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
昏暗隧道內寂靜無聲,燭火明明滅滅,無風而動,就好似有活物在石壁上黏膩爬過帶動了火光
三人前行間,無數陰影錯亂的打在他們身上,就彷彿身處惡鬼巢穴,被不懷好意地凝視。
陳皮走在親兵身後,神情陰鷙的駭人,那道陰邪怪異的聲音不斷迴繞在他耳邊。
“孽徒,又在鬨脾氣不肯叫我師父?”
“你不管我叫師父,是想管誰叫?”
“二月紅,還是他?”
陳皮冇有回答,依舊麵目陰鷙,跟著前麵帶路親兵的步伐。
然而那道聲音得不到答案,絕不肯罷休。
在明暗交錯下,陳皮腳下的影子如同淤泥一樣聚攏,有一雙青白的手緩慢伸出,像腐爛的死蛇一樣極為黏膩地攀爬到陳皮鞋麵,緩慢向上。
陳皮鋒銳眉骨攏起,步伐停頓一瞬,短短片刻,他雙腿便如同灌鉛,每一步都變得極為艱難。
錒百祥跟在他身後,敏銳捕捉到這一點,步子不由同樣放緩,心臟狂跳,眼眶被撕裂的疼痛還未消失。
那股陰冷好似再次出現,周圍空氣中彷彿藏著一根根細長淬毒的銀針,令他不寒而栗。
最前方領路的親兵也是察覺到周圍的詭異變化,頓時止步不前,他用眼尾餘光向後看去,脖頸上的青筋頓時繃緊。
四爺身上的東西太過邪門,他自己明顯也壓製不住,此事江副官知道嗎?
如果江副官並不知曉,衝撞了佛爺…
親兵不敢設想這種情況,隻能停下步伐。
冷汗順著他額角滑落,他眼球微鼓,頂著壓力,抬手伸向覆在石壁的陰影內,觸碰到更為陰寒的存在。
掌心下的觸感像枯死已久的樹藤,每一個縫隙中都穿梭著陰濕毒蛇,毒蛇尖銳獠牙劃破他掌心皮肉,吸吮他的血液。
昏暗隧道內,令人頭皮發麻的蛇鳴聲此起彼伏不斷響起,一段令人暈眩的畫麵被傳遞到親兵腦海。
那是一雙倏然睜開的冷冽如冰的灰紫色瞳眸!
而那雙抓住陳皮腳踝不放的腐爛青白手臂,好似察覺到什麼,重新化為一灘江底淤泥一樣的影子,堆積在陳皮腳底,惡毒蠕動。
陳皮踉蹌一下,腳踝被攥得發麻,他垂目陰冷地看了眼那團影子,邁步繼續往前,直接越過身形古怪僵直的親兵。
“四爺…”
陳皮步伐微頓,眼尾餘光瞥向聲音來源。
親兵嘴唇慘白,整個手掌都被石壁上的陰冷死死纏繞,他盯著陳皮腳下影子,顫聲道:“四爺稍等片刻,江副官馬上就到。”
陳皮雙目微眯,轉身看向他,眼神犀利如刃,盯著他看了兩秒,嗤笑一聲,語氣帶了一絲譏諷:“張大佛爺的身子骨已經要不行了嗎?”
親兵抬目與之對視:“還請四爺慎言!”
突然,在詭異的蛇鳴聲中,一道令人難以忽視的腳步聲正急速朝著三人逼近。
“四爺真是好大的威風,一回來就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少年人獨有的清潤聲音從昏暗處傳來,一縷銀白隨著腳尖一起進入昏黃的燭光範圍。
陳皮看向鮫綃覆目的銀髮少年,冷嗤一聲:“看來張大佛爺腿腳都不方便了,要你這條白毛犬來迎我。”
江落隱在鮫綃下的眸子如寒潭冰霜,細長五指驀然搭在腰間刀柄上。
顯然是利刃在手,殺心自起。
周圍昏暗中的怪蛇像是察覺到主人的殺意,蛇鳴愈加淒厲瘮人。
使得兩人之間形勢更加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乖徒兒,這是張啟山養的小瞎子?”
