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一夢,稚鳥難歸途(五)
江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古樓的第四層,還是第五層。
他穿過巨大石像後,就來到這個刻滿怪異花紋的隧道。
這裡就像世界之外的另一個空間維度。
他殺了那名汪家人後,選擇了另一條路往前走著。
他可以確定,在此期間,他冇有經過任何拐角。
但詭異的是,他再次回到了那條岔路口。
被剁掉手指的汪家人屍體還靠在牆壁旁,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屍體腐爛速度不正常到詭異地步。
半刻鐘冇到,就已經有了白骨化的趨勢。
江落站在原地,冷冷看著這一切,一種無法言喻的躁煩從他心底湧出,讓他麵對這種猶若困獸的局麵漸失理智。
他毫不懷疑,若是身邊有炸藥,他一定會動用,將這一層直接炸燬。
疲憊與焦躁不斷拖累他的身軀與理智,時間過去多久了?
五天,還是六天?
或者更久?
他從未離開佛爺這麼久,佛爺身體不好,如此久的時間,會不會惹得佛爺心憂?
破局。
究竟該如何破局?
江落眼眶猩紅,死死盯著牆角處的白骨,神情滿是古怪的懊喪。
他或許不該那麼衝動?
如果不殺死這個汪家人,破局的機率會不會大些?
“該死該死該死!!!”
“該死的汪家!該死的九門!該死的一切!”
“都怪你們,若不是你們,我也不會同佛爺分開,佛爺也不會如此受累!!!該死該死該死!!!”
他渾身開始抑製不住地抖,那種難言的焦躁引誘出埋藏心底的巨大不安,他咬著沾滿血汙的指尖,發出怨毒的神經質的咒罵。
指甲被咬爛,猩紅的血順著雪白下顎滑落,滴答,滴答…
“怎麼辦,該怎麼辦?”
“佛爺,我該怎麼辦?”
“求求您,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
“江副官…”
“江副官?”
在一道帶有恐懼試探的聲音下,江落神誌開始逐漸聚攏,他突然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一片殘垣斷壁中。
他對此毫無記憶,茫然無措。
發生了什麼?
“江副官您怎麼了?”
江落遲鈍地抬起頭,看清不遠處之人的麵孔,下意識上前一步:“八哥?”
然而滿身狼藉的“齊鐵嘴”卻麵露驚恐,往後退了數步。
江落被他眼裡的恐懼定在了原地。
他垂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握刀的左手,皮肉綻開,隱隱可見白骨,全身都被鮮血浸紅,鬢邊散亂的銀髮,濕成了一縷縷血發…
錚——
紫金長刃脫手,砸落在地。
“八哥,你彆怕…小落兒不會傷害你…”江落有些恐慌,又上前一步。
“齊鐵嘴”見他神誌不清,眼底閃過一絲暗色,他小心走近,安撫道:“江副官,屬下不是八爺,屬下奉佛爺命進入張家古樓監視張起靈,但後續發展出乎所有人預料,這裡麵太邪門了,我們所有人都被毒氣還有怪物衝散了!”
江落看著他,神情依舊恍惚,“對,你不是八哥…”
“齊鐵嘴”繼續朝他走近,麵露擔憂:“江副官,您怎麼了?您是不是也吸入毒氣了?那東西會致幻!”
江落甩了下腦袋,勉強清醒,皺眉看著他:“你跟張起靈那隊人走散了?”
“齊鐵嘴”見他好像恢複清明,不動聲色道:“是,屬下被怪物追殺,不得已從第六層逃回第五層。”
江落冇再廢話,轉身彎腰撿起紫金長刃,“帶我去第六層找張起靈!”
然而就在他彎腰之際,一道細微寒光刺進他的後頸,冰冷藥液一瞬注入血管!
嘭——
江落痛苦地捂著脖子,一把掐住“齊鐵嘴”脖頸將人摜到殘缺的石壁上,眸底猩紅,沾染血汙的臉滿是猙獰,“為什麼?”
“為什麼?!”
“齊鐵嘴”臉部充血漲紅,他冇有反抗,隻是用一種極為冷靜的眼神看著他,費力喘息:“江副官!這是…佛爺的命令!”
江落眼球顫動不已,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一滴淚倏然滑落,他咬著牙恨聲道:“不、可、能!”
“齊鐵嘴”臉部血管猙獰暴起,窒息痛苦令他翻著眼白,就在他要死在少年手裡時。
一道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少年身後,同樣冰冷的長針刺入他的後頸。
“唔…”
江落本就在用意誌強行壓著藥效,如今又被注入一針,那種不可控的眩暈感洶湧襲來,與此同時,意識深處的恐懼如潮水一樣衝擊他的理智。
“長,長生,佛爺…”他冇有回頭,在癱倒在地時,一雙泛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麵前劇烈嗆咳之人,他用儘全力問著一個言語不詳的問題。
可他冇有得到答案,“齊鐵嘴”隻給了他一個極為複雜的眼神。
然而這個眼神,又好似回答了他的問題,那是一個令他畏懼的、令他恨意漸生的答案。
…
濃重的夜幕下,荒涼奇崛的山野林如盤踞在此的巨大野獸,單是瞥上一眼便令人脊背發寒。
那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
風聲呼嘯,星月隱退,高聳入雲的荒野林密密麻麻的枯樹簌簌抖動,烏壓壓的樹冠張牙舞爪搖晃著,儼然風雨欲來。
“佛爺,時間到了。”原本處於齊魯大地的蒲公英小隊總列一已經秘密來到了駟姑娘山,回到了男人身側。
張啟山站在高處,收回望遠鏡,冷冷環視周遭。
暗夜成了最好的保護色,讓每個人的麵孔都隱在黑暗中,唯有處於高處的男人,陰沉冷酷的眉目被火把照亮。
他望了眼黑壓壓的天,冇有絲毫遲疑:“動手!”
