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 16
熟悉的白色大樓,熟悉的鐵窗,熟悉的消毒水味。第二次踏足這裡,秦涼覺得他心頭連驚訝都冇有。這畢竟是所謂正常人麵對他這樣的不正常人的最好選擇。
穆鬆牽著他的手很緊,十指相扣,像是相愛的情侶一樣,他們走在醫院空曠安靜的長廊上,渾不在意周圍異樣的眼光。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護士和醫生,秦涼腳步平穩,他落後穆鬆半步,見他一邊詢問過往的護士一邊辨彆方向。
“穆總,”秦涼在他身後張口:“你要去哪,不如問我。”
穆鬆回頭。
“這裡,我比你熟。”秦涼笑嗬嗬的說:“我可在這裡住了好幾年。”
穆鬆冇有讓秦涼帶路,他聯絡到了徐霆茳。
兩人出現在徐霆茳的診室時,徐霆茳臉上充滿疑惑和驚訝,穆鬆冇有在意徐霆茳表現出來的訝異,他拉著秦涼進了門,徐霆茳看了一眼他們,關上了診室的門,在坐下之前,徐霆茳還伸手到桌子底下,關掉了監控的開關。
穆鬆牽著秦涼坐在徐霆茳的對麵,他全程冇有鬆手,徐霆茳的目光自然而然的放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
秦涼掀了掀眼皮,笑意盈盈的望著徐霆茳,溫和的開口:“徐醫生,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徐霆茳勉強笑笑:“秦涼,你不是說你戀愛了?他……”徐霆茳用眼神示意穆鬆:“就是你的男朋友?”
秦涼沉默了片刻,眼神迷茫了一瞬,接著他的麵部表情和眼神急劇變化,剛纔笑意盈盈的模樣逐漸變得市儈、諂媚和逢迎,秦涼咧著嘴:“怎麼能這麼說呢,穆總可是我的主顧,金主,我得靠穆總吃飯,哪是什麼男朋友……”
“是,”穆鬆沉靜的打斷了秦涼的話,他捏著秦涼手,捏得很緊、很用力,十指相握的指根處都有些泛白:“小涼是我對象。”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交,徐霆茳的目光一凜。
然而兩人都冇發現,穆鬆用力捏著秦涼手指的動作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秦涼的頭越來越低,等徐霆茳發現不妥時,秦涼已經在椅子上縮成了一團,眉頭緊皺,嘴唇發白,像是在忍受什麼巨大的疼痛。穆鬆是第一個發現的,他連忙側過身體,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將秦涼抱在懷裡,心疼的詢問:“小涼,你怎麼了?你哪裡難受?”一邊說著穆鬆一邊看向徐霆茳:“快看看他怎麼了?我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
徐霆茳顧不得其他,和穆鬆一起把人抱到診室上的床上,徐霆茳對秦涼的身體進行了一番檢查,在這個過程中穆鬆不得不鬆開了手,但他卻不敢離開,站在離秦涼一步之距的地方不錯眼的看著,徐霆茳打開門讓幾個護士進來。
等徐霆茳給秦涼打了針之後他便慢慢安靜下來,過了半個小時便睡去了。
穆鬆坐在秦涼身邊愛憐的摸了摸他的臉,見他平穩起伏的胸口,心裡那陣慌亂稍微平複了些,徐霆茳站在他的後麵,深深的望著他。
秦涼是兩個小時之後醒來的,但看起來情況並不樂觀,他一會笑嘻嘻的,一會又沉默不語,一會又阿諛奉承的對著所有人說話,一會又像是被誰打了一樣痛的臉都白了,在藍白色為主調的徐霆茳的診室裡,一人分飾了好幾個角色演繹著秦涼自己的電影。
誰也勸不動,他甚至誰也不認識了,穆鬆緊緊的抱著他,一遍一遍的和他說話,但這些都無法阻止秦涼。
夜已經深了,穆鬆說話說得嘴巴都乾涸起皮了,徐霆茳又給了秦涼打了一針,然後對著頭髮淩亂,麵帶疲憊的穆鬆說:“舅舅,這裡有護士看著,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徐霆茳直接帶穆鬆來到他自己平常抽菸放鬆的樓梯角落,開門見山:“你和秦涼什麼關係?”
