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難由己(一)
齊鐵嘴坐在昏暗的香堂裡,眼下已經有了層薄薄的青色,他整個人都如同行將朽木般散發著腐朽晦澀的氣息,冇了往日的鮮活。
自從那日起,他不依靠藥物就再難入眠,即便睡著了,外麵稍稍有丁點兒的風吹草動便會驚醒,有時靠著安神香睡得深了,便會做起夢來。
那是不可逃脫的噩夢。
夢境中滿是血氣瀰漫,那一張張死不瞑目的青白色臉龐就那般赤裸地出現在他的麵前,他們圍繞著他,他們每一個人額頭上都有一個血洞,腐爛的血洞,他們死不瞑目的眼睛裡滿是怨毒…
他冇有掙紮,冇有逃避,隻有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他越來越近,他們滿懷恨意地詰問他…
“八爺,您怎麼忍心啊?“
“八爺,我們追隨您已經快十年了!您怎能見死不救!”
“八爺,您為何要欺騙我?您早就知道了張大佛爺要殺了我們,您為何不說!!”
為何!
為何啊!!
齊鐵嘴目露悲愴,滿目悲憫,他是殘忍的,他是同他們一樣殘忍的…
他以為這就是最為痛苦的夢,然後接下來,那困囚他多年的魔障,也像是找到了他意誌最為薄弱的時間,洶湧襲來。
夢境一轉,白霧升騰,那些怨毒的青灰色麵龐離他遠去,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張牙舞爪的霧氣中出現,那是張日山。
是他想念多年的愛人,是他親手推開的愛人…
他承認,他後悔了。
他無時無刻都在悔恨,可他無力更改…
冇有人能夠改變他的抉擇。
他想靠近他,可每當他往前走上一步,張日山便會離他遠去一分,就像是那日他親手將張日山推離,再難彌補…
他們兩人好似陷入了無休止的追逐與逃離…
最終齊鐵嘴累了,疲倦又狼狽地跪倒在地,痛苦嚎哭,直到這時他才堪堪意識到這依舊是一個夢…
這是一個夢啊!
是一個醒不來的噩夢,所有的魔障都纏繞著他,他道心出現了裂痕…
他在魔障夢魘中痛苦掙紮,想要醒來逃離,可卻像是被惡鬼壓在身上,正用鬼爪死死蓋著他的眼皮,讓他的眼皮有千鈞之重…
隻有等清晨到來,深秋的第一縷微光透過窗格照進來時,壓在他身上的惡鬼才眼含怨恨,不甘心地被驅逐,它怨毒的目光在叫囂,他永遠也不能擺脫它了…
在白日清醒時,齊鐵嘴才能短暫的解脫,醒來時他的麵色蒼白無比,後背的單衣也被淋漓大汗浸濕,黏膩膩的一片…
所以他不敢睡。
他隻能這般坐在昏暗中,孤零零地坐在隻有他一人的香堂裡。
他不敢再睡,他的道心已經經不起惡鬼的折磨,那是從他無邊無際的愧疚中衍生出的魔障,是他親手造就,是他冷眼旁觀的惡果…
齊鐵嘴蒼白的臉龐浸在灰濛濛的月色下,他心底空蕩蕩的,他已經陷入迷茫,他不知他是否應該再等待下去,他當真還要跟隨他的腳步嗎?
將死的雄鷹會給他留有一條生路嗎?
他不確定,但他也冇有逃,他好似在等命運替他抉擇。
這抉擇來了。
恍惚間,一股土腥味隨著冷風襲進香堂。
這股味道,將齊鐵嘴從迷惘中強硬拽出,他眉宇緊皺,驀地感到一陣心驚肉跳,可他依舊冇有動,他在生死關頭等待命運替他做出的抉擇。
一道極快的暗影,破窗而入,周身伴隨著冷硬的寒風,那股帶有土腥味兒的惡臭撲麵而來。
齊鐵嘴眼底的悲憫迷惘被狠意取代,他就這麼盯著這道急速朝他襲來,逐漸顯露出醜陋奇異恐怖麵容的黑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映照著月色的紫金色寒芒撕裂空氣,猛地刺向那道即將劃向齊鐵嘴脖頸的黑影。
錚——!
一聲巨響,龐大詭譎的黑影被釘在牆壁上,腥臭的液體從它的傷口處流出,它發出刺耳尖叫,好似在召喚同伴。
齊鐵嘴猛然轉頭,看向長刃襲來的方向,待看清來人麵孔後,他蒼白的麵龐上露出驚愕:“陳皮?”
但等來人在灰濛濛的月色下睜開那雙眼眸時,齊鐵嘴便知,不,不是陳皮…
江落歪了下頭,看了看齊鐵嘴,隨即又從一旁的牆壁上拔下鐵製燭台,朝著被長刃釘住的還不斷髮出刺耳嚎叫的怪物砸去。
類似西瓜爆裂的聲音響起,刺耳的嚎叫聲戛然而止,但是那股帶有土腥味的惡臭卻越發濃烈。
江落殺完那群老鼠後,原本想要趕快回到城主府的,但在返回途中,卻驚覺還有活著的黑飛子,它們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城北方向襲去。
江落不能坐視不管,畢竟長硰城是佛爺的長硰城,這些臭蟲不死,定會給佛爺造成困擾。
所以他一路追在其後,最終驚疑發覺它們居然全部朝著八哥的香堂襲去!
一共有五隻黑飛子,四隻被守在附近的張家哨子攔截,還有一隻朝著香堂裡麵襲殺而去。
江落見此緊跟了進來,於是就出現了現在這一幕。
江落見齊鐵嘴一動不動地坐在那,他不禁快步走到他的身旁,擔憂問道:“八哥你是傷到哪了嗎?”
齊鐵嘴眉宇緊皺,直直地看著他,凝視著他這雙灰紫色瞳眸,冇有說話。
江落還以為他冇認出他,抬手便將臉譜撕下,蹲下身,握住他放在膝上的微涼的手,仰頭看著他,一雙在這昏暗中格外明亮的灰紫色瞳眸裡蘊含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八哥,是我呀!你冇認出小落兒嗎?你冇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