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山君,震懾邪魅,鬼神避之
龍國駟姑娘山。
寒氣催殺的北風中,卷著黃邊的樹葉紛紛揚揚,像失了方向的小舟飄搖墜落。
其中一片被兩根蒼白修長的手指夾住。
暗淡天光穿過樹藤縫隙,落於馬上之人鬢邊灰白髮絲。
男人身披墨色狐裘,昔日溫潤威儀的雙目有了絲疲態,多情的眼尾堆起皺紋。
他勒馬不前,定定地看著指尖枯黃的葉子。
“一葉知秋。”
身側夥計見他停下,警惕望向周圍,冇有聽清,“二爺,您說什麼?”
二月紅看向周圍穿插在茂密荊棘叢林中的憧憧人影,眼神複雜難明。
這一次,九門幾乎所有的底牌都被晾在了明麵上,
可哪怕心中思緒萬千,他麵上依舊不露聲色,嗓音更是如同以往在梨園裡那般清潤威嚴,好似感慨,“三年之期,不過眨眼一瞬。這纔是真正的日月如梭,白駒過隙,時光走得無聲無息。”
那夥計聞言先是一怔,但旋即低聲道:“二爺說的是。”
二月紅抬目透過密集而枯敗的枝椏,眺望崎嶇山脈,捏碎指尖枯葉,鬆開馬繩。“走吧,不要誤了時辰。”
等他們到達山腰營地之際,天已經全黑。
夜幕高垂,星子寥落,山風過處,帶來刀子似的割人涼意。
營地周圍燃著火堆,火把扭曲搖曳,映襯得周遭垂落樹藤猶如虯結死蛇,陰晦的不似人間。
所有人都沉寂著,無聲無息,一張張麵孔隱在陰影中,俱如惡鬼一般。
“咳咳…咳咳咳…”一聲聲沉悶混沌的咳嗽聲,打破堪稱詭異的氛圍。
半截李在李傢夥計服侍下嚥下一枚藥丸,氣息逐漸平穩。“佛爺,還冇到嗎?”
離著較近的解九明顯看到他衣領下蠕動的青灰色,瞳眸微眯,低聲道:“三爺這是等急了?”
半截李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接著眼神陰狠淬毒地看向周遭穿插在九門中的陌生麵孔。
這些人訓練有素,卻又不是張啟山的兵。
狗五看了眼他們的方向,默不作聲地摸著懷中的三寸丁,他老了,三寸丁也不年輕了。
其餘人儘皆冇有言語,麵容沉肅,眼神狠戾。
二月紅坐在一側的篝火旁,喝了口烈酒,一向溫潤的眼神也帶了絲陰冷掃視在場諸人。
熟悉的、陌生的、一切的一切都被籠罩在了巨大的陰影中,熊熊燃燒的篝火也難以照亮。
他嘴角不自覺地泛起涼薄冷意,握著酒壺的手有些抖,卻也更為用力。
在這一刻,所有人所有勢力都浮出水麵的這一刻,他突然明白,張啟山的真正用意。
他從未隱瞞過他。
隻是他內心希望,幻想著還有一條退路。
可他錯了,他們從來冇有回頭路。
張啟山不過是以退為進,請君入甕,驅虎吞狼,一環連著一環!
汪家與那位,從不曾令他有片刻屈服。
環顧四周,所有的人都入了局,該到的都已經到了,就差棋局的開啟者,這就是他的驚天謀劃!
果真是慈不掌兵,一將功成萬骨枯!
太過精彩,也太過心狠!
可自這之後,九門還有多少人能活?
二月紅裹著厚重狐裘,卻感覺脊背有些發寒,他又灌了一口酒,灼熱自心口而起,但刺骨的寒意卻怎麼也驅不散。
他知道,所有人都不得往生。
陳皮坐在樹上,背靠樹乾,整個人的影子都落於陰影中,他陰黑的眸毫不避諱地看向二月紅,這個已經有了老態卻風姿不減的男人。
“我這兄長看似多情,實則最為心狠。我死這麼多年,從未見他來祭拜過,如今一見,他居然老了這麼多?”那道陰濕的聲音依舊縈繞在他耳旁,用滿懷惡意的語調詢問,“他變醜了,是不是陳皮?”
陳皮臉上覆了層薄薄的人皮,將他略顯青澀俊美容貌遮掩,他唇角勾起,低聲迴應:“確實醜了許多。”
得到他冇有絲毫遲疑的回答,那道喋喋不休的聲音反而突兀消失。
陳皮收回視線,嘴角勾起的弧度冷了幾分。
紅二對於二月紅究竟是厭恨,還是埋怨?怕是隻有他自己清楚。
龐大隊伍中幾名本土羌民,在不停地往火堆裡添柴,維持著火光不滅。
劈裡啪啦的柴火聲,隨著夜風穿梭在枯藤樹林。
九門與其他勢力已經有人動了起來,在遠處的岩壁上攀爬,像暗夜裡的螞蟻一樣,攀著藤蔓密密麻麻,遠遠望去瘮人無比。
霍仙姑同解九幾人對視一眼,同時往身後望去。
果然,一道高大的彷彿同整座山脈相連的身影正逐步朝他們靠近。
而那道身影旁,還緊緊跟隨著一個人,以護衛者的姿態。
“佛爺。”
“佛爺…”
麵對眾多夥計的恭敬問好,男人隻是微微點了下頭,步伐依舊不變,在身側鮫綃覆目的銀髮少年攙扶下,緩緩走到半截李等人麵前。
江落陰晦地環視周圍,那些混雜在九門中的麵孔,持槍的兵士拱衛著的穿著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是那位的副手。
他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隱秘弧度,可惜了,那位此次動用的是趙家,他的副手註定回不去了。(前文寫的趙家被控製了。)
身著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見到張啟山到來,一改之前冷肅,主動走向他,“老總,大典那年一彆,我們也是多年未見,您的身體可還無恙?”
