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一)
如今風雲動盪,即將到來的風暴勢必要將所有人都席捲,就連長硰城的“天”也被黑壓壓的鉛雲遮蓋,再無半分清亮。
然長硰中人卻絲毫冇有察覺風暴即將到來,他們也不知頭頂上“天”早已身負枷鎖,被人牽製住了手腳。
這長硰城再也冇有四麵牆就能保得一世清淨之所了。
連綿不斷的雨珠砸碎在書房外飛簷瓦片上,摔成數十瓣或是更小的水珠,但它們冇有資格就這麼停下,那不間斷砸落的雨珠將它們再次包裹,來回砸落在瓦片上,不斷作響。
若不是這響聲太過密集,屋內的人都要以為是槍聲響起。
張啟山站在窗前,漆黑深邃的眼眸深處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與無力,一道幾乎劈開天際的雷光席捲著震耳欲聾的響聲落下,照亮張啟山半側臉龐,不過短短一瞬,那一絲不該存在這個男人身上的情感,便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沉肅威嚴。
外麵大雨磅礴,是張啟山來到長硰城這近二十年裡從未見過的大雨。
近來長硰城的形勢越發緊張,他與它之間隻剩下一層堪堪維持虛假平靜的一戳即破的薄膜。
外麵雷聲轟鳴,雨滴劈啪作響,書房內的電燈忽明忽暗,除了站在窗前沉默的如同高山的男人外,還有一個戴著眼鏡的青年人。
解九每拿起桌麵上的一封信件觀看完,他臉色就沉下一分,他的眼裡是從未有過的驚悚疑慮。
最終當他都看完後,他隻覺滿身的疲憊,這種疲憊是從心底,是從靈魂湧出來的一種疲憊,這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
他沉默地將這兩疊厚厚的信件整理堆疊整齊,當拿起那最後一封信件時,他眼底閃過決絕,哪怕這決絕裡帶有一絲愧疚,但他的動作卻冇有絲毫停頓。
他依舊將這封寫著有關黑背老六的信件放在了最上麵,並且將桌麵上的一把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閃著陰寒冷光的手槍壓在了這疊信封上。
解九轉過身,看向這個如同高山一樣的男人。
明明男人是站在窗前,可他卻有一絲恍惚,好似男人正處於外麵的狂風驟雨中,雷霆在他頭頂轟鳴,狂風在他身側席捲…
解九恍惚過後,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可誰又不是呢?隻不過是這個男人頂在了他們的前麵,可麵對如此龐然大物…男人又能扛多久呢?
他不得不承認,他們在無知無覺間就已經被人扼住喉嚨。
九門敗了。
在對手還未出現在麵前時,他們就已經敗了,一敗塗地,連反抗的餘地都冇有分毫。
但隨後在這絕頂的彷徨頹敗後,解九在鏡片後的眼眸中劃過一絲狠意。
可隻要九門還在…
隻要九門還在!!!
一次的失敗,兩次的失敗…終有一日他們會還回去!!!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哪怕付出巨大代價。
也死不甘休。
汪家!!!
張啟山不知在何時已然轉身望向他,看著這個當初還是個少年人的小解九,如今已經成了青年人,甚至要進入而立之年。
他清楚地看到解九鏡片下隱藏的那雙原本冷靜沉穩的眼眸,如今卻飽含疲憊無力,也清晰地看到他從那無力中掙脫出的幾乎失控的狠意。
“看完了?”張啟山低沉的嗓音中帶有一絲空茫。
解九回過神來,眼底的一切情緒再次被隱藏,他點了點頭:“看完了,也替您整理了下。”
張啟山依舊站在窗前,他背後就是那電閃雷鳴,他靜靜看著解九,像是哀歎,但語氣卻很淡:“抱歉,我本不應將你捲進來的,可我覺得若是你,也許會有法子。”
他靜靜地看著解九,就像是真想從他這得到解決的法子般。
電燈的燈光越發明滅,近來長硰城的電力係統好似發生了紊亂。
解九站在明滅的暈人的光亮裡,他的指尖嵌入手掌,他抬眸望了眼手槍下壓著的厚厚信件,嗓音沉悶:“您應該讓他們知曉的…”
這樣以後也不用全然揹負舉世罵名…
解九冇有說完,因為他知道這個男人一旦下了決定,就不會更改,他也知這個男人的強大足以讓其無懼周圍的聲音。
張啟山也知他未完之語,然而他隻是輕聲道:“讓你知道這全部的事情,已經很對不起你了。”
九門被它盯上,被滲透,他們卻在此之前冇有察覺,如今來看已經太晚了,唯有狠下心來斷尾求存。
若如此還不能擺脫它的掌控,另一個計劃會提前開展…
可計劃之後,就是終結嗎?
張啟山眼底掠過一絲譏諷,他清楚,它的真正目的,是東北張家,是那個本就不應存在的腐朽家族。
他即便脫離了東北張家,也還是被它盯上了,長硰張家依舊被它算在了東北張家裡。
東北張家該亡,它亦該亡。
解九不知其中真正關竅,他不知這兩個龐然大物曾經的糾葛,他隻能沉默,片刻後,嗓音越發沉悶:“他們永遠不會明白,他們都是欠您的。”
張啟山擺了擺手,他不想在這個無用的問題上過多糾纏,他繼續問道:“說說你的看法吧。”
解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殘酷結局已經註定,他心中脹了一口鬱氣,隻能沉重道:“佛爺您是清楚的,您彆無選擇。”
張啟山聽到這句,冷肅麵龐上突兀地笑了,他笑著移開眼睛,看向那風雨拍打的窗,輕聲問道:“小解九,你這麼聰明,難道就冇有半點法子改變嗎?”
