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予將軍心所向 5 合歡樹
天啟二十四年秋,景文帝著大理寺卿齊洛重審梅少邦大將軍一家謀反之案,一應卷宗送往大理寺。
梅大將軍謀反一案重審,首當其衝受掣肘的便是當年遞上摺子的榮昌公鄭伯克,此次為梅家平反劉治做足了準備,不過半月,大理寺卿案桌之上的證據便已擺滿,而鄭伯克也被暫收押刑部。
自鄭伯克被收押那一日,劉治便日日派人前去榮昌公府請鄭中謹一聚,派去的是李自與,可次次去,次次都吃的閉門羹。
劉治歎了口氣,親自上門。
榮昌公府衙大門緊閉,守門的小廝恭敬行禮:“王爺吉祥,我家主人說了,榮昌公府,不見客。”
那小廝說完,瞧見劉治未有離去之意,便躬身再說了一遍。
劉治微微側頭,李自與便知主子意,一揮手,身後一隊侍衛衝上來,製住了看門小廝,那小廝掙紮喊叫間,榮昌公府的護衛匆匆趕來,卻都被劉治帶來的侍衛拿下,侍衛推開半扇門,劉治抬腳走進去,絲毫不在意自己硬闖之舉實乃不合規矩的緊。
“庸親王殿下是來拿人的嗎?”冷漠的聲音傳來,鄭中謹身穿一身束袖黑袍,從院後緩步而來。
劉治見著了所見之人,便也不再硬闖,揮手讓侍衛撤到自己身後,望著鄭中謹:“中謹該知本王不是這個意思。”
“那王爺是什麼意思?”鄭中謹譏諷:“是下官父親在天牢裡未曾審問出什麼證據,便想著到下官這裡來尋蛛絲馬跡?王爺,你便是要拿人,也要去拿大理寺的文書來,否則,下官便要去禦前參你一個私闖民宅。”
“中謹……”劉治無奈輕歎一聲:“是你不見本王,本王有話與你說……”隻那話還未說完,遠遠瞧見鄭中謹身後行出一人,與他上下年紀,青色長衫,瘦削身姿,唇角下方臥著個小小酒窩。
“中謹不得空見本王,卻是和趙大人聊得火熱,”劉治神色逐漸冷了下來,方纔那眼角的委屈焦急頃刻間散去了:“不知聊得什麼?說與本王一起聽聽看如何?”
“下官拜見庸親王殿下,”趙姬行走近,規矩行禮,趙姬行行的是一個半禮,並未叩首,行禮之後起身,端的文人氣節,不卑不亢之模樣:“下官與鄭大人不過說些尋常小事,不足為王爺道。”
劉治微掀眼皮:“趙大人於禮法不熟麼?見了親王,竟隻有拜禮?莫不是禮部尚書不曾好好教導趙大人?”
趙姬行臉色一僵,才垂落在身側的手緩緩捏緊,透露出心中不甘。
趙姬行生時便是禮部尚書嫡子,少年時聞名於京城,十二歲入宮為太子伴讀,十七歲殿試為聖上欽點探花郎,以此入仕,起點高極,本該平步青雲,官運亨通,便做不到三公九卿,卻也該是個能正經參與朝政的朝臣,卻不想被劉治打壓,在翰林院當個史書編撰十年。
十年!他趙姬行心高氣傲,滿腔抱負,人生在世,有幾個十年任其揮霍?!
他自是恨及劉治。
卻也自知,那翰林院十年是如何得來。
少時入宮伴讀,他與劉治都同時心繫一人,榮昌公府公子,鄭中謹。
他知禮法倫理之嚴之大,輕易不可觸,遑論他還是禮部尚書之子,初明心意便時時守之,忍之。隻還是偶爾間掩飾不住眼裡的喜歡,與鄭中謹親近,他們二人赤字報國之心,心心相惜,鄭中謹得遇誌同道合之友,難免與他親密了些,而種種,卻叫毫不掩飾心中喜歡的劉治嫉恨上了。
皇宮之中,無人不知劉治瘋魔似臻妃。
如同此刻。
趙姬行再不甘,卻也掀開下襬,雙膝跪倒在地,俯首叩拜:“下官,拜見庸親王。”
鄭中謹眸色一暗,趙姬行雙膝觸地一刹,便也作勢要下跪。
“今**若跪下去,”劉治心中恨意翻湧:“明日,本王便會讓榮昌公橫屍大理寺。”
鄭中謹抬頭,雙目圓睜,裡麵怒意刺得劉治心中一痛。
“本想與你在這裡說說話,可瞧見了不待見之人,本王也冇了興致,”劉治眼中似有幾分癲狂:“中謹若想救你父親,便雖本王來,若不想救,本王亦無話可說。”言罷拂袖轉身。
鄭中謹望著劉治那飛快消失在門外的身影,毫不猶豫的抬腳跟上,可手臂被人拽住,原是跪在地上的趙姬行出聲相阻:“中謹,庸親王做事詭譎難測,便是你去了也未必能救出榮昌公大人,不如與我一道去東宮,求求看太子殿下,或能商量出些許法子……”
鄭中謹眉頭微皺,輕輕掰開趙姬行的手,沉聲道:“姬行,我自有分寸。”
劉治並未走遠,他坐在馬車上等他,待鄭中謹上了馬車,劉治吩咐李自與回府。
奢華的馬車在長安街上跑得飛快,一炷香的功夫已經到了庸親王府,那王府門口威嚴的石獅對立,朱漆大門,鎏金牌匾,已然再複鐘鳴鼎食之壯美,院中更是修葺得越發完美,廊柱、花草無一不精緻,細細瞧看,可媲美皇宮中一宮。
劉治下馬車,不發一言,快步在王府之中穿梭,鄭中謹緊隨其後。
他們來到後花園中一棵新移栽的大樹之下,劉治身後摸了摸粗壯樹乾,轉頭問鄭中謹:“中謹可還記得這顆**樹?”
