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一夢,稚鳥難歸途(一)
在這座地勢險要,亂石嶙峋的高山野林中的每一日,都有人在死去。
九門、東北張家、汪家、乃至於那位,都在用手底下一條條人命,鋪就一條萬劫不複的道路。
直到第四日,申正下四刻。
像烈焰一樣的夕陽在天邊燃燒,將整座高山籠罩上一層不祥的暗紅。
幾隻漆黑的烏鴉飛掠枯枝,發出尖銳的怪叫,刺得人心神不寧。
“佛爺,張起靈已經帶人進入張家古樓,還請您下達命令。”半截李雙手青筋鼓起,緊緊握住輪椅扶手,雙目佈滿血絲,貪婪與陰狠在其中交纏。
張啟山站在一塊巨石上,拿著望遠鏡望向遠方那處佈滿藤蔓荊棘的峭壁,霜冷漆黑的眸底也染上了暗紅,隻不過,在他眼底像血一樣。
刮人的秋風呼嘯不停,樹上枯黃的葉子簌簌墜落,擾亂本就斑駁的樹影與光線。
就在半截李心急如焚之際,這個掌控一切的男人終於開口,隻不過他的眼神,令半截李莫名一滯。
“三爺,此次你若是不來,還能活多久?”
半截李已經被長生的慾望衝潰了理智,或者說他已然孤注一擲,彆無選擇,他刻意忽略了男人眼底的血色,與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佛爺早就看出來了,又何必多此一問?我有不得不來的理由,無論是為了李家,還是為了妻兒,長生奧秘都必須掌控在九門手裡!”
張啟山看著他,看到他眼底的狠決,薄冷的唇開始上揚,淩厲且難掩蒼老的五官在血色燃燒的夕陽下,透露著病態強勢以及同樣的孤注一擲。
“三爺說的冇錯,長生奧秘必須掌控在九門手裡!”
他最後深深看了眼半截李,揮手間下達一道指令,“九門餘下眾人,除去之前受傷者,其餘人再分四分之三同三爺一起越過那處峭壁,進入張家古樓!”
“是,佛爺!”
迴應的聲音宛若驟起洪流,驚得烏鴉啼鳴,黑羽飄落。
原本隻能看到枯藤樹影的周遭,開始出現一個又一個猶如鬼魅的身影。
江落站在巨石下,眼底倏然迸發出堅毅冷芒,他仰頭看向男人,輕聲道:“佛爺,請您準許我一同前去。”
張啟山眼皮微垂,從高處下望,背後是一片暗紅天光,模糊的五官,顯得有幾分寡情。
可偏生,他唇邊又漫出一點笑意:“去吧,將一切的秘密都帶回來。”
江落看到他的笑,雪白下顎露出一抹短促又美好的笑容,就像烈陽下積雪消融,“佛爺,您之所願,我必達成。”
…
在看到這座陰森古樸的張家古樓時,陳皮便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危機感,這是種生死存亡的直覺。
他看著最前方領路的張起靈,陰鷙蒼白的臉色愈加沉凝,腦海裡莫名閃現張啟山設計的古潼京騙局,然而不等他細想。
紅中陰冷的聲音再次縈繞在他耳邊:“跟緊二月紅,其餘不要管。”
說完,他便冇了聲音,彷彿是陳皮的幻覺。
自從二月紅出現,紅二出現的次數便少了許多,難不成他還畏懼他的兄長?
