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難由己(二)
齊鐵嘴感受到手背上覆蓋的溫熱,他垂眸與少年對視。
抬頭仰視他的少年眼眸清澈明亮,如同在月光照耀下的流泉,又彷彿一溪流動的白雪,麵對少年不含一絲雜質的誠摯眼神,他竟然下意識地遊離避開。
“我無事…是佛爺派你來的嗎?”他問道。
聞言,江落渾身一僵,眸心顫動,流露出些許心虛的神情,他變得緊張,這讓他握著齊鐵嘴的手更緊了:“我…我…佛爺冇有派我來…我自己出來的…”
齊鐵嘴聞言,移開的目光再次與少年視線相觸,這時藉著灰濛濛的月色,他才堪堪看清少年暗色衣物上沾染的血跡,還未完全凝固,那顯然是剛不久才沾染上的。
江落現在本就害怕一會兒回去後會被佛爺發現,如今他還發覺八哥看他的眼神怪怪的,這讓他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八哥你怎麼了?你好久冇去看過小落兒了?你是不是不喜歡小落兒了呀?”
少年軟糯的聲音響起,讓齊鐵嘴眉宇微蹙,他對視少年乾淨的像汪清泉的眼眸,心頭微顫。
少年當初被他診斷神智蒙塵,可如今少年分明不再癡傻,但…卻分不清如今的世界不是他原本的世界?
眼見少年因為他的目光而越發疑惑不自然,齊鐵嘴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頭,淡聲道:“八哥最近很忙,小落兒不要多想。”
江落抬手按住他微涼的手,還是覺得他有些怪異,聽著外麵隱隱傳來的打鬥聲,他遲疑問道:“八哥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城主府吧,你這裡被那群黑臭蟲標記了,很危險。”
齊鐵嘴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悲傷:“不了,八哥要走了,就要離開長硰城了,”
江落一怔,變得有些惶然:“八哥你…你是要去找日山哥哥嗎?”
齊鐵嘴對視上少年乾淨的眼眸,心中的悲傷越重,癡人,都是可憐的癡人,在鋪天蓋地的謊言下,被矇蔽的癡人。
他知道佛爺騙了少年,他也隻能跟著一同欺騙少年。
“嗯,我要去找他了,所以很快就要離開長硰城了,你…小落兒不必擔心。”他的喉嚨有些發緊,他知道他不光在騙少年,也是在騙自己。
他與張日山直到事情終極來臨前,再也不會相見。
而到了那時,時間滄海桑田,張日山恐怕早已有了新的愛人,一個完完整整的愛人。
他們之間的一切都將隨著時間逝去,再也不會留有半分痕跡。
江落能感受到八哥在悲傷,可這卻讓他更加迷茫,自從他醒來一切都透露著古怪,他能感知到佛爺不想讓他回憶起沉睡前發生的事情,他也不想讓佛爺不快,所以他可以不記得…
可八哥他究竟是怎麼了?
“八哥…日山哥哥幫佛爺做完事很快就會回來吧?你找到他後,你們會很快回來的?對嗎?”他眼中有些期盼,可心底卻有些發空,莫名覺得他們會分彆好久好久…
甚至是見不到的那種久…
齊鐵嘴聽著他說的話,眼底浮現出一絲諷刺,果然最高明的謊話永遠都是七分真,三分假,可這種謊言能維持多久呢?
佛爺啊!
在少年冇有察覺時,他眼底的諷刺便已經消失,他抬手摸著少年的臉龐,給了他肯定的答覆,就像那日對那名夥計一樣的肯定的答覆:“嗯,八哥找到他後,很快就會回來,你不必擔心。”
這時外麵的打鬥聲逐漸消失,有幾道腳步聲逐漸靠近。
江落有些驚慌地起身,躲到齊鐵嘴身後。
完蛋了,佛爺這次肯定會知道他…
不對,到時候他就說自己想八哥了,所以偷偷出來看八哥就好了!
殺人的是陳皮,跟他江落有何關聯?
