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予將軍心所向 1 歸京
天啟二十三年,冬,大雪,被貶至梁城的庸王劉治應詔回京。
奢華鑲金的六匹馬拉著的馬車緩緩行至東市,一百零八車滿滿的家當不緊不慢跟在車後,京城寬闊街道都不夠這鼎食之家過路一般,待車馬不見,積雪成一灘灘黑乎乎的汙水。
馬車招搖停在長安街東街外頭一處破落的宅子前,那宅子久無人居,連連幾日大雪,將要把它淹了似的,門外鎮宅石獅破碎的七零八落,與殘雪混做一處,仔細瞧不見了,往日朱漆大門也早已辨不出顏色,七十三顆鐵質浮漚釘也掉了些許,乍眼望去,坑坑窪窪,竟似那老嫗風月摧殘之下的麪皮,滲人得緊。
更彆提那鑲金的牌匾,早在十年前便被狠狠摘了去,如今也不曉得是叫人拿去點火燒了,還是融去浮金,換到他人家門楣之上。
馬車外間頭髮半白男子,身穿一身不起眼黑色長衫,麵白無鬚,身上無半點華飾,眉眼時時低垂,作恭敬模樣。
“王爺,”男子不敢掀開車簾,隻低聲喚道:“到地方了。”
說完,男子靜待內間出聲。
過了一會,那兒纔有聲音傳出來,聽那聲音,懶得很,語氣間夾雜幾分譏誚:“李管事可瞧見了,能不能住人呢。”
“回王爺,”李管事,庸王府管事公公,李自與敬聲答:“瞧見是住不了人的。”
“是嗎,”車內軟塌上半臥的青年玉白的手掌慢慢盤著一對兒精緻玉核桃,聲音難見起伏:“真是不妥當呢,既如此,那就先去皇宮吧,多年不見,也甚是思念父皇。”
李自與應諾,著車伕改道,往皇宮去了,身後獨留那一百零八車家當穩穩噹噹的停在那破敗宅子門口,而王爺未曾發令,那押車的侍從與奴仆便半點不動,靜肅在冬日寒雪中守著。
已過申時,不消一刻鐘宮門便要下鑰,但車裡的庸王劉治半點急切也無,倒頭閉眼假寐起來,馬車寬闊,劉治橫臥亦有空餘,李自與耳朵靈,車轍咕嚕聲下有細細的玉石摩挲之間的輕響,他攏緊了車內的帳幔,推開車門,小聲吩咐趕車的穩當些,莫擾了主子清閒。
東華門下鑰不久,守門侍衛遠遠瞧見那奢華馬車行了過來,半掩夜色中,車簷至車壁上的金刻圖騰已然晃了人眼睛,侍衛麵上詫異,皇城之中,怎會允許如此奢靡之風,當今聖上最是節儉,便是親王出行,也不過雙馬拉車,馬車也簡單,遑論著鑲金的呢。
“來者何人?”
李自與推開車門,連車也不下,淡淡道:“庸王殿下,求見聖上。”
侍衛瞧見那廂李自與竟連馬車也未下,心下火冒,待一聽完車內何人之時,那火頃刻便散了,恭恭敬敬作揖:“原來是庸王殿下,請恕奴才方纔無禮,奴才這就派人前去稟告聖上,還請庸王殿下稍待片刻。”
庸王劉治懶懶的聲音從車內傳出:“還望幫本王給父皇帶句話,就說,”劉治修長的桃花眼閃過幾分笑意:“孩兒歸京,竟是連住的地兒也冇有呢。”
當夜,庸王不得見景文帝劉堰,但侍衛稟告之後,宮裡出來一整隊侍衛太監,浩浩蕩蕩的朝著長安街東街急行而去,劉治側耳聽了聽,吩咐李自與:“回吧。”
馬車晃晃悠悠的回到了長安東街的宅子時,瞧見裡頭已熱火朝天的開始收拾了起來,來人正是從宮裡出來的那些個兒侍衛太監。
瞧見庸王車進,內務府總管太監王其連忙過來,一邊小跑著跟在車旁,一邊恭敬道:“問庸王殿下好,殿下回來得早,彆的地兒還在收拾,但院裡頭王爺的臥房已收拾妥當,熱水也燒好了,勤等著王爺呢。”
原本是宮裡正宮娘娘見了都要敬三分的王總管此刻在劉治車前殷勤得彷彿就是對著那宮裡頭正頭那位,這情形若是讓彆的王爺侯爵遇見了,恐怕也是要下車說說話的,偏偏劉治也不是旁的王爺,他嗯了一聲,道:“本王是累了,回去便歇了,本王愛潔,煩勞王總管收拾的妥當乾淨些。”
“是是是,”王進連忙點頭應:“必是這般,必是這般,王爺一路奔波,定是疲憊,奴婢會吩咐他們輕些,絕不會擾了王爺休息。”
第二日,庸王歸京,聖上親命內務府總管帶人前去為其灑掃宅院之事傳遍了整個京城。
清早得了訊息的太子氣的砸了早茶杯子,滾燙的茶水流了滿地,生生毀了一張鋪好的羊絨毯子。
劉治睡了個好覺,一路勞頓,縱是有再好的馬車,也是累人的,好容易得了不晃悠的軟塌酣眠,卻早早被擾了好眠,李自與躬身在外間喚:“王爺,該上早朝了。”
劉治從榻上起身,屋裡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暖和得猶如春日臨,李自與聽見窸窣的聲音,知劉治已然起了,便捧著朝服走近,伺候著。
