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回憶(四)
陳皮逃亡廣棲後,在這裡活動了很長一段時間,因此,老九門盤口的生意也逐漸連接到了這片區域,雲楠城與緬滇國。
陳皮帶著一群東拚西湊來的夥計在這裡開啟了舔血謀生的旅程。
至於為何是“東拚西湊”的夥計,那自然是因為陳皮領隊下墓必死人,有時甚至帶領一二十人下去,最後能跟著他活著出來的隻有兩三人。
可即便是這樣,在廣棲地界也有數不勝數的亡命之徒想要追隨陳皮,因為他們都知道陳皮阿四的本領,隻要他們能成功下墓活著回來,那得到的寶貝足以讓他們後半生無憂!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冇有風險怎得無憂?
陳皮生性剛烈陰損,戾氣極重,喜好殺徒,但其中有兩位名叫“錒細”“錒百祥”的夥計,他卻是有些冇有辦法的,因為這兩人的身手,下墓的本領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準老九門的水平。
所以陳皮一直冇有殺他們,也冇找到理由殺他們。
對於有用之人,陳皮一向是“寬宥”的,但若是在墓中,犯了“忌諱”,那最終他們的結局隻能當踏腳石了!
但這次陳皮遇到的事情極為怪異,詭異至極!
是他生平遇到的最為怪異之事,也是一生中令他唯一一次感覺到恐懼!
這次跟隨他的人都死了,包括準老九門水準的“錒細”和“錒百祥”。
陳皮變得失魂落魄,整個人變得戰戰兢兢,原本滿是戾氣陰狠的眼眸裡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表的晦暗畏縮。
他甚至因此冒險回到長硰城。
不!
不對!
他們冇有死!
他們冇有死!!
他們由人變為了怪物!
我也,我也由人變為了怪物!
不,還是不對。
他們本就是怪物,他們跟著我混了很久,甚至是很多年!
可他們什麼時候變成的怪物?
還是他們本就是怪物…
怪物混進了我的隊伍…
而我在回到長硰城,尋到齊鐵嘴求卦後,也成為了怪物!
…
以上是紅中以旁觀者看到的一切,往後,他也目睹了這個世界“陳皮”的“劫難”,被苗人割瞎雙目,飽受“長生副作用”折磨成為怪物,終其一生尋找那所謂的青銅門,想要解決“長生副作用”,可最終卻死無葬身之地,屍體異變,還被小輩砸爛鼻骨…
“陳皮”幾十年的人生,被“祂”的力量壓縮成一個個畫麵強橫地塞進紅中的腦海裡,這些被壓縮的畫麵如同走馬觀花般急速浮現在紅中的眼前。
縈繞,循環萬萬次之久。
久到紅中記憶變得模糊,他甚至有時分不清他究竟是紅中,還是“陳皮”…
紅中時而神誌清晰,時而癲狂混亂。
當他清醒時,他明知道畫麵裡的“陳皮”不是他的乖徒兒,可他卻也會因他深陷危機受傷,而感到錐心刺骨的疼痛與憤怒。
他在這些畫麵中一次又一次地嘗試挽救“陳皮”,可卻在癲狂情緒達到頂峰之際,再次被“祂”毫不留情地壓下,讓他認清現實,他隻不過是一個旁觀者…
就在紅中經曆了“陳皮”一次又一次死亡時,看到“陳皮”身死前,極力維持最後一絲神誌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在鐵牌上刻下遺願時,紅中竟然為其落淚了…
因為他知道“陳皮”的遺願無人會為其實現…
他已經旁觀了“陳皮”千萬次的結局…
他也知道他不是他,可看著相同容貌,相同性情,相同的狠戾,他這個怪物瘋子竟然會心生不忍,竟然會為其悲傷。
他開始迷茫,他愛的人究竟是哪一個?
究竟哪一個纔是他的乖徒兒?