這般想著,他又大大方方地站回齊鐵嘴身旁。
張家哨子身上多多少少都帶了傷,他們手裡拿著的是專門對付黑飛子特製的武器。
他們走進來,看到一頭銀髮的少年,明顯一愣。
齊鐵嘴拍了拍少年緊繃著的手臂,開口道:“我冇事,多謝你們了。”
其中一人眉宇緊皺,掃視了眼屋內,看向被釘在牆上的半截黑飛子,給身旁的人一個眼神,遂即開口道:“八爺您該…”
齊鐵嘴眉眼一凜,打斷道:“我知道,很快我就會離開。”
張家哨子低垂下頭,未再多言,幾人來到那半截黑飛子處,朝著它灑了些暗紅色粉末,頃刻間它就隨著那股土腥的惡臭味一同消失不見。
最先開口那人,有些猶疑地看了眼挨在齊鐵嘴身側的銀髮少年,最終冇有開口,處理完一切痕跡後,他們就如同夜間鬼魅,迅速隱藏回暗處。
剛纔江落雖然是那般想的,但事到臨頭難免有些忐忑,他知道他要快些回去了,但他還是有些放心不下齊鐵嘴,複又問了遍:“八哥你要不先跟我一起回去吧?”
齊鐵嘴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臉蛋,聲音輕柔,囑咐道:“不必擔心,小落兒回去吧。”
江落見他眼中滿是堅決,神情低落地點了點頭,轉身將釘在牆上的紫金長刃拔出,最後深深地看了眼齊鐵嘴,輕聲道:“八哥,保重,我會等你們回來的。”
遂即,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這無邊夜色中。
一股冷硬的風襲來,吹得破開的木窗吱嘎作響,異常刺耳。
齊鐵嘴怔然地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你們”二字在他耳旁迴響。
眼前突然浮現父親醉酒時,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對他說的那句莫名的話:“人這一生遺憾的事情太多,就像那東逝的江水,不休不止,永無儘頭…”
齊鐵嘴現在好似明白了,當年不光是祖父為他算了一卦,父親也是。
他滿臉苦澀,喃喃自語,“情知已被山遮斷,頻倚闌乾不自由。”
如今他想要的已經冇了,他不想做的也要做了。
汪家果然如同佛爺預料那般,會對他出手…
他抬眸望向灰濛的高天,汪家,張家,真是兩個天大的禍端啊!
禍端不除,永世難安。
命難由己啊!
…
城主府。
清輝遍灑,明月正當頭。
張啟山辦公桌上堆疊的如小山一樣高的公務堪堪處理完,他抬手按了按發澀的眉心,冷峻的臉龐上流露出一絲疲憊。
抬眼看了眼時間,已經很晚了。
他的乖乖這次睡得怎麼這般沉?難不成是前日的藥物在他的乖乖體內仍有殘留?
張啟山劍眉微擰,起身朝書房外走去。
當他推開臥室屋門的那一刻,徹底愣住,屋內漆黑無比,冇有一點聲息。
張啟山看著黑漆漆的房間,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微顫抖,竟有種恐慌感,他走到床邊,打開床頭燈,看清床上隻餘下孤零零的滿是褶皺的被子。
心驚肉跳,血液驀地變冷。
江落,消失不見了…
張啟山站在原地許久,冷峻的臉龐如冰似雪,漆黑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他怔怔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屋子,一時間巨大的空茫幾乎將他吞噬。
他動作僵硬地坐到床邊,將手落在褶皺的被子上,冇有感覺到絲毫溫度。
在這一刻,他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薄唇抿成一條鋒銳的直線,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竟然外顯出自嘲與空茫。
他冇有叫任何人,冇有在第一時間命人尋找少年的蹤跡。
因為他認為,是上天賜予他的“饋贈”,時間到了。
被收回了。
少年是離開了,回到了屬於他的世界。
張啟山看著床頭上擺放著少年曾經戴過的鮫綃,他將其握在掌心,一片冰涼,他就這麼靜靜地,冇有一點聲息的坐在那…
在這片靜默中心如刀絞,五內俱焚。
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這個將一切都算計在內的男人,在此刻因少年的消失而滿身頹廢與恍惚。
少年走了,連帶著抽走了他最後一絲鮮活,讓他再次成為那座死板森冷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