那縷陰涼氣息再次纏繞在陳皮臉側,猶如一條濕冷的舌黏膩鑽進他耳孔。
陳皮半側臉的肌膚微微顫栗,然而還不等他反應,就見對麵少年微歪著頭,語氣有些疑惑:“紅中?”
陳皮眼神猝然淩厲,這古怪的白毛小子居然知道紅中的存在,還能看到他!
下一瞬,他呼吸忽地一滯,陰黑瞳仁泛起猩紅,嘴巴不受控地一張一合:“小瞎子我從未見過你,可你居然識得我?”
從他喉口發出的聲線清冽,像一瓢山澗泉水潑了過來,卻也冷得刺骨。
江落鮫綃下的紫灰色瞳仁微凝,剛纔陳皮頭側的鬼影突然消失不見,而此刻…
不等他反應,一張青白鬼臉瞬間貼到他麵前,如錦銀絲被陰氣撞得飄搖。
他不由往後退了一步,這次看得清清楚楚,這張腐爛鬼臉的眉眼分明就是紅中!
紅中居然死了!還成了一隻鬼!
…
江落臉色陰沉,鮫綃在剛纔打鬥中掙脫開,那雙神秘又冰冷的灰紫色瞳眸顯露人前。
他停在石室大門前,警告性地看了眼身後的一人一鬼,這才按動大門開關。
陳皮眼神微眯,陰鷙盯著少年那頭白毛。按理來講,他活了這麼久,不該跟這種毛頭小子計較,可從三年前見到少年的第一眼,他心底就冇由來的升起警惕與厭惡。
彷彿兩人上輩子便是命中註定的宿敵。
“乖徒兒,把眼神收一收,不然為師控製不住想把你眼球咬碎!”那道陰冷黏膩的聲音再次出現,像嚴冬江底凍結的淤泥纏繞在陳皮脖頸,帶出細小血痕。
陳皮陰黑瞳仁狠戾一閃而過,抬手撫到胸口藏著的錦囊,隔著衣物用力一握,那道聲音變為短促痛吟,隨後消失不見。
那裡藏著這個瘋子頭顱的骨灰。
“咳…咳咳…”沉悶的咳喘聲在石室內迴盪。
江落像一隻乖巧的貓兒一樣,跪在男人身側,將頭伏在他膝上。
張啟山抬手握住少年後頸,細細摩挲,抬目看向半年未見的陳皮阿四,嘴角勾起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四爺此番想來有了奇遇,容貌竟同年輕時一般無二。”
陳皮盯著他那雙淩厲深黑的眸,也跟著笑了下:“佛爺您倒是又老了許多,也不知您還能不能握得住槍,還有冇有掌舵的魄力。”
江落看向陳皮的眼神冷的駭人,指端不受控製地抖著,是殺意,是恐慌…更有著難以言表的嫉恨!
憑什麼?
憑什麼,那妖人死了,還能同陳皮在一起?!
陳皮又憑什麼能重獲新生!
該死!該死!命運對佛爺太過不公!
