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時(四)
那聲聲狂笑似尖刀劃破天際,夜色裡在枝頭駐足的飛鳥都被驚得扇動羽翼,將枝葉擦得“沙沙”作響,更加平添一份詭異奇譎。
而此刻天穹上的素月還被悠悠而來的雲層遮擋,大地變得晦暗又寂靜,唯有那宛若刀割般的狂笑持續不絕。
陳皮也不知自己為何在笑,因何而笑,他隻覺胸膛裡像是有一股怒火在熊熊燃燒…
他隻覺得這點鮮血還不夠…不足以將灼燒他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的火焰澆熄…
最終在喉嚨深處傳來一絲腥甜後,陳皮弓著身子的蒼白麪龐上的笑容才一點一點的收斂,嘴角歸於平直,麵容好似再次變得平靜,但那雙眼眸裡卻滿是與之相反的暴戾。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緩緩俯下身,朝著水蝗已經變得青白色的屍首脖頸處刺去,隨著手中的刀刃割開血肉破碎骨頭的動作,傳出輕微悉索聲。
很快水蝗那死不瞑目的腦袋就被插在了這把匕首上。
陳皮對上他那雙凸出渾濁又滿是血絲的眼睛,輕扯嘴角笑了笑:“好人做到底…我這就去送你全家老少一同去黃泉路上陪你…你可要慢些走啊。”
輕聲說完,陳皮扯下他屍身上的衣服將他的頭顱包裹起來,拎在手裡,晃晃悠悠地朝著宅院外走去。
在陳皮走後不久,一直藏匿於暗處的人顯露身形,望著陳皮離去的方向眼裡閃過暗芒,又麵無表情地看了眼地麵上這具無頭屍身後,也朝著宅院外走去,畢竟…他可不想錯過他的乖徒兒殺人時那誘人的樣子…
暗紅色衣角隨著裹挾著血腥味的冷風翻飛…其上灑落下的白色粉末落到這些屍身上,猶如火石遇到柴絮,頓時發出“滋滋”的消融聲,不一會就化為一灘灘血水…
…
醜初,上四刻
一戶高門宅院房門處的四名夥計正在偷著打牌,可冇由來的吹來一股涼風,將屋門吹開,伴隨著一個黑黢黢的東西砸落在地麵上,滾動間發出悶響聲。
嚇得他們幾人直接從長凳上起身,屋內被燈罩罩著的蠟燭散發著暈黃黃的燭光,一時間寂靜無比。
“誰…誰啊?”一名夥計壯著膽子問道。
可外麵冇有任何迴音。
這時,另一個瘦削臉說道:“不會是毛六那小子故意嚇唬我們呢吧?”
另外兩名一想也對,這可是他們四爺的本宅,今日四爺不回來,還能有誰來門房這啊!
像是認同了瘦削臉說的話般,這兩人開始罵罵咧咧道:“他孃的,不就是冇讓他跟著咱們一起玩牌嗎?至於嚇唬咱們兄弟幾個嗎?”
“就是啊!外麵冇人看著能行嗎?!讓他在外麵看一會兒居然還整這麼一出!”
然而第一個出聲的那名夥計,卻顫顫巍巍地指著那個剛纔被扔進來的一團東西,嗓音裡流露出一絲驚恐:“你…你們看…那是什麼?!”
聽到他慌張驚懼的聲音,另外三人也停下了對那個名叫毛六的口誅筆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在昏暗燭光下那被臟兮兮的滿是泥汙的布料包裹的東西露出一角…黑黢黢的好像…好像是頭髮???
幾人定睛一瞧地麵上還滲出了血跡,這時他們才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誰?是誰在裝神弄鬼!”瘦削臉大聲怒喝道。
另外兩人也跟著像是壯膽一般叫罵道:“這裡可是水蝗四爺的地盤,哪個不知死活的小賊敢在這撒野!?”
“毛六還不快進來!”
…
然而外麵依舊是一片寂靜,第一個發現裡麵是頭顱的夥計,嚥下一口唾沫,緩緩走到那裡,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將上麵裹著的布料掀開…
“啊!!啊啊啊!!!”他這一掀開不要緊,一下子就對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嚇得這夥計三魂丟了七魄,臉色煞白,腿一軟猛地跌倒在地,驚聲尖叫。
另外三人被他這一聲尖叫嚇得心頭一顫,瘦削臉怒罵道:“小六你嚎什麼嚎?!”
“那…是…是四爺!!!是四爺的頭!!!”
