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距離 2
最近我發現我的記憶不太好了,許多年輕時候的事情都無法完整的回憶起來,彷彿那些青春的歲月都與我無關,我能記住的是隻是那些無關痛癢,我記不得杜琛在我床上酒醒之後的模樣,卻記得那天的陽光那麼燦爛,是我這一生,截至到現在感受過最溫暖的陽光。
那天是假期的最後一天,同寢室的回家未歸,杜琛在我的床上大喇喇的躺著,他睡得很沉,我蹲坐在地上,為難而又無措的看著他,我冇有照顧醉鬼的經驗,可也害怕他不脫鞋睡著難受,我小心的脫下他昂貴的球鞋,認真的將他擺在床邊,我想用我的毛巾幫他擦臉,卻又害怕他醒來之後嫌棄,隻能用紙巾潤濕緩慢而輕柔的為他擦拭臉頰。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伺候他,也許是因為和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單獨相處的虛榮心,也許是因為他那張英俊的臉蛋兒,也許就是因為我想討好他罷了......我想不起來是為什麼了,好吧,其實這些都不重要,總之,我們就這麼開始有了交集。
後來,他在我床上醒來,揉著宿醉發疼的太陽穴,皺著眉毛看著在桌上趴了一晚上的我,語氣不太好,話說的卻讓人暖心:“昨天麻煩你了,你在桌上趴了一晚?不難受?”
我難受,但我冇有說,我搖搖頭。
他說,改天請我吃飯。
我冇當真,我也不敢當真。
他和我告彆之後就自己回去了,那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們之間就恢複了以前的模樣,隻是偶爾在樓梯間的相遇眼神交彙時他向我點個頭,他很忙,老師很喜歡他,同學很喜歡他,他有很多社交,但他在其中遊刃有餘,隨時隨地都是樂嗬嗬的模樣。我覺得他大概是忘記了說過要請我吃飯這件事,我不敢問,卻又有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期待,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份莫名其妙的期待,讓我繼續呆在我討厭的這個學校裡。
他冇有失約,中考後的某一天,他敲響了我寢室的門,彼時我正在收拾回家的東西。
九年義務教育結束,我想我該離開學校了——那時我鬆了口氣。
“晚上一起去吃飯,”他理所當然的開口:“吃完咱們一塊兒去唱歌。”
我愣住了,手裡還拿著行李袋子。
“發什麼呆?就市中心我常去的那家酒店,知道路嗎?”他瞥見我手裡的袋子,隨口問了一嘴:“你收拾東西乾嘛?不等成績出來?”
省重點中學的學生初中升高中的機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這所學校的孩子不會輕易轉學,所以中考完後寢室不關閉,讓我們在寢室裡等成績出來,順便就把高中的班分了。
我冇有解釋,我猜杜琛不想聽,就算聽了,也不會理解,可我.....也不想拒絕他,他的邀請像是王子給灰姑孃的午夜聚會邀請,王子讓灰姑娘進入了上流社會,而杜琛的邀請讓我有機會去見識到我期待的正常的‘社交’。
是的,杜琛給了我一份邀請函。
我接過它,跨進了他的世界。
我曾經以為,那也是我的世界。
我跟著杜琛進入了那家豪華的酒樓。那是我以前連路過都不太敢抬頭看的地方,那天晚上,我走了進去,來到了裡麵高檔的包房,窘迫而緊張的坐在角落。
我低著頭,不敢看身旁的同學。
我也害怕同學恥笑和嘲諷的目光。
我打著退堂鼓。
但他將我拉起來,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大方的朝著大家介紹。
“王進,我朋友,這次飯局的主角,要不是他,你們都冇這頓飯吃。”
他笑得眉眼彎彎,拍拍我的肩膀,眼中冇有一絲嘲諷,笑得暖暖的。
我也跟著不自覺的笑。
我不記得那一頓豪華的飯菜到底有多好吃,不記得同學敬過來的酒是什麼味道,但我記得我醉了。
我醉了,因為一個少年爽朗大方的笑。
我回了寢室,將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一件拿出來。然後回了老家,去政府申請高中助學補助。
學校似乎也不是那麼無趣,我坐在顛簸的大客車上想。
是啊,我的高中並不無趣,它甚至精彩至極,精彩的像是一部黑白電影。
咚咚咚。
我聽見門被人敲響,我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門外有人。
是杜琛。
他穿著黑色的手工西裝,外麵穿著一件簡潔的呢大衣,額頭有些薄汗,往後梳的頭髮落了幾縷在額角,鼻頭微微發紅,嘴唇微張,緩緩的喘著粗氣,他很帥氣,和少年時候相比,多了成熟的魅力,我看見他手中拿著的向日葵花束,默默的往後退了一步。
他彷彿被我的動作刺傷,眼神流露出憂傷。
“我聽說你要搬走,”他急切的開口,想抬腳靠近我,卻又默默的收回了腳:“我.....”他將花束舉在身前,向我的方向遞了遞:“可以收下麼......”他的話音剛落,花束上最大的那朵向日葵便掉在了地上,杜琛拿著花的手頓在半空,他愣了愣,有些難過的開口:“我跑得太急,對不起......我......我再去給你買一束.......”
我靜靜的看著他,和他保持著安全距離,等他說完。
他轉身想走,那樣子像是要再去買一束花,可想起來什麼,又回頭,小心翼翼的問我:“你.....你能等我回來麼?”
他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憐,我心裡這麼想著,可除了這個想法,內心再也冇有其他波動。
“不用了,”我開口阻止他:“杜先生,不必再買了。”
“小進......”
“我叫王進。”我說:“杜先生,我們應該保持安全距離,對我們都好。”
“我知道,”他說,嘴角扯出個難看的笑來:“你看,我有和你保持安全的距離,我冇有靠近你不是麼,我隻是......我隻是想送你一束花。”
我搖搖頭:“對不起,我不喜歡向日葵。”
我關上門:“杜先生,再見。”
門緩緩關上,我看見他眼裡難掩的哀傷,我看見他彎下、身,極慢的撿起地上的向日葵。
我想起了向日葵的花語:勇敢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和沉默的愛。
一如那些年我如飛蛾撲火的精神。
誰也冇告訴我,飛蛾飛進了火裡,是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