然而張啟山卻是麵色冷沉,眉目間甚至帶著病態的陰戾,以及一絲外溢的急切:“那位派你來,不是來敘舊說些廢話!把你的人都派過去探路,此次行動,迫在眉睫,不得有誤!”
中年男人明顯一怔,顯然冇有料到張啟山對他會如此不留情麵,他眉心微蹙,就在他猶豫的幾秒中,周圍隱在叢林中的夥計瞬間看了過來。
一雙雙冰冷的眼睛,猶若狼視。
霎時整個山崗萬馬齊喑,氣氛緊張。
中年男人麵對張啟山壓迫性的氣勢,不得不低頭,“是,老總。”
旋即他抬手將警衛員召了過來,開始下達探路命令。
不需片刻,那些混跡在周圍、明顯訓練有素,更加有紀律性的一夥人很快聚集起來,朝著遠方石壁方向快速奔襲。
九門其餘眾人都冷眼旁觀這一切,對於這夥人的出現冇有絲毫驚疑。
張啟山厲聲說了這一句話後,表現出明顯的疲憊喘息。
江落站在一旁,冷冷瞥了眼不遠處的中年男人,想要繼續攙扶,卻被張啟山拂開手掌。
江落指尖蜷了蜷,終是主動落後一步跟隨在他身後。
張啟山來到半截李幾人麵前,冷沉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眾人身後的一處帳篷的篝火前。
那裡一直坐著一個男人,一個存在感極弱,但一經發現,就再難忽視的男人。
張啟山眼神中陰狠漸褪,嘴角噙笑:“我們這些兄弟,也冇什麼可敘舊的,誰都瞭解誰,也都知道此次行動的重要,但我還要鄭重介紹一下。”
半截李等人的視線順著他看的方向看去,同樣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那的黑衣男人。
“那位,就是東北張家這一代的起靈人,同樣也是這次夾喇嘛的領頭人。”
張啟山這句話一出,半截李等人瞳孔皆是一凝,不為彆的,隻為這個黑衣男人逐漸暴露在篝火下的年輕麵龐。
誰都知道,他不應該如此年輕,可這也恰巧證實,此次行動的最終目的…
短暫的沉默過後,半截李心底疑慮漸起,眼神微眯:“佛爺,您要將整個九門交予一個外人?”
“他做夾喇嘛,怕是九門眾人難以信服。”
張啟山神情看似溫和,眼皮微闔瞧著半截李,淡淡問道:“我的命令,誰人不服?”
轟——
寒風掠過,周圍篝火猩紅火焰瞬間猖獗,猙獰躍起,火星四濺,吹得眾人衣袂翩飛,獵獵作響。
霍仙姑不由後退半步,看向張啟山的眼神膽戰心驚,她居然有一瞬,察覺到他的殺意!
張啟山對半截李動了殺心?!
還是說,他對他們動了殺心!
江落身形隱在男人影子中,掌心已然搭在刀柄上,嘴角噙著古怪笑意。
在他看來,這些人都該死。
正是他們的存在才令佛爺如此受累,哪怕他們都死了,他也能為佛爺帶回長生。
“咳…咳咳…”
這場凶險無比的對峙,以半截李劇烈的、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來咳喘結束。
“齊鐵嘴”眼神微閃,上前一步,充當起以往一樣的和事佬,“佛爺您的命令自然無人願意違背,三爺也是憂心,畢竟我們這群九門兄弟,隻信任您,也隻有您引領,我們才能安心。”
狗五從一旁掏出兩壺酒,握在手裡揚了揚:“佛爺您和江副官暖暖身子?”
經過這麼一打岔,眾人之間的氛圍稍微緩和了些。
營地已經駐紮完畢,張啟山抬手讓周圍夥計退出十米開外,剩下他們這些人圍著最大的篝火進行短暫的交談。
一直如同局外人的張起靈,也起身來到了他們之中。
正如張啟山剛纔所言,此次夾喇嘛的領頭人是張起靈,所以全程他基本冇有講話,皆是張起靈在告知九門眾人接下來會麵對的事物,以及張家古樓究竟是個什麼地方…
半截李等人也是麵容沉肅,看似已經接受這次不得有失、事關重大的行動領頭者是個外人的事實。
但其中洶湧的暗潮,在眾人間從未停止。
然而張啟山的態度如一層陰影一般籠罩著在場上的所有人身上。哪怕他身染沉屙,舊疾難愈,哪怕他看起來猶如將死病虎,呈現山崩之勢,但隻要他一日活著,便壓得在場心思欲動之人不敢造次。
在這深山之中,篝火之側,他的身影就彷彿古時山君,震懾邪魅,鬼神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