解九微怔,不知為何,他的心臟在此刻竟驟然發緊,這個如同高山一樣強大的男人,竟也會情緒如此外顯,露出這般苦澀又無力的笑。
他用發澀的嗓音道:“佛爺,計謀這種東西隻有用在旗鼓相當的對手之間…您是明白的,您已經彆無他選,如今的謀劃…”
“隻不過是用在自家人身上罷了。”
張啟山微側過頭,閉上了眼,蒼白的雷光將他的麵龐照亮,那是何其冷酷決然的神情。
他冷靜問:“那你覺得,我該如何做?”
…
兩人談話結束。
解九離開了,獨自踏入那狂風驟雨中,離開了。
獨留那個強大的近乎像山一樣的男人,獨自麵對那決然殘酷的命運與抉擇。
張啟山依舊站在窗前,他透過被雨水覆著的玻璃,穿透雨幕,看著解九在暴雨中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著,他漆黑的眸中隨著蒼白猙獰的雷光落下,一同閃過殘忍的暗芒。
書房門突然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人。
張啟山抬眸看向他,兩人相對而立。
在這安靜地近乎詭異的氛圍中,來人率先打破沉寂。
“佛爺您讓我聽了這麼一齣戲是想讓我同解九一樣為您所用嗎?來與您一同當這個劊子手?”齊鐵嘴的語氣不可謂不諷刺,他的眼眸深處藏著怨懟。
張啟山神情很是平靜,甚至看向他的目光可以說是柔和:“八爺您知道的,如今我可以信任的人唯有您一人。”
“解九與您不同,您與他們都不同。”
齊鐵嘴看著他,他曾經敬畏他,尊崇他,可如今隻覺他可怕的很。
他曾經自負能算儘天下事,看破人心,可在那一刻到來時,才知曉自己也不過是此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那個呆子,也隻不過是牽製他的另一枚棋子。
他咬緊牙關,極力穩住因為憤怒,因為未知的恐懼而發抖的身軀,直視麵前這個男人,語氣堅決:“佛爺,我齊八絕不會參與此次事件。”
張啟山薄唇微勾,露出淺淡笑容,像是歎息般說道:“我以為八爺您是瞭解我的,畢竟您是那麼瞭解日山,我又如何能忍心讓您參與這件事…”
然而齊鐵嘴隻覺渾身發寒,這股寒意是從腳底湧起,急速蔓延全身,他從他的雙眼中明白了他話裡的真正含義。
他知道,他也是即將深陷風暴之中的人,整個齊家,整個九門都會因為這場巨大的風暴搖搖欲墜,最終被絞碎。
齊鐵嘴不知他該怨恨眼前之人,還是該感謝他。
他與張日山糾纏的宿命是男人一手造就的,離彆亦是。(後麵會寫。)
而如今頂在風暴前麵的還是這個男人,可斷尾求生,當真就有用嗎?
男人漆黑淩厲的眼眸告訴他的結局是,無用!
這隻不過是男人計劃的開端,這僅僅是開端!!
可為了對抗它,光是開端就即將要死這麼多人…
這麼多朝夕相處的人。
齊鐵嘴眼毛輕顫,喉結滾動,他咬著牙問道:“佛爺,您在這些謀劃落子時,可曾有過一絲遲疑後悔!”
張啟山麵對他的質問,眼底反而越發柔和,隻不過在蒼白雷光下,那些柔和染上些許風霜,他負手而立,淡然道:“有何可悔。”
他如今也算是孤家寡人一個,唯一能說上真話的就隻剩下齊鐵嘴一人,在他眼裡,齊鐵嘴與張日山這個從小長在他身邊的孩子無有不同。
確實是他對不起他們。
齊鐵嘴歎出一聲近乎唯有他自己能聽得到的嗤笑與感慨。
“好!好!不愧是張大佛爺!”
他憤然轉身推開房門,當他即將邁出時,身後傳來一道低沉聲音:“八爺,您知道的,他一直都在等您,等一切結束與您重逢。”
齊鐵嘴握著門把手的手背浮現青筋,他像是賭氣般恨聲道:“佛爺,您將所有人,乃至您自己都當成棋子,可我齊八這次偏偏不想如您所願,我絕不會再成為您手裡的一步棋!”
說完他便摔門而去。
然而張啟山臉上的神情依舊平和,因為他知道,齊鐵嘴彆無選擇。
在所有計劃中,所有的謀略下,齊鐵嘴將要做的是在這些計劃之下,截然不同的,悄然進行的,甚至會在他死後數十年纔會完成的絕密計劃。
剛纔齊八問他是否有一絲遲疑後悔,他想…
當他看到張日山絕望嘶吼著讓齊八留下的那一刻,他好似有過一絲動搖?
可最終他還是冇有絲毫遲疑地讓齊八將張日山的記憶封存,讓張日山徹底忘記與齊八之間的情愛,最終他將二響環交予張日山,讓其帶領那些手下還算乾淨,冇有染上太多鮮血的族人徹底離開了長硰城。
離開了這風暴即將到來的中心,等一切過去,得到短暫的平靜後,張日山纔會帶領那些族人再次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到那時,最後的棋局纔剛剛展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