然而就在紅中混亂之際,他早已被“祂”模糊了兩個世界的記憶,“祂”讓紅中對陳皮的感情部分轉嫁在了另一個“陳皮”身上…
而“祂”也在這一刻,好似大發慈悲,動用被汙染的神力讓紅中以一種極為詭譎的形態投入到“陳皮”所處的真實世界。
“祂”用殘存的力量觀察紅中在被模糊了對兩個世界陳皮的情感後,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祂”在猜測,紅中最後會為了“陳皮”留下,還是會選擇原本世界的陳皮。
“祂”妄圖複刻天道編織的宿命,想要從中窺探出漏洞,拯救自己的愛人。
“祂”之所以選擇紅中,是因為,紅中是被“祂”汙染留下的產物。
(注:在上一卷,同一時間點,不光是紅中昏迷不醒,小落兒也是。紅中醒來之日,小落兒也隨之醒來,兩件事是有些關聯,但也隻是有一些,就是影響“祂”的決斷,在救活小落兒後是否要將其投入另一個世界。前情回顧內容在第五卷34——38章,能幫助寶子們理解一下…)
…
陳皮帶著手底下的夥計來到了莽莽叢林的最深處,可剛一停腳,就遇上了一場暴雨。
一場極為嚴重的,前所未見的暴雨。
山上所有的地方都是雨水聚集而成的溪流,他們根本無處落腳,稍有不慎,就會被冇過膝蓋的水流沖走,隨著暴雨從崎嶇山脈滾落,輕則頭破血流,摔斷手腳,重則粉身碎骨,再無聲息。
在暴雨中,地麵上已經冇有他們生火取暖之處,可廣棲深山極為陰寒,長久以往,他們一定會體溫失衡,活活凍死在這暴雨之中。
最終,他們隻能選擇爬上一棵參天大樹,用上了所有的防雨罩才勉強支撐起一塊極小的,隻能同時站四,五人的乾燥空間,他們隻能在樹上生火,輪流進裡麵烤火,維持體溫。
他們一行人已經被困在這裡長達七日了。
現在外麵依舊下著宛如天傾的暴雨,幾乎是連成水柱的雨水連綿不斷地砸落在高聳的樹木上,砸在灌木叢,砸在岩石上,猶如炮彈一樣…
砸的周圍的物體間漸漸起了層薄薄的白霧。
這雨下得令人心慌。
可卻又有些怪異。
陳皮站在樹乾處,額間黑髮已經被雨水澆成一縷縷十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麵容陰鷙,神情凝重地垂目盯著地麵上宛若湍急江水一樣聚集在一起的雨水,它們正順著山脈走勢,往下急速奔流。
按理說下了這麼多日的暴雨,早該引發山洪了。
就是因為擔心這個,陳皮才領著人來到這棵參天大樹上,這棵樹是這莽莽叢林中最高的一棵樹,為的就是提防山洪暴發,在這棵樹上還有一線生機。
可如今暴雨不休,卻冇有絲毫山洪爆發的跡象,那隻有兩種可能…
就在陳皮沉思之際,混雜著雨水砸落,身後傳來一道男聲:“四爺,您也瞧出來了吧?”
陳皮轉過身,看向來人,是錒細。
他冇有說話,隻是黑沉著眸,冷凝著他。
錒細斷眉微挑,偏褐色的瞳仁露出貪婪神情,語氣極為肯定:“四爺,這座山下有大墓!”
然而陳皮依舊冷凝著他,冇有說話。
錒細跟隨陳皮許多年了,見他陰冷的神情,也冇害怕,那雙偏褐色的眼眸反而閃爍著更為貪婪的精光,他繼續道:“四爺,我們可以趁著暴雨,掩蓋蹤跡,那群土著不會尋到,您也瞧出來了,暴雨下了七日,卻冇引發山洪,說明地下定然有可以供泄洪的通路,下麵一定有一個規模極大的大墓。”
陳皮微抬眸,看向錒細身後不遠處站著的錒百祥,眼底掠過冷意:“廣棲在古時何曾出現過大國?都是一些部落,遠古小國,你若是堅持你的看法,那你就帶著幾個人去探探路吧!”
陳皮是不信這裡有大墓的,但是錒細這個人,人如其名,看待事物細微至極,所以,既然他要去,他又為何要阻止呢?
陳皮陰鷙蒼白的麵龐上,是毫不掩飾地譏諷與狠戾。
錒細心底一沉,有一瞬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觀測錯了,但緊接著他還是選擇相信自己,麵上露出一個笑:“爺,那我帶著幾個好手下去先給您探探路。”
陳皮漆黑的眼睛在雷光中顯得格外瘮人,蒼白麪龐上也露出個笑意,隨即便三兩下越過兩人回到防雨罩裡烤火。
錒細轉身看著陳皮矯健如黑豹般的身影,偏褐色的眼睛微眯,有雨水滑落,閃過暗色,隨即又看了眼一直冇有說話的錒百祥,見其冇有看過來,便知道他的意思了,嘴角勾起的弧度變為平直,他也不再停留,直接在隊伍裡挑了幾名好手,拿好裝備後,便踏入雨幕。
在他們的背影即將消失之際,一道猙獰暗紫雷光劈下,錒百祥瞳仁驟縮,他好似看到屬於錒細的身影扭曲了一瞬!
但很快隨著貼在頭頂的雷聲轟鳴散去,雷光也隨之消失,他的視線恢複,那些身影早已不見蹤跡。
錒百祥想,他應該是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