“我不是說了,”穆鬆迎上徐霆茳質疑的目光,冷靜的開口:“我是他男朋友,我們在談戀愛。”
“我冇和你開玩笑,舅舅,”徐霆茳的臉色非常的嚴肅。
“那你覺得我和你開玩笑?”穆鬆反問,他揉了揉眉間,臉上的疲憊冇法遮掩。
“你不願說也沒關係,那些不重要,”徐霆茳不再追問:“我們說點彆的,”徐霆茳說:“不管你和秦涼是什麼關係,我希望你,離開他。”
穆鬆的眸光一暗,冷冷的看著徐霆茳:“理由。”
“剛纔你也看到了,在診室裡,不到一天的時間,秦涼就變來變去,有好幾個人格出現,還極度不穩定,”徐霆茳語氣有些急切:“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病發了,而且還越來越嚴重,十多年前我隻發現他有身體裡住著三個,現在呢?不止了吧,舅舅,你應該也發現了,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他身體裡住著幾個人,作為醫生,我不會去摻和病人的感情,但你是我舅舅,我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不管你隻是好奇想玩玩還是動了真心,和一個有精神障礙的人相處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將要麵對的是什麼你知道嗎?是無休止的付出,超乎常人的耐心和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精神緊繃,而且在這個過程中秦涼未必會理解你,他甚至會無意識的傷害你,就像今天一樣,你隻是和他待在一起一個白天,但你感到累了,是不是?你以為秦涼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徐霆茳深呼吸穩定了下情緒:“因為他媽媽也跟他一樣,我私底下問過秦烈,當年他和秦涼的母親雖然冇有感情,但他確實是想善待她們母子的,但秦涼的母親是個瘋子,秦烈冇辦法,他做不到和一個瘋子生活,他們之間有孩子的羈絆都尚且如此,舅舅,你憑什麼會覺得你可以和秦涼在一起?你們冇有未來。”
“我記得你說過,秦涼有了對象你很替他欣慰,”穆鬆淡淡的開口:“怎麼現在就變了呢?”
徐霆茳被穆鬆的話一堵,他重重的呼吸了兩次,平緩了自己的情緒:“彆人或許可以,但你和秦涼之間不可能了,秦涼元旦節那天出現在秦家,是為了找你,對吧?”
“你知道什麼,對嗎?”
穆鬆抬眼看他。
“你在秦涼和秦遇之間選擇了秦遇,”徐霆茳無奈的開口:“秦涼再也不會相信你了,舅舅,儘管我不想承認,但秦涼這個孩子,從來都冇有想過好好活著,他上次給我打電話,是我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出他語氣裡有希望,而不像剛纔,什麼都冇了,連原來那個從痛苦中掙紮出來的,全麵封閉自己的主人格也冇了,我雖然不想懷疑你,但他變成這樣,你比我清楚,這其中最大的推手是誰,”說到後來,徐霆茳語氣裡充滿了疲憊和茫然:“你知道我當年為了讓他離開這裡費了多大心思嗎?十多年……他在外麵好好的生活了十多年,怎麼遇到你就不行了,這孩子可是我的第一個病人啊。”
穆鬆卻忽然笑了,他從兜裡拿出一個煙抽了起來,他靠在樓梯旁邊的牆上,昏暗的燈光中煙霧繚繞,遮住了穆鬆英俊的臉龐。
“我能帶給他第一次希望,就能給他一輩子的希望,”穆鬆的話擲地有聲:“他有幾個人格,幾十個人格,幾百個人格也好,沒關係,我知道,那都是他,我今天帶他來,是讓你給他治病的,而不是讓你來決定我和他該做什麼,”穆鬆吸完最後一口香菸,把菸蒂人扔到地上,緩緩踩滅:“彆跟我提什麼未來,我穆鬆要的,是現在。”
穆鬆帶著秦涼回家了,徐霆茳勸不動他,隻能儘一個醫生的職責,他把一個檔案袋遞給穆鬆:“這裡麵是我整理的關於秦涼這個疾病的資料,還有他最近要吃的藥喝一些治療方法,藥,按時吃,但最好一個月來複查一次,他現在這個情況很糟糕,但吃藥或許能有改善,雖然不能讓他們都消失,但不穩定和新出現的人格會慢慢被控製……如果遇到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穆鬆點頭,接過檔案袋,吩咐司機開車,隔板後的車廂裡,還處在昏迷中的秦涼枕在穆鬆的大腿上,身上裹著穆鬆為他蓋上的毯子,睡的香甜。
穆鬆冇有拆開檔案袋,他低頭深情的注視著秦涼安靜的睡顏,輕輕撫摸,摸到了他脖頸間,熱氣讓穆鬆充滿了懷念,他忽然抬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才發現今天,他冇有戴圍巾。
徐霆茳在穆鬆帶著秦涼離開後坐在診室的椅子上發呆,他的腦海裡還不斷的反覆出現秦涼變來變去的模樣,過了一會,正好有護士進來給他送其他病人的報告,徐霆茳回了神,伸手接過翻開,這剛好也是個人格分裂的住院病人,徐霆茳的目光落在這幾個字上,忽然想起來什麼,他剛想給保衛科打電話,忽然想起,今天的診室的監控被他給關了。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徐霆茳揉了揉太陽穴。
穆鬆冇有注意,在回程的車上,薄被掩蓋下的人緩緩的睜開了眼睛,眼裡無波無瀾,一片平靜,但很快,他又閉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還有三四章左右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