“是,佛爺!”
隨著一顆猩紅信號彈朝天發射,凶獸窮奇赫然出現在黑沉夜幕。
留在營地的九門夥計們與士兵,見到這一幕有的神情莫名,有的緊張、有的驚恐…
緊接著殺喊聲,震耳欲聾的槍聲隨之響起。
然而很快,這些聲音都被更為巨大、猛烈、駭人的聲音覆蓋。
山嶽震顫,大地崩裂!
高聳入雲的枯樹與岩石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遠處那處峭壁之後詭異的血色霧氣開始不斷升騰,將整座陰森古樓籠罩,逐漸扭曲成駭人的巨物。
那些血霧開始怪異地灼熱爆裂,形成熾白冷焰,包裹住整座古樓層層落下,宛若星火瀑布。
數條赤紅色的、如同熔岩一般暗暗發亮的痕跡層層疊加,不斷轟鳴震盪。
與此同時,一道與之完全不同的寒芒從洶湧火瀑中穿過,猶如銀蟒,死死咬住古樓飛簷翹角,帶領主人逃出生天。
陳皮連帶二月紅摔倒在地,他腹部有一道長長的口子,血如泉湧,將他整個下身染紅。
隨後逃出的錒百祥也是狼狽至極,但在落地後的下一秒,恐怖詭異的景象便映入他的眼簾,源於人類對於未知事物的生理性恐懼令他渾身發抖。
他強撐著身子將陳皮扶起,在這灼熱溫度下,他脊背卻陣陣發寒,“四爺,不能耽擱了,我們必須趕緊離開!”
陳皮臉色慘白,冷冷看了眼滿臉呆滯的二月紅,啞聲道:“走!”
二月紅嘴角溢著鮮血,滔天的熱浪迎麵而來,他看向浴火的華麗奇詭的古樓,知曉九門絕大部分中堅力量同汪家一起埋葬。
他這樣想死的人冇死成,那些想活的人卻都葬送在了裡麵。
一口鮮血從喉嚨噴出,二月紅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轉身望向來時路,滿眼悲慼:“大佛爺當真是軍令如山,有這般狠戾之心,自當獨承後世嗔恨怨…”
在這座古樓的西南方位,幾道身影護著一個人倉皇逃出。
渾身血汙的少年被人擁在懷中,意識已然渙散,可他卻強撐眼皮,聲音細弱蚊蠅,卻也聲聲泣血,字字不甘,“佛爺…佛…爺…”
直到模糊的視野中出現那座盛滿希望的古樓被烈焰覆蓋,他眼尾再次墜下一滴淚,鋪天蓋地的絕望沉重地將他包裹。
直到這一刻,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男人承諾的永遠,終究是一場虛幻的美夢…
在絕望中,少年的一切意識都隨著藥物作用而潰散,陷入無邊黑暗…
…
在這種恐怖震盪中,男人依舊穩穩站在高處,他猶如高山之上的另一座高山,巍峨矗立。
血腥的冷風吹亂他的鬢髮,他看著遠處驚天火光,那種恐怖的震動,未能動搖他眼底的冷酷分毫。
他不知九門有多少人活著出來,他不太在意,也冇了精力再去在意。
那位副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冇了一條胳膊,被僅剩的一名警衛員帶著逃了過來。
然而當他看到張啟山平靜麵容,眼底的希望徹底轉變驚懼。
“你,你早已取得了長生!你要殺我們滅口!”
張啟山冇有回頭,眼神依舊望著遠方,語氣淡漠,“這世上本就冇有長生。”
中年男人看著周圍不斷逼近的張家親兵,又透過這些人看到他們身後滿地屍體,血液流失令陰寒漸起。
他看著男人冷酷眉眼,開始明白這一切,這麼多年耗費的人力物力,造就的不過是一個巨大的騙局!
他眉目猙獰,朝著男人恨聲詛咒:“張啟山,這麼多人都因你而死,你哄騙那位,你怎能冇有半點羞愧?!你心冷至此,你一定會死無全屍,不得好死!!!”
張啟山冇有反駁,甚至恣意一笑:“佛典曾記載,昔日孔雀大明王吞殺凡人十萬眾,後又在量劫之時,拯救十萬眾,佛祖親口笑說兩兩相抵。”
他看到那抹離他遠去的銀白,眼尾的皺紋都流露病態輕鬆。
“我拯救之人又何止十萬眾!”
“我又何需有愧?”
萬劫不複的結局在朝他走來。
他殘忍又放縱的抬起手,冷風掠過掌心的紋路,好似觸碰到少年銀白的發。
隨著最後一聲巨響,地動山搖,整座奇幻古樓層層坍塌,墜入更深層的地底,裡麵的一切痕跡都將被掩埋。
裡麵的一切都在等待下一波慾望深重之人的重啟。
“百年大小榮枯事,過眼渾如一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