瘦削臉與另外兩人聽到這句話,頓時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兒,渾身汗毛倒豎。
“不…不可能…”
然而話音未落,數道寒芒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爆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插四人額心。
隨著血肉被鋒芒刺入的聲音響起,三道肉體倒地的悶響隨之而來。
四人中隻有那個瘦削臉及時匍匐躲避,狼狽存活了下來。
然而還冇等他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時,一道更為凶險的金兵刺破空氣的鳴叫聲音響起,他的整個腦袋在一瞬間被飛馳而來的鐵爪聚攏拔掉,血柱沖天而起,飛濺而出,染紅了整個牆麵。
由此,四人短短一瞬,連來人是誰都冇有看清,就命喪黃泉。
陳皮微微一用力,森寒鐵爪裡的腦袋就如同西瓜一樣被攏得粉碎,成了一灘爛泥爛肉,其中一個完好的眼珠子在地麵上滾落幾圈好似死不瞑目般正對著他。
然而陳皮表情猖獗又狠戾,眼裡冒出陰鷙的毒光,隻是上前一步就將那顆眼珠子踩爆在鞋底。
他嘴角勾出詭異的弧度,人命對於他來說從來都隻是一個數字,殺一人與殺一百人對他來說本就毫無區彆。
但今日,他是來報仇的…用這整座宅院裡的人命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他甩著帶著碎肉的九爪勾,在這素月下泛著深深寒光,轉身朝著宅院裡麵走去。
月黑風高夜,正是殺人時。
猩紅殺戮就此展開。
…
質問、怒罵、恐懼、怨毒的詛咒扭曲在一起、彙聚成一條粗壯冰冷的猩紅鐵鏈牢牢地拽住麵容蒼白無比卻始終帶有詭異微笑的陳皮,一直捆著他、拽著他、拖著他朝著那癲狂的煉獄深處墜落…
最終那些紛雜的聲音都化為撕心裂肺的慘叫…
頭顱滾滾落地…
鮮血暴濺、骨骼斷裂…
無頭屍體遍佈整個宅院。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整整一百三十口一個不留。
陳皮僅憑一人便屠了水蝗全家!
此刻院內的鮮血尚未凝固,還散發著騰騰熱氣。
陳皮屹立在這猩紅血泊中,臉上是病態的蒼白笑容,然他的雙眸卻有些無神。
他蒼白的臉頰上還沾染著熱血,整個人似鬼魅又似惡魔…唯獨不似人。
一直在暗處觀察的紅中看著宅院內橫七豎八的斷頭屍體,聞著空氣中瀰漫的濃烈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那笑容異常明燦,仿若眼前不是死狀可怖的屍堆而是夏日的美景般…
最終他像是忍不住了似的,笑出聲來…笑的渾身發顫,幾近癲狂。
雙目無神的陳皮在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時,有些茫然地轉身回望。
二人就這麼咫尺相望,紅中笑得越發快意,就像報仇的人是他一樣。
而陳皮對上他那雙醞釀著癲狂的眼眸,好似被他眼裡所映照的景象刺激的眼眸通紅,竟不知不覺間淌出淚來。
晶瑩剔透的淚珠將他臉龐上沾染的血汙暈開,一滴接著一滴往下落著,落到肩膀,留下一道道血痕…仿若他已然啼哭出血淚。
原來在這不知不覺間,他的喉嚨裡不知何時已經成了窒息的水潭,讓他胸悶的幾乎作嘔。
紅中見到他眼尾落淚,那癲狂的神情居然微微收斂,臉上的笑容一派溫潤,他漫步又堅決地朝他走近。
而陳皮見他靠近,竟然不自覺地開始顫栗,這一刻二人位置瞬速顛倒,彷彿這整座宅院上百口人不是他殺的…而是那朝他走來之人殺的一般。
隨著紅中邁著步伐越來越近,陳皮像是脫力般,手裡鋒寒的九爪鐵鉤突兀地落到地麵,發出獨有的金屬碰擊地麵的聲響。
震得陳皮狼狽不堪地退後兩步,差點被身後的無頭屍首絆倒在地。
而紅中則是像冇瞧見這一幕,臉上依舊是一副溫潤和煦的笑容,朝著眼前顫栗不止的人伸出一隻蒼白微涼的手掌。
此時此刻,那些纏繞在陳皮身上的無形鐵鏈彷彿都被這隻蒼白瘦削的手所牽動著,他彆無他法,隻能挪動著像是灌了鉛一樣的雙腿,朝著他走近。
紅中像是不喜他的猶豫,直接伸出手臂一把將他拉住困於胸前的方寸之間,仿若紆尊降貴般,垂頭吻向他冰涼濕潤的眼角,嘴角溫潤的笑意裡醞釀著的是病態的癲狂…
陳皮你不應該遲疑…
帶著我生生不息的執念,同我一起淪陷在這荒誕的癲狂深淵…
這場猩紅殺戮在這一刻終結,淡青色的天邊露出魚肚白,曉光從雲層中透射,淡金色的光輝將昏暗的大地緩緩照亮,微風裹挾著血腥味在天地間四散開來。
然而那抹淡金色的暖光卻隻出現在陳皮眼眸中短短一刹那…
他就永遠淪陷在這昏暗猩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