陳皮看向二月紅,嘴角泛起冷意。
與此同時,處在前方的二月紅竟也回頭望向他…
…
戌初,下四刻。
距離進入張家古樓已經過去四個小時,後進入的半截李等人並未成功同張起靈的隊伍會合,反而觸發了各種陰毒的致命機關。
半截李臉色有些灰敗,在此之前他已經服用三次藥,他的神情明顯越發急迫。
現在,他們一行人進入一處大概七十平米的石室,這間石室牆壁上繪滿從淤泥中生長出的蓮花,每一朵盛開的蓮花旁都圍滿了身著錦繡衣袍的人俑。
火把與手電筒的燈光照明下,這些壁畫流露著詭異。
繪製這些壁畫所用的色彩鮮豔到令人看一眼就會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人俑們的眼睛被畫的極大,但眼球內卻隻有一點不到五分之一的黑眼仁。
“不,不對!它們有了變化!它們在動!”突然,一名離著畫壁較近的夥計麵露驚恐,拿著火把開始朝著畫壁胡亂揮舞,“它們在牆裡麵跑,正朝著我們跑來!”
轟——
眾人齊齊朝他看去,緊接著就瞧見極為陰邪的一幕,原本繪在周圍畫壁上的俑人,不知何時全部擁擠到驚悚叫嚷的夥計麵前畫壁上!
滋滋——
皮肉被烤焦的聲音。
看起來像手臂的生物從畫壁中伸出,摳住這名夥計的眼鼻。
“啊啊啊!三爺,三爺救我!”
不等眾人反應,不過眨眼間,這名夥計便被拽入畫壁內,被那些擁擠扭曲的俑人分食乾淨,空氣中瀰漫一股令人作嘔的皮肉烤焦的血腥氣。
“彆動!所有人都彆動,不要同它們長久對視!”半截李陰冷沙啞的嗓音響起,他呼吸愈發急促,視線不斷在這些俑人點墨一樣的眼仁上移動。
“這些東西是鬼符陀,你越動,它動的就越快,它們眼睛裡麵有…”
然而不等他說完,異變再起!
唰唰唰——
昏暗中,霎時無數泛著寒光的銀針隨著壁畫中俑人鬼魅移動的點墨孔洞中射出。
“不好!保護三爺!”
“江副官!”
一直默不作聲的江落鮫綃後眼神一凜,掌心成爪,一把抓住前方輪椅,幾乎是冇有任何借力,騰空而起。
半截李心下一驚,卻在周圍細小又淩厲的破空聲中,做出最為有利的選擇,他抓住扶手的雙手青筋暴起,整個上半身牢牢貼靠在輪椅上。
一瞬間天旋地轉,整個人連帶著輪椅被倒貼在吊頂。
而下麵那些冇來及反應的夥計一時間死的死,傷的傷。
直到五息之後,那些銀針才堪堪停止。
江落在淩亂的手電筒光束下,一直冷冷地看著下麵這場單方麵殺戮。
直到結束,他才鬆開手掌。
半截李同失去固定輪椅一起掉了下去,然而他很快反應過來,空中旋力,倒轉己身,借力將輪椅甩正,砰的一聲,穩穩落在地麵。
江落從吊頂跳下,臉色發陰,看著恢複如常的詭異畫壁,“蓮花生淤泥,惡念心頭起,汙濁與潔淨每每隻有一線之隔,身死之人心懷惡念!”
半截李聞言猛地轉頭看向他,“江副官是什麼意思?!”
江落揭開鮫綃,奇異雙目冷若冰霜,早已撕掉在男人麵前乖順麵具,居高臨下看著半截李,忽而嗤笑:“三爺要死了,腦子也跟著渾了嗎?”
存活的李傢夥計立馬圍到半截李身前,朝著妖冶少年做出防禦警惕的姿態。
而另外幾家的夥計,卻是滿臉遲疑。
江落卻對他們的舉動,不甚在意。
他彎腰將腳邊幾乎要被銀針紮成刺蝟的屍體拽起,一把扯掉屍體上身衣物,露出刺滿銀針、還流著熱氣的鮮血的肌膚上那隱約可見鳳凰圖騰。
半截李等人見此一幕,麵色又是猛然一變。
江落盯著半截李驚愕神情,露出嗤嘲惡笑,“他們自然是該死之人,三爺您躲在西北大漠當縮頭烏龜這些年,李家已經被滲透成馬蜂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