鄭中謹方纔還未走近,卻一眼便瞧了出來,可他心中憤怒,自然不願順著劉治:“下官所見這般粗壯之樹許多,自是不記得。”
“中謹是說,你早就忘了是麼?”劉治直直看著他的眼睛:“可我卻總是想起,為此,回京第二日我便求了父皇,將它移栽至這裡,侍弄了好半年,才活了。”
鄭中謹沉默,他所覺今日劉治似有些不同往日,世人總說庸親王瘋魔,但他卻明白此人看似瘋魔,其實心中清明冷漠,除了執著於自己之外,萬事不上心,可今兒個,鄭中謹卻覺得他那眼底分外脆弱。
“你第一日入宮,見到我時,我爬上了這顆**樹,被卡在枝丫處,下不來,母妃不愛管我,貼身太監被我罰板子,你來時,我已在上頭待了一個多時辰,早已又餓又累,我記得,你仰著頭,溫柔哄著我,讓我彆怕,跳下來,你在下麵接著我,我一跌,便跌進了你的懷裡,你卻因此手臂折了,捆著板子許久,”劉治不再看鄭中謹,回身,摸著和**樹,一言一語,彷彿回去了那記憶中的歲月:“便是你痛的快要哭了,臉上儘是冷汗,卻也隻記得細細問我身上是否無礙,那時,你還與我不曾相識。”
“你為我伴讀是我跪在父皇書房外求來的,我常常想,能與你相識,實在是運氣好,”劉治說起過去,很溫柔:“你做我伴讀,十分認真仔細,誰都誇你,誰都喜歡你,我不喜旁人多看你一眼,你明明是我的,隻要我知道你有多好就夠了,為何他們總是繞在你身旁,總是要與你親近,偏偏你待旁人,與我並無不同,更甚者,你與那個趙姬行恨不得時時黏在一起……”
“殿下,下官不是任何人的,下官是一個人,不是什麼物件,”鄭中謹打斷劉治的話。
“你總是這樣……便不能聽我說完嗎?!”劉治也來了幾分脾氣:“我這麼多年一顆心都在你身上,你是瞎了聾了,看不見也聽不見是嗎?那你要我怎麼做你才能明白?”
鄭中謹冷笑,道:“王爺,你的真心給錯了人,下官是非王爺良人,王爺龍章鳳姿,什麼樣的人找不到?為何偏偏要在下官身上浪費功夫,實在是不值得?”
“我冇有錯,”劉治轉頭來狠狠的盯著他:“誰都可以說我錯了,說我瘋了,唯獨你不可以,鄭中謹,你揣著明白裝糊塗,你說我錯了,你說你不值得?那誰才能值得,我隻知道,這世間,隻有你願意替我赴死。”
聞言,鄭中謹心中一暖,開口卻說著冷漠之言:“王爺說當年替王爺受罰捱打之事,那件事早已過去,王爺何足掛在心上,當年臻妃娘娘蒙冤,連累王爺,下官身為殿下伴讀,理應護殿下週全。”
“嗬嗬嗬,”劉治掩麵嗤笑:“你天生傲骨,從不承認心中有我,我不逼你,但你又何必將我越推越遠?我以為十年前梅家一族的事會讓你有哪怕一絲愧疚,可並非如此,鄭中謹,你為何要對我這麼狠?”
“十年前上奏梅家的摺子是我父親寫的,卻並未提及謀反一事,當年北境動盪,梅家遲遲不交出兵權,迫不得已聖上才示意父親與他合謀逼迫梅大將軍,可我萬萬冇想到最後竟會導致梅家滿門被抄斬。”鄭中謹偏頭,不願見劉治這番癡情痛苦的模樣:“我知你我之間橫亙血海深仇,我雖未曾參與當年梅將軍一案,卻也知曉其中明細,我阻不了梅家被滅門,亦無法無法放任兵權在梅將軍手中泯冇……王爺,我們再也不是當初世事不懂的孩子了。”
“是麼,”劉治抬眼,眼角微紅,似醉了一般,可他們並未飲酒,大約是樹影灼人,光影惑人罷,劉治湊近鄭中謹,湊的那麼近,仿若軟倒在他懷中,鄭中謹怕他摔了,並未挪步,直到肩膀被人輕輕抵住,鄭中謹身側的手微動,終究未像少年時那般抬起手將他攬在懷中。
“你已經長大了,可我卻出不來了,中謹……”劉治輕輕閉上眼睛,呢喃著喚鄭中謹的名字:“你總質疑我之真心,今日,我便證明與你瞧瞧,可好。”
鄭中謹幾乎是下意識要推開懷裡火熱的身軀,想伸手時,卻驚覺身體已被他狠狠抱住,他手臂那麼用力,似要將自己揉碎、捏碎,許是劉治光潔滾燙的額頭像塊熱鐵一般灼燒了鄭中謹的神智,鄭中謹微微低頭,同樣火熱的薄唇輕輕碰到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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