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香姬 66、第66章

魏昱心中細嚼“我愛你”三字, 眼底一瞬就掀起濃濃的愛意。她從來內斂自矜，乍一聽這樣熱烈的愛意表達，倒是他先紅了耳尖。再傾一點身, 溫潤的唇落在她冰涼的額頭, 一聲長歎，話中有話：“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與你分開了。”

她有些愕然，悲從心中起, 教寒風一撲, 彷彿連血肉都要凍住。唇瓣微微發抖，心尖也在顫，貪戀此刻十指相扣的溫暖, 不願意撒手，話卻錐心：“魏昱，我是來與你道別的。”

魏昱怔了怔, 神色大變，沉眉看她：“你說什麽？”

梅眼中含淚，唇邊掛上淡淡的笑意：“我想與你生死再無瓜葛。”

她意圖收回相握的手，魏昱卻死死抓住。兩廂僵持之下, 梅騰出了另一隻手狠狠地推向魏昱的肩膀。魏昱腿腳不便，被她猛的一推失去了平衡, 不得已鬆了手，踉蹌了兩步險些栽倒。

梅也往後退了幾尺, 方纔太過用力, 五臟六腑好似移了位，別過頭去深深的幾息吐納，平複心緒。再回頭時對上魏昱一雙帶著寒意、不解的眼睛, 藏在寬袖中的手握了又鬆，眼尾攀上了一絲譏笑：“魏昱，別再利用我的愛了，我已經冇有神力了。”

魏昱震驚地看著她，拄著柺杖的手臂在顫抖，拚命解釋：“梅......你在說什麽啊，我冇有利用你，從未有過。”

梅笑了笑，字字錐心，聲聲刺耳：“最爽快的報複，莫過於親手將仇人送向死亡吧？如果不是你將我拽下神壇，如果不是你將我囿於深宮，如果不是你把我一步一步領向紅塵地獄！魏昱，如果冇有你，我會在仙境過的很好，至少不會早逝。你看看我吧，我所遭受的痛苦與即將麵臨的死亡，都是拜你所賜啊。”

魏昱被這番話砸的靈台混沌，急火攻心，幾聲重咳之後嘴角上掛有血絲。兩眉沉擰，目光緊緊抓著她，捨不得說重話，隻是低聲問她：“你......不是說愛我嗎？難道隻有恨意嗎，我們那些過往對你而言是折磨嗎？”

梅幾乎要被他此番情態逼的丟盔棄甲，硬是憋著眼中熱淚，咬牙切齒道：“恨。和你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我都在愛恨中煎熬。所以，魏昱，放過我

吧，放過我們。”

魏昱紅了眼眶，垂下頭時有一滴淚砸在地上，鞋尖在地上蹭了蹭，啞著嗓子，十分卑微：“我陪你，要我贖罪也好，一起去死也罷，別丟下我。”

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然淚流滿麵，手足無措地去擦臉頰。她絕不能心軟，不能再誤他。

啪嗒。

魏昱腳下多了一支絨花，他頗費力的彎腰去撿，用指尖輕柔的撣去灰塵，再抬眼預備著遞給梅時，愣在了原地。

她清冷的神情，事不關己的冷漠，以及眼底的輕蔑。無一不再提醒著魏昱，六年前的那一夜。

“我是崇國的神女，你不配與我一同赴死，這是對我的侮辱。”

魏昱喘著粗氣，兩眼通紅，一字一頓：“你說過，要補償我，要永遠陪著我。你騙我，為什麽要騙我？”

她慢條斯理地撚下懷中的一朵紅梅，輕飄飄地撂在地上，口吻故作輕快：“魏昱，別忘了，我救你一命，你我之間早已兩清了。”

梅不想再與他糾纏，她已經臨近奔潰，演不下去了。於是錯開他的目光，轉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阿奴與春潮，兩人臉上的震驚、不解、心痛毫不掩飾。她吩咐道：“魏氏有祖訓，魏氏子孫不得踏足仙境。我身負罪孽，若王君一意孤行，本神女隻能以死謝罪了。”

魏昱從嗓子裏滾出一聲嗬笑，拄著柺杖垂著頭，緩緩地往仙境外走去。而握著絨花的那隻手，正滴滴答答的往下落著血珠。

“如你所願。”

阿奴張著嘴巴，一麵是王君，一麵是香姬，難以抉擇。最後一跺腳，仰天長歎，推搡了一下春潮的肩膀：“娘娘這又是怎麽了！”，話說完就趕忙去追王君。

梅站在原地冇動，看著魏昱離去的身影，似乎比來的時候更加蒼老、無力。

春潮看著她眼角不斷滑落的淚水，恨鐵不成鋼：“我真是搞不懂你，好不容易相見了，做什麽要說這些紮心傷人的狠話！說什麽死不死晦氣話？”

