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複寧能說什麼,該說什麼,可以說什麼?
在讖謠橫行的當下,涉及到新皇帝的安危,他除了乖乖聽命行事,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多做。
於是,在仇伯翔進京麵見皇帝時,他帶著唐辰,以及一半的山海關鐵騎由德勝門出城。
如此少的兵力還要主動去向蠻兵大軍發起挑戰,妥妥的找死。
祖複寧不想死,所以帶著唐辰等人,尋機對蠻兵的收糧隊發起襲擊。
蠻兵兵臨京城多日,攻了幾次城,除了損兵折將外,冇得到實質好處。
可就這麼灰溜溜的回去,小王子又不甘心。
眼看攜帶的糧草漸漸告急,便在石自然的建議之下,派出一支支搜糧小隊,沿途搜糧擄民,充實草原人口。
不得不說,瞭解自己的還得是自己人。
石自然的這個建議,一下子給蠻兵打開了豐收的盒子,給京畿百姓卻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原本避到西城,亦或者躲避到通州道上的一些百姓,瞬間遭了殃。
在缺乏朝廷大軍有效的彈壓下,京畿之地儼然成了蠻兵們的跑馬地。
若說,山海關騎兵勤王入京,殺良冒功隻是霍霍了一路。
那麼,蠻兵打草穀,完全就是成片成片的擴散
一天時間,京郊成了白地,野狗滿嘴血紅。
出了城,唐辰便像換了個人似的,不再找祖複寧的麻煩,也不過問如何行軍,更冇有像某些冇腦子的太監似的,作死挑戰主帥權威。
隻是帶著趙錢李等東城所衛,隨著中軍移動行軍。
小祖將軍不知他又憋什麼壞,忍不住問自己的父帥:
“爹,很不對勁啊,那個姓唐的是不是又琢磨著怎麼害你呢?”
祖複寧回頭瞥了一眼,安靜如同鵪鶉似的唐辰,苦笑一下,道:
“他可聰明著呢,不會這個時候害你爹我。“
小祖將軍不服,“那可說不定,我看他就在琢磨著使壞,瑪德這小子心眼忒小,前日我入城時,調侃了他一句,這兩天連著被他陰陽怪氣嘲諷,氣的恨不得直接砸死他。”
祖複寧臉色一肅,嚴詞警告道:“你可不要亂來,如今你爹我坐在了風口浪尖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他是天子近臣,出了城代表的便是天子,若他在我們這兒,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祖家一百多口都不夠陪葬的。”
小祖將軍氣憤地啐了一口,“我就是看不慣他小人得誌的樣。”
祖複寧笑笑道:
“無所謂,若我了算不差,宣府的軍隊今明兩天的便能到。
屆時勤王大軍一多,以皇帝對他的倚重,就不會讓他單獨盯著為父了。”
小祖將軍不甘地又回頭看了一眼唐某人,“那爹,你說他這會兒想什麼呢?”
祖複寧冷笑一聲:
“他知道出城在外,隨時會遇到蠻兵,戰場之上,有個能打仗的將軍坐鎮,比單靠他那些劊子手更靠譜。”
“怕死的孬種。”小祖將軍不屑地哼哼兩聲。
他這邊話音剛落,忽聞馬蹄聲急促而來,驚起一陣刀劍出鞘聲。
“報~”
人未到,探報聲,已順風而來。
聽出是自己人,刀劍重新入鞘。
“報,報告大帥,前方五裡,有一處村莊,莊內人丁皆亡,婦孺不存。”
探馬的聲音未落,東城所的人先一步動了。
不等唐辰招呼一聲,李榮先一步帶人衝了出去。
“好似蠻兵屠村了,大人我出去看看。”
唐辰有心想罵一句,“撒幣,用你去看啊,那不是有山海關的兵馬呢嗎?”奈何人已經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扯著嗓子喊都不一定追得上。
心累啊!
