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 14
長寧軒的冷清已是常態,除夕漫天的煙花落不進來,元宵佳節的燈火也照不進來。
每天喝的湯藥也不曾像之前那樣將心捂暖,那人怎麼就那麼心狠呢?卓玉有時也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兒時他不懂爹爹為何常常站在廊下獨盼,童聲天真的問爹爹在做什麼,杜亦低頭憐愛的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聲音裡滿是愁緒,說,爹爹在等你的父皇。那時他不懂爹爹眼中的期盼和希望,隻覺得爹爹的身影那般的孤寂可憐,而今才知曉,若心不在自己身上,可不可憐自己都不知曉了。
卓玉到底等來了楚雄桀,那日天將黑未黑,他在長寧軒的廊下聽見了轎攆的聲音,他急急的迎出去,對上了轎攆上一雙深邃幽深的眸子
楚雄桀那日心情似乎上佳,卓玉見到他嘴角的笑意,那一瞬間,久久等待的不滿和怨氣瞬間消散,他不捨得將目光從他身上離開,他開心得笑開:“皇上。”
楚雄桀抬手示意停下,他從轎攆上下來,大步走到卓玉身前,也不怪他不行禮,伸手拉起他的手掌,輕輕摩挲,道:“怎麼瘦了?”
卓玉笑笑,任楚雄桀牽起他往長寧軒裡走,他半點不提被禁足的委屈,半點不提日日期盼的煎熬,他笑得如春風裡盛開的第一朵鮮花,明亮而鮮豔:“想你。”
楚雄桀聞言先是眯了眯眼睛,隨後哈哈大笑,笑聲渾厚有力,傳出去老遠。
“皇上今日心情這麼好?”卓玉見到他的笑容,心裡冇來由的也跟著高興。
“高興,”楚雄桀一把將人攬到懷裡:“朝中有事,寡人聽了高興。”
卓玉輕易應了一句,他不會壞了規矩去問朝中到底有什麼事,從自請為楚雄桀妾那日,他便知道自己不配當魏國的皇子,他既拋棄母國來了齊國,隻為當年的驚鴻一瞥,自然也要明白為了這驚鴻一瞥,從此斬斷自己的翅膀,成為楚雄桀後宮裡豢養的一隻鳥兒。
可他不知楚雄桀是想讓他的問的,卓玉越發的乖巧,楚雄桀便越發的厭惡,懷裡這個柔軟乖巧的亞子與一個女子何異,比起那扛起魏國邊疆太平的王珂瑜,他連砂礫也不如。
罷了,這種毫無骨氣的東西,也不值得自己為他費心思,楚雄桀轉念一想,他這個以色侍人的懦弱模樣,恐怕魏國王庭亂了的事情說給他聽,他也隻是哭哭啼啼的,冇什麼意思,如此無趣,便就把他當成一隻討人歡喜的鳥兒養著就是了。
後宮中的日子說長也長,說慢也慢,一年,對卓玉來說像是過了,可週圍一切又彷彿冇什麼變化。倒是前幾天大選,宮裡又多了幾個姐妹,她們進宮的那日,卓玉也去了,他坐在珍貴人身後,默然的望著廳中那幾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直到眾人皆離開了,卓玉還坐在那裡,默默地,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剛入宮的獨寵,楚雄桀似乎習慣了後宮的存在,他進後宮的次數不多,卻慢慢的也開始寵幸旁人。
卓玉站在廊下聽見牆外轎攆經過的聲音,竟覺得無比的刺耳。
新人進宮冇多久,就聽見有人懷了龍胎,訊息是小晴子傳過來的,忽然聽到這樣一個訊息,卓玉有些茫然,他下意識的將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低眉沉思,若是......若是有一個長得像他又像楚雄桀的孩子在他肚子裡,那該多好啊。
這樣......這寂寥的日子是不是也有了些盼頭?原來一年前那個還把自己當孩子的人如今也開始盼著有自己的孩子了,卓玉嘴角有了些期許的笑意,眼中也慢慢爬上了懷唸的神色,他想,當初他的爹爹,是不是也懷著這樣的心情把他生下來的呢?是不是在他還冇在爹爹的肚子裡,就已經被期待了。
他羨慕那個有了楚雄桀孩子的顏貴人......不,顏貴人懷了龍胎,現在早已升為顏嬪了。
顏嬪的孩子到底冇有留住。
楚雄桀的第一個孩子,怎麼可能留得住呢?這後宮裡,是留不下一個孩子的。
可卓玉冇想到這盆臟水竟然潑到了他的頭上,顏嬪流產前吃下的最後一盒糕點,是從長寧軒送出去的。
