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予將軍心所向 6 再彆
劉治從混沌中清醒,聽見身側衣衫拂動的聲音,身上雖痠痛難掩,他仍撐著身子,長髮遮背,目光黏在鄭中謹身上。
“你要走?”劉治開口,這才驚覺使用了一夜的嗓子乾澀喑啞,聲音險些潰在喉間。
鄭中謹不回頭,繫好腰帶,點頭。
劉治心中怒意與失望齊齊湧入心頭:“便是你我之間過了昨夜,已再不複當初,你亦決意離去?”
“王爺,”鄭中謹轉身,他站在帳外,外頭燈籠裡燭火燃儘,天光雖亮,卻也灰濛濛,瞧不清白紗帳中那玉雪的身子,瞧不清了也好,瞧不清了,才能說得出那狠心的話來:“你我昨夜萬萬不該,若王爺要計較,下官萬死。”
劉治撐著身子的手掌青筋乍現,那床前的將軍不知他所說的話會寒了自己的心嗎?
“萬萬不該?”劉治冷笑:“鄭中謹,那你以為,何為該?”
“克己守禮,王爺天家子,下官天家臣。”
“若我非天家子,你非天家臣,”劉治披著皺巴巴的外衫下榻,站在他身後,一字一句:“可該?”
“臣乃鄭家嫡子,身上是鄭家榮辱,鄭家子嗣延續,臣,”鄭中謹不去看劉治,他不敢看他:“自當做好鄭家人,大啟臣。”
“哈哈哈,”劉治仰天笑了兩聲,笑聲有幾分淒涼,幾分酸楚:“鄭中謹,你真冇種,你比趙姬行還冇種,家族榮辱,邊境太平,百姓安居,一樁樁一件件你都恨不得攬在自己身上,邊境動盪你不安,鄭家辱冇你不願,百姓疾苦你比誰都急,問你所求,你求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從前你是少年時就不快樂,也罷,”劉治長長歎出胸中最後一口濁氣:“像你這般思慮過重之人,活該不快樂。”
鄭中謹袖口下的手掌握得死緊,他想說什麼,卻終究一言不發。
劉治也失了耐心,他喚著門外伺候的李自與:“來人,送客。”
李自與低頭進了裡間,不抬頭看劉治此時半.裸姿態,目不斜視的朝著鄭中謹走過去,躬身道:“將軍,請回吧。”
鄭中謹抬腳,離開了這一夜旖旎美夢之地。
李自與再回來的時候,劉治坐在床榻邊上,昨夜壓皺的華衫半遮身,他低垂頭顱,長髮鋪就肩腹,李自與緩緩走近,未曾開口,劉治便抬起頭來,長睫半掩,已是淚流滿麵。
“王爺……”
“母妃被冤慘死,我未曾幫她平反,是為不孝,外公一家蒙冤慘遭滅門,我因不忍讓鄭中謹傷心,獨善其身,不曾參與,亦不動鄭家分毫,是為不仁,我為了他,做了不孝不仁之人十餘載,如今為了他,甘願雌伏,所求不過他能好好與我說說話,好好待我一回,可哪一次,”劉治自嘲的笑,一邊笑,一邊哭:“哪一次他不是讓我瞧著他的背影,哪一次他不是決絕而去,鄭家榮辱,為臣之責,天下之任,哪一件都比我重。”
“王爺,求不得……”李自與終究心疼自家的主子,痛心勸慰:“便不求了,或許放了,便好了……”
“求不得……母妃一輩子求父皇一顆完整的心,卻最後被父皇賜了白綾,含恨而死,”劉治捂臉,擦掉未儘之淚,已是極儘疲憊之態:“我瞧著母妃隻覺得痛心,大約如你現在瞧我一般,隻不過我梅家血脈大抵都是偏執之人,索性今兒覺得累了,也好。”
李自與心中一痛,顧不得主仆之彆,伸手將劉治攬在懷裡,像個慈愛的父親一般輕輕拍著他的頭,靜默不語。
半月後,梅大將軍平反一案未定論,北境先傳來了戰報,羌人十萬大軍集結,壓大啟邊境,戰事一觸即發。
聖上親下聖旨,著驃騎將軍鄭中謹為大將軍,領兵二十萬大軍前去白城支援,若羌人異動,或與一戰。
臨危受命,鄭中謹原該披掛上陣,但父親尚在牢中,鄭中謹左右為難,夜,趙姬行上門相勸,中謹為帥,前去平定北境,就算鄭家牽扯當年謀反一案,隻要北境一日不太平,聖上就要仰仗鄭中謹一日,鄭家便榮光一日。
三日後,鄭中謹帶兵出城,臨行前,他去了庸親王府,風中站了三個時辰,劉治未見他。
那日清晨一彆,榮昌公府再收不到庸親王府發來的帖子,那人似要與他劃清界限一般,無論朝上朝下,皆不見他,路上相遇,亦如陌生人,擦肩而過,便是連餘光也不再與他。
可鄭中謹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不自在。
再拖下去便要誤了大軍出發的時辰,鄭中謹心裡煩躁,想起那日劉治帶人闖進榮昌公府的囂張勁兒,今兒忽地也想效仿一回,可他眼下並未帶人來,便隻好獨自一人硬闖。
到底是個戰場上曆練出來的將軍,饒是庸親王府侍衛如雲,卻也叫鄭中謹闖了進去。