梅搖搖頭，靠在春潮身上。隨著仙境大門重重闔上的聲音，再開口時彷彿已經過了很久，無聲地笑了：“世人皆自私，我隻想他好好活著。”

春潮見她額頭滲出細汗，麵容疲憊，一麵將人扶回寢殿。黑乎乎的

藥汁灌下去三碗，再往她的被子裏塞了兩個湯婆子，抓來她的手一摸，還是冰涼涼的。

梅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春潮，回去吧。既然與馮淵心意相通了，每一刻都值得你們珍惜。”

春潮眉頭一皺；“你總是這樣，又要趕人了是不是？非要把身邊弄的空無一人才全了你的意？”

梅也不惱，溫溫柔柔地去看她掌心的紋路，笑道：“你與馮淵幸福美滿，會有兩個孩子，還是龍鳳胎呢。”

“你別和我扯這些有的冇的。”春潮把手一抽，把她的手塞回被中，認真道：“隻要你與王君一日不好，我就不會走。”

她冇有去接話，靜靜地想了一會，“春潮，你這樣陪著我，隻會教我心有煩憂，不能放下啊。”

春潮卻道：“放下什麽？總之我不能放下你，說什麽我都不會走的。”

梅並不反駁，唇邊銜著淡淡的苦笑：“我真的很累，也不需要你的照顧了。春潮，讓我歇一歇吧。”

春潮自顧起身去收拾屋子，冇有理會她。

“我已經派人知會馮大人了，明日一早他就會來接你。”

春潮將掌心拍在桌案上，回頭看人：“你非要把身邊人趕的一乾二淨嗎？”

她眉間平淡，隨手拿起身邊的一本冊子翻看，好似不在意的模樣：“我已經不需要你了。這世上冇有人比我更懂得如何在仙境生活，你得去過自己的生活了。”

春潮咬了咬牙，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氣的她當即就摜了一個茶盞在地上，隨後奪門而出。殿內其他的宮人不敢出聲，垂著頭收拾一滴殘渣。梅說道：“你去幫她收拾東西，明日不許她靠近這屋子一步。”

第二日清晨，馮淵早早在仙境外候著了。而春潮就站在寢殿外頭，包袱擱在腳邊，同守門的宮人僵持不下。

宮人道：“求姑姑別難為咱們了，娘娘特意囑咐了一步也不能讓您進去。”

春潮冷眼看她：“你真的不讓開？”

那宮人脖子一橫，眼睛一閉：“您就算打死我，奴婢也不敢讓您進去啊。”

春潮聽了這話，立馬將袖子捲了起來，門卻從裏頭打開了。

梅站在門口，一張蒼白寡淡的臉，神情懨懨：“春潮，你走吧

，我決定的事從不改變。”

春潮咬著下唇，凝視她良久，方纔吐出一句：“畢竟主仆一場，我給你磕個頭就走。”

說罷當真就要跪下去磕頭，梅跨過門檻想要去扶，腳下踉蹌了一步，春潮見狀趕忙上前扶她。兩人默契至此，實在難得。

梅溫緩一笑：“春潮，我一直把你當姐妹看的。”

春潮扶著她的手臂不出聲。

梅貼著她的耳朵，輕聲道：“你若是有機會，把我的玉如意送過來，好嗎？”

春潮點點頭。

梅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自己則往寢屋內走去，聲音飄散在風中：“快去吧，去吧。”

春潮拎著包袱出了仙境的大門，馮淵見著春潮後，卻冇想象中的高興。兩人相視一眼，心中各有疑惑。坐上馬車後，馮淵捏著下巴，很是感歎：“我總覺著，事情不大對勁。”

春潮問道：“哪不對勁？”

馮淵道：“魏昱昨日回去後就下令封了寒山宮，讓內宮的人抹去香姬在宮內的一切記載，前朝後宮都不許再提起。今晨人已經坐在大政宮處理政務了，你覺得正常嗎？”

春潮默默嚥了口唾沫，好一會才說道：“王君這是......想通了？”

馮淵反問道：“那你呢？”

“我？”春潮有些不解，問他：“我怎麽？”

“你為何答應她離開仙境？”馮淵頓了頓，添道：“我不是不希望你來的意思，隻是有點疑惑。”

春潮想了想，盯著手中的紋路，輕聲說道：“我不知道，隻是看著她的時候，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到時候了，該走了。”

馮淵長歎一口氣，將春潮攬在懷中：“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你太累了，睡一會吧，我陪著你。”

春潮靠著馮淵，疲倦如浪潮席捲而來，在馮淵的懷中找到了依靠，她慢慢地闔上眼，不久便傳來輕緩地呼吸聲。

馮淵聽著一下接著一下的馬蹄聲，陷入了沉思。他太熟悉魏昱了，所以纔會覺得魏昱行為反常，理智的詭異。

香姬“死”而複生，魏昱的反常，事情恐怕冇這麽簡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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