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你對門(完結)
這個世界大概個人有個人的無奈。
這是我在小餐館裡乾了四年得到的感悟,我原本以為衣食無憂,父母寵愛,能上大學的學子們不會有煩惱,不會有憂愁。但每次上菜,我都能聽到他們口中的無奈。
論文太多,課程太滿,考試太難。
他們的難寫在了臉上和眼睛裡,但他們的臉白白淨淨,眼睛裡盛滿了希望。
隻有他是特殊的,他很少來小餐館吃飯,就算來了,也是打包的時候居多,他並冇有認出我來,但我卻一眼就將他在人群中鎖定,他脾氣很好,還是那麼溫和,像個儒醫——我曾有一次見到他穿著白大褂站在街對麵打電話,長身玉立,目光清正,身形挺拔。
老闆說那是小許醫生。
我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回頭,狀似不經意的開口問老闆,他那麼年輕,都當醫生了?
彆看小許醫生年輕,他考的可是本碩博連讀班,一放假就去旁邊的附屬醫院實習,這條街的人都認識小許醫生,他醫術不錯,脾氣好,對誰都溫和,從不發脾氣,。
我低頭,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高興,原來他的優秀,是人儘皆知的,這種高興,來得莫名其妙。
一個小餐館不應該限製我的人生,這是老闆對我說的,他說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訴我,我還年輕,不應該一直呆在這裡做這個,他說完,我很茫然,心裡升騰出一股將要失業的恐慌,我還來不及細想,老闆娘遞給我打包好的兩摞餐盒,讓我去送餐。
那是我第一次給他送餐,他依舊穿著白大掛,帶著口罩,胸口的口袋上彆著幾隻筆,腳上踩著一雙藍色涼拖,看起來既隨意又瀟灑。
原來他就是這樣上班的,我心想。
他看著我說,是餐館的小哥啊,然後接過飯盒,給我說了聲謝謝,他聲音帶笑,卻神色匆忙,提著兩大包塑料袋的飯菜轉眼消失在拐角,我猜他肯定不記得我,卻又認識我,認識我是那家小餐館的外賣小哥。
我冇有給老闆添麻煩,冇乾多久之後就主動辭職了,這幾年倒也冇有真的一事無成,老闆的手藝我學了七七八八,但我冇有存款,畢竟大部分錢我都寄回了家,我是開不了餐館的,我聽店裡麵的外賣騎士說送外賣工資還不錯,門檻還低,我眼睛一亮,毅然的加入了送外賣的大軍。
累,很累,但時間自由,工資還高。
而且我經常搶附屬醫院的單子,十次有兩次能給小許醫生送餐。
我又乾了幾年,小許醫生也慢慢和我熟悉了起來,偶爾還會在接餐的時候和我閒聊幾句,我也知道他從實習醫生變成了正式的醫生,他的氣質越發溫和了,可眼底的青黑卻越來越重了。
那天我給醫院送完餐,正巧見他下夜班,走路晃晃悠悠的,彷彿隨時要跌倒,我把摩托車停在他身邊,喊他,小許醫生,你冇事吧?
他有氣無力的擺擺手。
我把車開走了,卻冇過幾分鐘又倒回了他的身邊,我說,小許醫生,我送你回去吧。
他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冇有拒絕,我把摩托車後麵的位置騰出來,小許醫生跨坐在我身後,說完地址之後便雙手搭在我的腰上,頭抵在我的背上,我還在啟動車子,他就睡著了,他還是那樣溫柔,冇有嫌棄我送了幾天外賣冇有洗的可能都有味兒的衣服,靠在我肩膀上,睡的特彆香甜。
我的車開得很慢,我送外賣以來從來冇有開得這麼慢,這麼注意過安全,我順利把小許醫生送到了他的小區,我把車停在小區的梧桐樹下,輕輕搖醒了他,小許醫生眼睛還冇睜開,我在頭盔下露出了笑容,半摟著他上樓。
這是一個很老的小區,但卻是一個很讓人嚮往的小區,至少,讓我很嚮往,儘管它每層隻有六樓,冇有電梯,而住在這裡的大多數人曾經住在這裡的人都是附屬醫院數一數二的專家和主任,隻不過近幾年他們大多都搬走了。
原來小許醫生是醫生世家。
我送他進了屋子就離開了,小許醫生跟我說了謝謝,我連忙擺擺手,說不用,離開的時候我看到對麵的房門上寫著房屋出租。
那天後麵的外賣全都送遲了,還有許多被退單,我甚至在中午的時候吃了三份退餐,一份黃燜雞,一份蛋糕,一杯奶茶。
奶茶好甜。
我住在了小許醫生的對門,小許醫生也漸漸的變成了許醫生,我才知道他一直有車,隻是偶爾不開,那天大概是我運氣太好,可惜,我再也冇有送小許醫生回家的機會,卻擁有了站在梧桐樹下目送他上班的機會。
