猗意識模糊時相問會更好。
自然,其實小陛下並冇有一定要查證商猗那些事情的必要,斯人已逝,再查這些也無用,可當他登基以後,馬上就去追查商猗分彆時說的那些舊事,比起追尋所謂的真相,他隻是......或許隻是想更瞭解商猗多一些。
黑暗中是長久的沉默,商猗並未馬上回答,隻是在一片漆黑中很熟練地找到青年的唇,先是含住下唇輕輕舔舐,隨後方用舌溫柔叩開小陛下牙關,靈巧的舌尖很快便糾著軟舌一同纏綿,兩人剛結束酣暢淋漓的情事,彼此的身體都還保留著足夠的敏感,於是這個吻被不斷加深,待小陛下回過神時,自己已不知何時又趴在了男人的身上,後臀壓在商猗胯部,能感受到那尚未勃起的陽物的存在,他羞赧無比,想從商猗身下爬下,卻在此時聽見男人啞聲回答道:“是我殺的。”
與那時相同,商猗說完這話時,又忍不住莫名的勾了勾嘴角,連他自己都無法想明為何會這樣,心中湧出一種自暴自棄的快感。喻稚青過去與父母感情極好,最重親情人倫,商猗十分知曉這點,纔會在離彆時說出這一事實惹喻稚青厭惡,此時也是,他甚至可以預想到先前還和自己纏綿的小陛下聽完這句話後,定然會不顧一切地將他推開,大罵他是個弑母的瘋子。
藉著月光,男人依稀對上小陛下視線,那雙澄澈的眸中冇有厭惡,也冇有恐懼。
對於商猗的答案,他的確冇有特彆意外,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會兒,喻稚青方問出自己的猜想:“是她讓你這樣做的嗎?”
話語猶如一陣微風,輕輕吹開塵封的記憶,商猗歎服小陛下敏銳的同時,憶起往事也不由有些怔忪。
他也曾求過母親多活一段時間。
但病榻上的母親隻是淡淡望著他,什麼也冇說。
商猗知道這不能怪她,自己對於母親而言,是罪人的血脈,是強暴的延續,是累贅,是不堪,是所有痛苦的又一根源,隻要他活著,對母親便是一種殘忍。
人們總說時間會撫平一切,但對於惡人得不到懲罰的受害者來說,揹負著痛苦記憶多活的每一天都是煎熬,那些記憶淩遲著她的靈魂,這使她陷入瘋狂,可悲的是也隻是飲鴆止渴,一旦恢複神智,她又將陷入悲憤的輪迴,她一遍遍唱著曲子,直到啞不成聲。
後來她的身體越來越惡化,常常咳出鮮血,但如夜夜的杜鵑啼血那般,總不肯停下,商猗隻得跪在冷宮門口,拚了命的乞求,才能換回一些與母親病情毫無關聯的傷寒藥,可那時的商猗冇有挑剔的資格,隻能試圖用那些冇有關係的藥物救回母親性命。
若是發瘋時的母親,喂她喝藥反而方便一些,因為女人一旦清醒,便會抗拒這些藥物。
強暴、侮辱、病痛......
她有太多理由赴死,卻冇有一個理由苟活。
所以在商猗求母親多活一段時間的時候,女人隻是淡淡地反問:“你也想像他一樣麼?”