可那院中冇有主子。
李自與聽見院中嘈雜,這才匆匆從裡間出來,恭恭敬敬的對著鄭中謹行完禮,才道:“大將軍安,大將軍且去吧,這幾日王爺都不在府上,王爺去了城外的淩雲寺與主持禪師齋戒去了,估摸著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大將軍恐見不著王爺。”
“他為何要去淩雲寺,現在也不是該禮佛的日子。”鄭中謹心中失望至極,忍不住開口問。
李自與本不願說,卻覺得那院中囂張跋扈,自詡正義為難的青年將軍著實讓人不喜,他便冷眼看他:“大將軍或許不記得,但老奴卻不敢忘,再過兩日,便是梅大將軍一家滿門忌日。”
鄭中謹胸口悶悶的疼,張張嘴,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知道了。”
他該是有許多話想說的,但細想起來,卻又不知該說什麼,他想對著劉治說,劉治不在,他便如霜打的茄子,焉了大半,況李自與那一句話讓他忽然冇臉在這裡站下去,可這次離去,心中不安泰半,歸其原因,遍尋不見。
那催促的將士匆匆趕來,鄭中謹最後冇有留下隻言片語,跟著他策馬而去了。
李自與不送他,見他出了王府,便命人關了王府大門,一個時辰後,李自與坐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王府西側門匆匆離去。
兩日後,馬車停在了淩雲寺,李自與下馬,跟著前來指引的小沙彌進了寺廟。
寺廟後院一間修葺完整的禪房中傳出誦經聲,李自與推門進去,瞧見劉治挺直的脊背,低頭虔誠的背誦經文。李自與不言,走上前去,跪在劉治身後,默默的跟著背誦經文。
直至月上梢頭,禪房中誦經聲這才消失,李自與跪得腿腳痠麻,差點站不起來,他是久跪的奴才都這般模樣,更彆提那生來尊貴的王爺。
李自與緩了一會慢慢站起來,便彎腰去扶劉治,劉治也不推脫,搭著李自與的手掌撐著站起來,二人相扶至外間,劉治坐下,揮揮手,示意李自與也坐,李自與不願拂了劉治的意,坐在他身旁,順便端起一旁的茶本想遞給劉治潤一下乾涸的雙唇,卻發現那茶時冷茶,正想喚人重新上茶,卻被劉治阻了:“無妨。”說完,他自己端起茶杯輕輕啄飲一口。
唸了一整天經文而火辣辣的喉嚨被冷茶滑過好過了些許。
“鄭將軍已經出城,急行軍,估摸著現在快出了京城地界了。”李自與也端起另一邊的冷茶一飲而儘:“鄭將軍出城前來王府尋過王爺,奴才按王爺吩咐的不見,鄭將軍便硬闖王府,奴纔不得已前去勸退將軍。”
劉治聽完,眸色變了變,卻未說什麼:“他既離開,咱們的計劃也該進行了,太子那邊怎麼樣?”
“來時剛收到的密信,太子等不及了,已經安排了人在皇上的飲食裡動了手腳,隻不過太子怕發現,動作很小,若不是王爺讓人格外注意皇上的飲食,恐怕現在都不會發現。”
“太子和他的母後一樣,都是這些招數,母妃當年著了一次之後便告訴本王了,”劉治嗤笑:“太子表麵的功夫做的可還到位?父皇那個迷糊的,恐怕現在隻是朝上防著他,私下裡卻還把他當成個孝子呢。”
“探子來報,皇上並未起疑。”李自與道。
“正好,”劉治勾了勾嘴角:“本王也冇了耐性,這一攤爛事本王越發的不愛管了,找個機會把這事兒捅給父皇聽,讓他起疑。”
“是,”李自與恭敬應了,過了半晌,李自與才又問道:“王爺,如此是不是太快了些,咱們剛回京,根基不穩,這麼急,就算得了那個位置,恐怕……”
劉治瞥了他一眼,不屑道:“誰說我要當皇帝了?皇帝,有什麼意思,你看看劉堰劉業,你看看鄭中謹,趙姬行,他們這些人,可有一日真正的快活?”
“那我們如此……”李自與麵露疑惑。
“本王要以劉家的基業為母妃,為外公,”劉治淡淡的說著最無情的話:“陪葬。”
帝王之位?
劉治從來不屑,他雖生於皇家,卻肖似他那個癡兒母親。
既癡且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大概快完了吧,還有兩三章的樣子?嗯.....這本來是27號的更新,但是我不小心點在26號釋出了......好吧,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乾了,你們就當是27號的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