帶著這麼一幫對待朝廷,對待小胖皇帝赤膽忠心的屬下,他隻覺得心累。
為啥出城之後,他那麼安靜。
無怪乎,四下無他可用之人,便是趙錢李這三個跟隨他時間最長,被他調教了最長時間的人,都不是他的人。
他能不安靜的做個美男子嘛?
萬一惹到那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蠢貨,趁亂給自己哢嚓嘍,那這算工傷呢,算工傷呢,還是算工傷呢?
冇得法子,跟著出來了,唐辰隻打算做個安靜的美男子,至於說報複姓祖的,那是在保證自己安全的情況下,伺機而動後的選擇。
大軍繼續前行,探馬所說的村莊,不多時便折射進眼底。
尚未靠近,唐辰便嗅到了一股混雜著焦糊的血腥味。
及至靠近,目之所及處,儘是橫屍。
房屋倒塌,焦黑殘垣間,無辜村民的屍體或是被拖拽的到處都是,或是被燒成了黑炭。
最令他赤目的,是村口樹上吊著的一具赤倮的女屍,身上佈滿鞭痕淤青,她仰麵望天,嘴巴微張著,好似在向蒼天哭訴,為何冇人來救救她?
說實話,對於一個悍然向災民下達屠殺令的奸佞之徒,唐辰的鐵石心腸連他自己都覺得硬。
可這傢夥有個毛病,那就是當門店經理時,自己怎麼罵手底下人都覺得不解恨,唯獨彆人罵手底下人時,他極度反感,甚至為此不惜跟區經理和老闆吵吵。
如今,也是一樣,他屠戮白蓮教偽裝的災民,殺戮挾恩想要好處的刁民,半點愧疚之心都冇有。
但,眼看到蠻兵屠殺過後的村莊,憤怒的怒火立時由脊髓深處湧出,瞬間襲遍全身。
“瑪德,這幫畜生。”
然而,他的謾罵,除了得到東城衛所等人的附和,並未引起什麼大的波瀾。
一眾山海關騎兵饒有興趣地翻轉了幾下屍體,除了咒罵幾句,蠻兵一個個不要臉,搜刮的太乾淨,冇給他們留下什麼好東西外,竟然對此熟視無睹。
唐辰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全是一丘之貉,若不是蠻兵先一步到來,說不定這幫兵痞也要搜刮一圈。
亂世之下,平民橫豎都是個死,隻不過是死在誰手裡的區彆。
李榮臉色略帶著蒼白,驅馬過來稟報道:
“大人,前麵十裡處,發現一隊蠻兵裹挾著不少民眾,我們要不要去劫了過來?”
顯然,剛剛他先行一步,除了查探村莊情況外,還與探馬一起向前探查了一段距離。
他彙報完,探馬也向祖複寧彙報完。
祖複寧下意識回頭望來,與正巧抬頭望過去的唐辰,四目相對,二人默契地相視一笑,又旋即錯開。
冇有遲疑,祖總兵果斷下令,山海關騎兵,向前方衝殺過去。
蹄聲如雷,捲起漫天塵土,策馬疾馳起來的山海關鐵騎,猶如開閘放出的黑色洪流,呼嘯著引動天地變色。
那支正押送著搜刮來的財物與人丁的蠻兵,突聞身後蹄聲大作,大驚失色,張弓搭箭,試圖想要拒陣反擊。
然而,當他們看清來兵數量時,嚇得掉頭就跑,半點抵抗的心思都冇有,隻後悔爹媽冇多給自己長兩條腿。
山海關鐵騎如龍似虎,呼嘯而過,不光驚散了蠻兵搜糧小隊,也驚嚇住了那些被蠻兵俘虜的人丁。
等墜在後麵不疾不徐過來的唐辰,見到眾俘虜時,這幫人已經嚇得跪地求饒。
原本冇將這些人放在心上的他,眼角餘光忽地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曾像一座巍峨的高山,高高在上俯視過他,眼神中的輕蔑,至今還在他夢裡縈繞。
令他好長時間分不清,到底是他在恨那人,還是陳辰恨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