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張啟山負手站立於一旁,垂目看向癱在地麵上狼狽至極的陳皮,眸光微沉,整個人不怒自威,冷峻的麵容看不出喜怒。
如果陳皮真的殺了張家人,那今日無論如何他都會取了他性命。
可他帶著人從戲院內撤出來後,命人尋找外麵親兵的屍首時,卻發現他們隻不過是中了幻藥被綁在一處牆角。
想來這是紅中那個瘋子所為,他這是為陳皮留了一條後路?可笑至極。
二月紅看了眼張啟山的神色,心中暗歎紅中這個瘋子,真該把他拴在紅府,省著他一天到晚的發瘋。
陳皮被爆炸餘波衝擊的腦海裡混沌模糊,大片大片的陰影與大片大片的白光交織混雜,形成一個又一個奇異的斑駁陸離的光影。
然後它們最終扭曲成一個隻有黑白的身影,那個身影在他的腦海深處驀然睜開眼眸,露出猩紅詭譎的眸光。
“我將同你共生。”
“帶著我生生不息的執念…帶著我的靈魂走吧…”
“陳皮。”
…
隨著這仿若詛咒般的輕吟纏繞在他的腦海,處於半模糊狀態的陳皮猛然睜開雙眸,急促地喘息著,直到這時他纔看清圍著他的眾人…
他也想起那個瘋子已經死了…被他用淬了毒的匕首刺進心窩…被轟塌的烈焰埋在了廢墟之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已經死了!
二月紅俯身將他攙扶起來,瞧他身上冇有明顯的傷痕,眉宇緊皺問道:“紅中人呢?”
聽到這個名字,陳皮有些僵硬地轉身,看著那還瀰漫著濃煙烈焰的坍塌之地,洶湧的火光映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緩慢地形成一個病態怪異的笑容,聲音沙啞卻又很輕:“他死了,被我親手捅死了。”
二月紅攙扶他的手臂驀然收緊,瞳仁在一瞬間緊縮,紅中死了?
陳皮扭動著脖子,轉過頭看向他,眼裡的惡毒已經快要溢位來,蒼白的笑容卻在這沖天的火光下越發燦爛,他緩緩湊到他的肩頭,將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訴說著:
“他被我用淬了毒的匕首捅穿了心臟,我看著他被烈焰灼燒,他試圖告訴我他不會死,他會同我共生…他的靈魂寄居在我的體內…所以您要殺了我替紅中這個瘋子報仇嗎?我的…姐夫。”
二月紅聽著他這段話,心裡居然泛起無邊的陰寒,那沖天而起的火光彷彿也在這一瞬將他的思緒拉回十多年前的那一日,那個真正的瘋子,同樣被人洞穿了心口,死在那火海裡成了一具焦屍…同樣說了這番詭譎駭人的話…
在這一刻,好似所有的一切都閉合成了一個冇有儘頭的圓環,一直都在重複著,他將紅中變成了瘋子,紅中將陳皮也變成了瘋子…
所有人都不正常。
紅家被詛咒了,下一個又會是誰?
張啟山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之間奇怪的舉動,一雙如墨劍眉微皺,紅中死了?
他側眼給了張日山一個眼色,張日山立刻點了點頭,朝著親兵們下達著指令。
畢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就怕這個性情不定的瘋子假死,隱藏在暗處…
…
二月紅冇有殺陳皮,他不想殺,也冇有什麼資格去殺。
脫離人群後,陳皮在這無邊際的黑暗中,緩慢潛行,他不知自己的前路在何處,他很是迷茫,彷彿自己纔是那個心口被洞穿之人。
如若回頭看,還能看到那沖天的滾滾濃煙…
那張牙舞爪的濃煙彷彿裹挾著那瘋子的骨灰在凝望著他。
陳皮開始從緩慢步行,轉變為奮力奔跑。
他一直跑…一直跑…
從周圍的滿是房屋的街道跑到荒無人煙,從城內跑到荒野。
夜空不知何時已經烏雲密佈,如墨烏雲猶如天傾般壓在頭頂,蒼白的雷光猙獰閃爍。
不需片刻,豆大的雨珠從陰雲中垂落,擊打在地麵上,將野草枝頭壓得垂落,將地麵上的泥土擊穿彙聚成一個個泥濘的水窪,沖刷著天地間的一切,包括那片廢墟下的肮臟血腥。
陳皮在這雨中奮力奔跑,最終被腳下泥濘的水窪滑倒,力竭般重重地摔倒在地,泥土的氣息逆衝到他的鼻腔,痠痛又無力。
豆大的雨滴擊打在身上,猶如血肉淩遲。
他的臉浸在泥濘中,被雨滴擊打的泥點濺到他的臉上,狼狽至極。
雨打得他直不起身,胸腔脹悶得幾近窒息。
直到那汙濁的雨水淹冇他的鼻腔,求生的慾望讓他費力地用手肘撐起上身,急促地喘息顫抖,他抬起掌心,看著上麵被石子劃破的傷痕流出的猩紅,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
這到底是從他體內流出的血液…還是那個瘋子心口處流出的猩紅…
陳皮模糊地看著被淤泥覆蓋的猩紅,最終的最終,被大雨沖刷,他扯著嘴角,突兀地笑了,這笑聲彷彿蘊含著無儘的嘲弄,最後演變成痛聲哀哭,哭聲與雨聲混雜在一起,掌心被雨水沖刷乾淨…
再也看不到那抹猩紅…
哭什麼…那個折辱你的瘋子死了不是很好嗎?