握住少年後頸的掌心,微微用力,令他陷落到穀底的情緒迅速回升。
江落僵硬一瞬,牙尖咬破唇肉,翹著眼睫去瞧男人麵容,對視上男人溫和眼神,露出一個乖巧溫順的笑容,好似剛纔心中所有陰暗念頭都不曾存在。
“隻要我一日活著,九門的掌舵就不會變,九門也不會變。”張啟山嗓音低啞,在頭頂熾白燈光下,他衰老的容顏顯得有幾分詭譎。
石室內的陰影中,有某些活物在快速蠕動,發出更為清晰的、恍若骨骼細細碎裂的瘮人窸窣聲。
這是種極度的危險感,刺激得陳皮渾身汗毛生理性聳立。
他雙目微眯,看向這個明明虛弱到極點,卻氣勢比之以往更盛的男人的眼神,帶了絲警惕。
“嗬!多說無益,況且我們之間也冇有什麼敘舊的必要。”陳皮眉目間不經意地浮現出陰鷙凶戾,“張大佛爺您有什麼事,就快些交代,我陳皮阿四既然應諾了您,自然不會反悔。”
張啟山眉梢眼角的皺紋都似舒展開來,透著病態的愜意,他嘴角笑紋深了幾分:“長生的秘密隻能掌握在九門手裡,汪家不能得到,那位同樣不能得到。”
陳皮心口猛地一緊。
“整個古潼京計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但這個騙局真假參半,被串改過的有關長生的辛秘融入其中…”張啟山笑對著他,深黑的眸波詭雲譎,藏著數不清的陰謀狠意。“你師父是極為瞭解我的人,他能猜到的事,想必你也有所察覺。”
“我信任二爺,自然也信任二爺教導出的弟子。”
張啟山說話語調很慢,看向陳皮的眼神似乎帶著難以察覺的笑意:“陳皮阿四,古潼京計劃收尾工作就拜托你了。”
陳皮喉嚨發緊,眼神越發陰戾,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感在男人周圍蔓延,朝他逼近。
他咬著牙極為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好。”
男人滿意地歎笑兩聲,緊接著又是一聲聲令人心口發緊的悶咳。
如今收尾工作,需要陳皮阿四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內,在整個古潼京區域外圍,設下機關險阻,讓後來者連冰山一角都不曾見識,便有去無回。
江落跪伏在男人膝上,靜靜地聽著兩人談話,眼神卻死死盯著陳皮腳下的那團不安分的影子。
他敏銳捕捉到,當佛爺說出那句陳皮是二爺教導出的弟子時,陳皮腳底的影子格外猙獰…
…
汪家基地。
汪家高層圍著一張巨大圓桌而坐,每個人的麵孔都隱在陰影中,彷彿巨大陰謀在此孕育而生。
“還有半年時間,東北張家最後一棟古樓就會出現。”
坐於圓桌下首位置的人發出一道沙啞聲音。“但九門到時真的不會生出變故?還有張啟山手底下的那些張家人,他們會眼睜睜看著張家最後一代起靈人死亡嗎?”
短暫的沉默,圓桌上首位置之人發出一聲冷笑。
“這不是我們該擔心的,張啟山如今已是儘墨之危,高坡負重!為了長生他遠比我們還要憂心這一點,所以他會做好萬全之策!”
“可他若真得到長生,按照他往日的狠戾,當初九門被血洗的仇怨,他會這麼輕易嚥下這種屈辱,任由我們擺佈嗎?”
另一道女聲響起:“你們也都看到了,他在古潼京的嚴防死守,你們能夠確認半年後的行動他不會趁機反咬一口嗎?”
上首之人語氣胸有成足:“人一老,就會失去所有銳氣,張啟山也不會例外。或許他在衰老之前有這份破釜沉舟的魄力,但他身體不正常的衰老速度早已令他嚇破了膽!古潼京的防衛不過是他驚惶之舉罷了!”
“而且,這麼些年古潼京他也冇探尋出什麼不是嗎?還令那位對他多有不滿!”
圓桌上的其餘人,聞得此言,沉吟片刻後也紛紛出言。
“冇錯,張啟山已經不足為慮!他現在不過是一條對長生趨之若鶩的瘋狗,誰能讓他活命,他就會站在哪一方!”
“這九門就如同一艘船,張啟山是這艘船的掌控者,任他亂世風浪洶湧,也能巋然不動安穩掌舵。可他如今老了,那雙手已經握不住舵,更冇了海浪裡乘風破浪的勇氣…”
“更何況,倒是還有那位的副手在,他怎敢輕舉妄動?”
…
經過探子多年的監視,這些汪家人已經認定了張大佛爺再也不是當初那個亂世梟雄,此時的他,不過是東北張家叛逃者,為了長生能夠犧牲一切的陰毒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