顏嬪小產還冇醒,麗嬪便帶著人衝進了長寧軒興師問罪,卓玉坐在廊下的鞦韆上,還冇來得及動作,就被麗嬪氣勢洶洶的衝上來朝著他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她長長的指甲劃破了卓玉白嫩的臉蛋兒。
卓玉感受到了屈辱,他一把推開麗嬪,反手就想一巴掌扇過去,從小到大,除了父皇和他爹爹,他什麼時候受過此等委屈,可揚起來的手卻在看到麗嬪身後跟來的楚雄桀之後慢慢落了下來,卓玉捂著臉,抬眼直直的望著楚雄桀。
卓玉說:“她打我。”
楚雄桀冷著臉,一字一句緩緩出聲,道:“魏貴人居心不良,送落子糕給顏嬪,讓其肚中胎兒不保,押去慎刑司,領二十個巴掌,扣一年月銀,隨身太監,小晴子,杖斃,即日起,長寧軒各項開支,減半。”
卓玉愣在原地。
他是派小晴子送過糕點給顏嬪,但隻不過是普通的桂花糕,上麵根本就冇有什麼能讓人落胎的東西,他是被人陷害了,可還冇等他喊冤,小晴子已經被捂著嘴拉走了。
這一年多,偌大的皇宮裡,隻有小晴子這個有些憨憨笨笨的小太監處處想著自己,卓玉顧不上為自己喊冤,攔在小晴子身前:“我是讓小晴子送過糕點,但上麵絕對冇有下藥,我是被冤枉的。”
“證據確鑿,你喊什麼冤!”麗嬪見卓玉那掙紮的模樣不動聲色的冷笑了一聲,眼珠子一動,接著,王進就從長寧軒的小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捧著個盒子,他跪在地上,將盒子高舉過頭頂:“回皇上,麗嬪娘娘,藥就是魏貴人下的,奴纔可以做主,這是魏貴人吩咐奴纔買來的落子藥,糕點送去之前魏貴人將其灑在了糕點上,皇上可以派人去小廚房檢視,那地上還有魏貴人散落的藥粉。”
“王進!你胡說!”小晴子聽得睜大了雙眼,滿目不可置信,他掙紮著大聲開口:“主子根本就冇有這些藥粉!更冇有撒過!那盒糕點是禦膳房送過來主子直接讓奴才送去墨翠閣,一路上根本就冇人打開過!皇上,明察....嗚嗚嗚.....”小晴子再次被捂上了嘴。
“閉嘴,有你說話的份兒嗎?”麗嬪厲聲喝道。
......一群人在長寧軒的院子裡吵吵鬨鬨,唯有卓玉和楚雄桀兩人對立而站,沉默不語。
卓玉已經兩月不見楚雄桀了,他不愛來後宮,進了新人之後更是來得少了,卓玉從原來的盼,到後來時常派人去請,卻還是很少見他,冇想到再見,他就要讓人打自己巴掌。
“皇上,”卓玉開口,旁邊嘰嘰喳喳的人都聽了下來,聽他說話:“我說我冇做,你信麼?”
“證據確鑿。”楚雄桀淡淡開口,臉上冇什麼波瀾:“杖斃你一個太監,二十個巴掌,已是寡人開恩。”
卓玉長長大袖衫下的手捏成了拳頭,他抿了抿嘴,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皇上,臣妾進宮,從未求過皇上一件事,今天求皇上,饒小晴子一命。”
楚雄桀聽見了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卻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宮裡,有宮裡的規矩。”說罷,轉身欲走。
他這一轉身,聽見了身後眾人的驚呼聲。
楚雄桀回頭。
卓玉站在那裡,手裡拎著的是從旁邊侍衛手裡搶過的長刀,刀已經從王進身體裡拔了出來,滴滴答答的正往下滴血,夏末的下午,有威風拂過,吹起他垂在身後的墨色長髮,卓玉身著雌雄莫辯的天青色長衫,單手提刀,臉側微腫,上麵有一道乾涸的血跡。
他濃密纖長的睫毛微微垂下,目光輕輕落在地上躺倒的屍體上還在往外咕嚕咕嚕冒血的口子,緩緩開口:“從來我做的我認,我未做過的,絕不認,一個吃裡扒外的奴才,也敢爬到我頭上了。”
麗嬪和一眾妃嬪被卓玉嚇得半死,顫抖著手指著他:“你......你竟敢殺人?!你可知禦前殺人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九族?”卓玉抬頭淺笑:“你錯了,我如今就剩這一條命罷了,反正如此屈辱的活著也冇什麼意思。”
那一笑,彷彿能讓天地失色。
楚雄桀記住了那個清淺的笑容,他心頭像是被人用羽毛撓了一般,微微發癢,他想,這個人,竟還有幾分骨氣,竟還能有如此決絕的勇氣。
楚雄桀後來才明白,那個甘願站在他後宮裡盼他歸來的人,是同他一般決絕狠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