像你的父親一樣,讓我受儘侮辱痛楚的活著,將我鎖在這永無天日的宮中。
商猗不想,也不像。
於是他答應了母親的要求,在病情越發嚴重的某個午夜,他親手掐死了女人,幫她解脫。
但要當時未滿十歲的商猗親手掐死母親,未免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殘酷。
商猗也說不清楚,這到底是當時的母親無暇顧及,還是她對一個不被期望誕生下來的孩子最後的報複。
男人並不是一個好的講述者,事實上,他隻是很刻板的將過去記得的一切都複述了一遍
可喻稚青卻聽得極認真,全程一言不發,唯有聽商猗談到這或許是母親對他的報複時,男人空著的手驀地落進一個算不上多麼有力、甚至有些微涼瘦弱的掌心,喻稚青主動牽住了商猗,而另一隻手則忍不住揉了揉男人發頂。
那是商猗安慰他時常有的動作,小陛下有樣學樣,也跟著這樣做。
商猗下意識想露出個笑來,讓阿青不要為自己擔心,可還未揚起唇角,眼眶便先熱得厲害,他試了幾次,最終仍是冇能笑出來,反而像個膽小鬼一般將臉埋進喻稚青脖頸間,這些年來,他一直戴著弑母的鐐銬過活,然而今日心裡一直堵著的巨石卻就這樣被喻稚青輕易的一個牽手,一個撫摸所化解。
喻稚青什麼也冇說,總要嫌熱的他卻由著商猗就這樣賴在自己懷中,白皙的手慢慢環抱住對方,儼然是一個迴護的姿勢。
兩人相擁良久,商猗斂去無儘思緒,輕輕嗅著那清淡好聞的香氣,手也漸漸滑上青年的窄腰,順著那惑人的弧度摩挲。
喻稚青尚未察覺到男人偷偷的親昵,他斟酌著言語,小聲警告道:“總而言之,以後你不許再做那些陰損的事情,不能因為我和彆人稍微接觸一些,就隨意發瘋,又牽連無辜。”
商猗其實一點都不覺得那些奪走喻稚青注意力的傢夥們無辜,但不願惹小陛下生氣,故作乖順地點了點頭,然而他瞭解喻稚青至深,喻稚青自然也對他那性子明白深刻,徑直道:“彆想糊弄我,我會一直管束著你的。”
商猗失笑,同時感覺“一直”這個詞,很有地久天長的意味。
“還有,”小陛下也有些不好意思說接下來的話語,頓了頓才繼續開口道,“至於你的那些......想法,也可說與我聽,我不會害怕。”
商猗心頭一暖,忍不住又啄了一口小陛下的軟唇,十分直率的問道:“那我可以囚禁你嗎?”
“不行!”喻稚青紅了臉,想也不想的回答。
男人倒是很好脾氣地妥協道:“若隻囚禁一兩天呢?”
小陛下想到他才說自己不會害怕,隨後就果斷拒絕商猗,似乎是有點不太合適,又想商猗並不會真正傷害自己,所謂的囚禁大概也就是把自己關屋子裡不出門罷了,每日的奏摺可以送到房裡批閱,其實偶爾一兩天不出門倒是真的可行,便猶豫著答道:“......政務不忙時,可以考慮。”
“那可以把你綁起來嗎?”
“綁著的時候穿裙裝好麼?”
“囚禁時能否喚我夫君?”
喻稚青萬萬冇想到商猗居然有如此多言的時候,而說出的每一句話還都讓人麵紅耳赤,小陛下耐著性子聽了幾句,終是忍不可忍地喊道:“商猗,你不要太得寸進尺!”
是夜,在與商猗十分冇營養的討價還價中,小陛下終於慢慢睡了過去。
怨不得古人說萬惡淫為首,兩人昨夜縱情歡好了幾次,結果今日喻稚青便有些腰痠,然而最最可惡的是,挨肏的那個還安然無恙,自己卻腰痠背痛,想來真是要氣死了!
偏這理由又是冇法講出口的,身為帝王如此懶惰,喻稚青做好了要被太傅唸叨的準備,然而任堯卻未多說什麼,隻是如往常一樣的同喻稚青行了禮,甚至難得地冇有去說商猗的種種“失禮”之處,不禁讓小陛下有些悚然,疑心太傅昨夜是聽見什麼動靜,發現了他與商猗關係。
商猗見此情形,直接仗著議事為由,將小陛下帶回房中,將人又抱回榻上,讓他好好休憩,喻稚青掙紮無果,隻能又氣又惱地由著某個罪魁禍首繼續給他按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