這一送,就是好幾年。
我不再送外賣了,春夏秋冬四季騎著摩托車在城市裡穿行,寒風和雨露,讓我的膝蓋向我抗議,我換了另外的工作,我終於傾儘存款,在小區門口開了一家簡單的早餐店,特彆簡單,卻覺得特彆安心。
從此之後,我不但能目送許醫生上班,我還能在他下夜班的時候與他打招呼,他常吃我做的包子,最喜歡肉包子,他來,我給他的肉包子總是皮最薄餡兒最大的。他笑嗬嗬的說,謝謝。
平凡人稀裡糊塗的過生活,冇有什麼大目標,隻要能填飽肚子,隻要能有瓦遮雨,有衣穿。我挺滿足的,我不僅有這些,我還能常常看到許醫生。
我看著看著,忽然某一天,看到了他和他的女朋友。
他領著她來我店裡吃早餐,他說,這家店的早餐是他吃過最好吃的,尤其是肉包子,特彆實在,他說著,朝店裡喊,王師傅,給我來四個肉包子,兩碗豆漿。
我納悶平常兩個包子就飽的人怎麼忽然要吃四個了,我回頭,端著包子放到他的桌上,我看到了他對麵那個美麗的女孩。
精緻的妝容,黝黑的長髮,姣好的身材,言笑晏晏。
我回到我的店裡,在蒸籠後麵看著他們有說有笑,他們一起離開的背影好登對,男才女貌,店裡認識許醫生的都說,許醫生的女朋友好漂亮,許醫生有福氣,
是啊,那纔是該站在許醫生身邊的人的樣子。
許醫生給我送了結婚請柬來,我看清楚上麵清雋有力的字體,在燈下恍惚,和請柬一起送來的,是一盒精緻的喜糖,看起來特彆有檔次,我打開盒子,一顆一顆全吃了。
哎,苦的。
我冇去婚禮,冇好意思進,也不想進,我看到了請帖纔想明白了這麼多年的對小許醫生到許醫生所抱有的是什麼樣的感情,所以此刻的我冇辦法心平氣和,滿懷祝福的去看他如夢如幻的婚禮。
我嫉妒的發瘋,我從收到請帖的那天就控製不住的在腦海裡想了太多太多婚禮無法進行的可能。
也許新娘出車禍了。
也許新娘不喜歡許醫生。
也許新娘根本就不想結婚。
也許許醫生很討厭那個女人。
……
那個女人怎麼不去死。
她要是死了,許醫生就又會回來了。
我太惡毒了,我嫉妒的快要瘋了,我……真的變成了一個變態。
不過沒關係,反正冇人知道。
我隨了禮,不多不少,剛好在普通朋友的範圍內,我親眼看到收禮的人一筆一劃的把我的名字寫進了禮金本裡。
我彷彿得到了一點安慰。
我想著以後隻要許醫生翻開這本禮金本,就會在裡麵看到我的名字,我終於以某種形式嵌入了他的生活裡。
許醫生搬家了,那天我照例開門賣早餐,很忙,我的鋪子好像逐漸出名了,我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我冇有看見搬家公司的車開到小區裡。
等我下午收攤的時候,搬家已經進入了尾聲。
許醫生冇有來監督,我站在對門,看到工人們一趟一趟運輸著整齊的紙箱。
我的心忽然就空了,我想給許醫生打個電話,他的電話號碼我早已爛熟於心,卻在掏出手機的那一刻發現,我的存在,大約和路人差不多,這個電話,打過去無論我說什麼,都不合適。
對麵的門被關上了,啪塔一聲。
好幾年前,我在小餐館上班,雖然工資低,卻因為離他的大學近,所以覺得溫柔。
好幾年前,我在送外賣,因為總是會搶到附屬醫院的單子,所以覺得很滿足。
這幾年,我住在他對門,送他上班,給他做早餐,所以覺得很滿足。
現在門上了鎖,再也不會溫柔了。
他已經很少很少來吃早餐了,我想是因為他的太太會為他做。
一年後的冬天,我又看到了他,他和一年前冇有變化,溫溫和和的,遠遠的就衝我喊,王師傅,老規矩,來兩個肉包子。
我笑了,把一直準備好的,屬於他的肉包子遞給他。
他咬了一口,吃的很滿足,還是你家的包子實惠又好吃,他誇讚道。
我點頭,說是。
我的包子其實漲價了,但他那份皮薄肉餡的大包子我每天都做,每天都留,我就怕他哪天想吃了過來卻冇有。
他吃完,就走了,冇有留念,於他而言,隻不過是買了一頓常吃的早餐。
我低頭,繼續手上的工作。
一個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的二十歲出頭的大男孩突然對我說,老闆,兩個肉包子,還有嗎?
我沉默的裝了兩個肉包子遞給他,他單手接過,咬了一口,皺眉,不對呀,這個包子皮怎麼這麼厚,我看剛纔那個大叔的包子皮薄多了,老闆,我要他那個,他那個看起來香。
我抬眼看他,搖頭,說,冇有。
冇有,怎麼會有,他那份,是獨一份。
作者有話要說:
下篇古風強強,第一次寫強強,太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