從一開始你就是自以為是的要替人複仇,哪怕失敗了,也無所謂,反正都是假的…到頭來什麼都是假的…
就連那個該死的瘋子都在騙你…
現在你終於親手殺了他了…哭什麼…哭什麼啊!!!
他應該是仇恨,憎惡那個瘋子的,冇錯,他是憎恨他的。
陳皮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任由那雨滴打在臉上,落在眼裡,最終分不清是淚珠還是雨水,視線被澆得一片模糊,諸多過往、短暫一生在他腦海裡快速掠過,又如同落在泥濘裡的雨滴變得渾濁不堪,他的一生本就破爛不堪…
爛得徹底。
恍惚間,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出現了那張詭譎陰柔的麵孔,正在嘲弄著他:“彆怕,乖徒兒,我將同你共生。”
陳皮泛紅的眼中滿是諷刺與淒涼,蒼白的臉上卻露出詭異癲狂的笑容…
…
張啟山帶著人暫時駐紮在通州外城的布使府上。
他交代完一切事宜後,目光複雜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二月紅,沉聲問了句:“紅中的屍首應該在戲院坍塌的前方部位,親兵挖出來後,我會命人準備棺槨…”
然而二月紅卻打斷了他的話。
“不必了…”
張啟山神情微怔,有些不解,但卻並未追問。
二月紅臉上冇有絲毫悲傷,冇有憤怒,神情都冇有什麼波動,唯有一片空茫,眸子渙散空洞,聲音好似呢喃,空蕩寂寥:“不必了,如果冇有燒成灰,就扔到野外…任由野狗分食…爛成肉泥…”
他隔著雨幕,彷彿是看向那逐漸熄滅的火海,那轟塌戲院,枯立在那許久,恍惚間,他又回到了多年前,回到了那日…他親眼見證那個瘋子心口被紅中這個血脈相連之人捅出一個血洞,最終同樣葬身於火海,被廢墟掩埋,血肉成了一灘爛泥,骨骼成了塵灰。
也是那日,這個籠罩在紅府數十年的陰霾徹底煙消雲散,而如今證明他存在這個世上的唯一血脈也終究斷絕。
或許,早就應該斷絕了…如此肮臟的血脈…
二月紅想到紅中生前最後一次前來紅府時所說的瘋言瘋語,現在想來,那時他就已經為自己設下了這必死的結局。
他從未得到過真正的自由,他一直都深陷在那個瘋子的癲狂泥沼裡,被桎梏,被影響…
那日,紅中枕著他的肩,用撒嬌口吻說著荒誕詭譎的話:“兄長幫幫我…您會選擇幫我的對嗎?
“…哥哥啊…若是我死了您會傷心嗎?我想您大抵是不會的,畢竟您是這般心狠的人…況且我對於您來說從來都不是重要的…”
“我若是死了,不要講究什麼入土為安,因為我到時定會成為惡鬼,能夠看到自己的屍首暴屍荒野…身上那肮臟的血肉一點一點地被野狗分食,或者慢慢腐爛成一灘爛泥,從此物質的痕跡消失在這世間,這樣想來必定會很有趣…”
“多麼有趣的體驗…等我的肉體腐爛完…那肮臟的血脈也一同消散在這世間了…我的靈魂也會消散…從而在陳皮的體內聚集複生…我就會與他永永遠遠的在一起…”
二月紅奮力的回想著,自己當時是怎麼回覆他的?好像是給了他一巴掌?還是…什麼都冇做?
就在二月紅的神情越發恍惚時,張啟山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二爺?”
也在此時,雨漸小,烏雲也隨著風飄散。
旭日東昇,天晴了,晨曦把灰濛濛的天際淬成了淡金…
昨夜的一切都恍若隔世,都隨著一場大火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