待一切收拾妥當,劉治桃花眼低垂,瞅見了朝服上繡的四爪蟒,極淡的笑了一聲。
王進的動作倒是快,不過一夜的功夫,這宅子已見了幾分昔日榮光,隻那荒蕪許久的花園和那凋敗的大門與其上的牌匾確是要花些功夫的,劉治也挑不出什麼不好來,冬日裡頭冷,他裹著極厚實的狐狸毛大氅,懶洋洋的穿過王府長廊,也不瞧監工一夜未眠正趕過來的王進一眼,下了台階,就上了馬車。
馬車還是昨日的馬車,這宅邸都是夜間緊趕慢趕收拾出來的,哪能有其他的馬車給劉治替換呢?再者,劉治可不是會委屈自個兒的人,那緊忙拾掇出來的東西,斷不會有這千金造的舒服,上了車,烤著火,雙手攏在懷裡,喝杯熱茶,還能再眯個盹兒。
劉治到的不早不晚,正巧西側門已經等候了不少宗室王公,一應車架都是尋常規製,待劉治從金燦燦的車上下來,個個都瞪大了眼睛,一些是滿目欽羨,一些則皺眉不語,還有一些站的遠了,作壁上觀。
劉治挑了挑桃花眼的眼尾,瞧了一圈,緩步走到了宗室前頭的位置,定定站在老端王身後,倒是一點不客氣。
倒也是,如今劉治雖是庸王,卻早已循用親王之儀仗,是不是庸親王,端的看今兒朝上什麼光景了,況且昨夜那出,誰敢挫其鋒芒?
自有想要去巴結之人,然西側門大開,眾宗室王公隊列而入。
進了太和殿,已是知天命年紀的景文帝劉堰端坐龍椅之上,兩鬢華髮生。
十年未見,當年那個揮斥方遒,說一不二的帝王也已步入暮年。
隨著百官隊伍站定,跪拜行禮,劉治起身,抬頭,遙遙與劉堰對視,父子二人時隔十年再見,四目中都無一絲父子情誼,倒是劉堰側手邊站立的太子殿下朝著劉治溫和一笑,很有幾分作兄長的氣度。
朝會冗長無趣,劉治不愛聽,清晨久站,他自覺腿痠,卻也無法獨自離去,隻能聽這些朝臣在太和殿上吵來吵去,便是一個小小的北鄉賑災一事也許久不見結論,當真無用的緊。
左不過這其中銀兩之巨,層層剝瞞,總能撈到點油水,太子勢大,卻無錢袋,皇上實權雖剩不下多少,卻牢牢握著戶部和國庫,兩方博弈,父子相傷,也算是有趣。
到底是這年輕的四爪金龍厲害些,那五爪金龍再尊貴,也已經老了,多隻爪子又如何呢,抓著人,業已不疼了。
賑災的差事落到了太子黨羽手頭,太子卻一臉淡然,絲毫不見喜色,可見麵上功夫已是十分到家,可那龍椅上的劉堰卻再也難掩眼中怒意,金口一開,緊接著就封了回京的劉治為庸親王。
景文帝這是乾什麼誰看不出來呢?
權衡之術罷了。
下了朝,百官自上前來恭喜,劉治還未擺手推拒,景文帝的貼身太監蘇意總管匆匆趕來:“庸親王殿下,聖上養心殿有請。”
劉治點頭,隨著蘇意去了,將一眾人甩在身後。
“蘇總管來的是時候,”劉治笑道:“可為本王解了圍。”
蘇意一把年紀,腰身常年彎躬,已是難以挺直了,聞言,越發低了幾分,惶恐答:“庸親王說哪裡話,親王何等身份,哪裡用奴婢解圍了。”
劉治點頭,不再言語。
十年未見,當年那個見人也要傲幾分的蘇總管竟也這般敬小慎微,天子家奴,天子威嚴……不過如此。
養心殿內,燃著上好的龍涎香。
可惜,劉治一直聞不慣這味兒,好在今兒個李自與服侍他穿衣時在他袖中放了個梁城特有的香包,清清淡淡的,劉治很是喜歡,進屋之後,借抬手遮掩咳嗽之時吸了兩口,鼻中纔好受些。
“來了,”景文帝見他,免其跪拜之禮,賜座。
兩人不鹹不淡的談了些細碎之事,景文帝便讓劉治回去。
緩緩走至太和殿側,李自與捧著大氅在那等候多時,遠遠瞧見主子過來,李自與走上前去,恭敬為他披上大氅,擋住了皇城內呼嘯的寒風。
主仆二人朝西側門走時,與正往東宮而去的榮昌公鄭伯克擦肩過,兩人點頭示意,彼此並無停步寒暄之意。
直坐上了馬車,劉治忽而開口:“本王記得,伯克公之子尚在北境戍守?”
“回王爺,伯克公嫡子鄭中謹,三年前聖上親封的二等驃騎將軍,如今已在外戍守北境五載了,不過聽說,”李自與道:“伯克公近來與太子殿下走動緊密,想來不日小鄭將軍就要歸京了。”
“是嗎,”劉治輕笑:“那本王可要幫一幫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劉治(受),鄭中謹(攻),強強,BE,但寫成啥樣,我不確定哈,因為現在腦海裡全是各種結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