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辰輕聲一笑,抱拳拱手朝著右上方拜了一拜,道:
“冇人要針對祖總兵,本官奉命監軍,是整肅軍紀。”
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環視左右,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
“怎麼?諸位是不打算尊皇命了?”
此言誅心!
整個大帳中,十多位將領除了少數幾個莽撞腦子轉不過彎的殺才,大多數人都是世襲職位,好日子過的舒坦著,冇人想造反。
若不是讖謠來勢凶猛,使得形勢逼人,在坐的眾多將領早已各自找門路疏通關係,與祖家父子劃清界限了。
唐辰的話冇人敢接,誰也擔不起不尊皇命的大帽子。
尤其東城所衛這幫不講情麵的冷臉酷吏,刀就架在脖子上,誰敢反。
見無人說話接茬,唐辰笑著開口道:
“我呢,新官上任,按照慣例得燒三把火。
隻是當下兵凶戰危,大家還得保皇保家,冇時間也冇精力陪著我這麼一個閒人燒什麼火。
所以,我想著就隻燒一把火,意思意思得了。”
一通廢話說的人牙磣,誰也不知他要賣什麼藥。
卻隻能眼巴巴地看著他瞎白活。
唐辰倒也冇讓眾人久等,推著顧凱來到帥案前,順勢拉過一張空椅子坐在祖複寧下首,麵向眾將領說道:
“其實事情很簡單,這位是苦主,家住南郊小顧莊,前天被一幫自稱是山海關勤王軍的兵士,闖了門殺了家小。
原本這事應該歸祖總兵管,隻是祖總兵公忠體國,一心撲在與蠻兵對峙上,疏忽了軍紀。
使得一些宵小趁機作了矇蔽祖大帥的事,皇上便命我來調查一番。
要是不是咱們做的,那就還咱們山海關鐵騎一個清白,要是咱們隊伍裡某些手腳不乾淨的人做的,那就要將這些敗壞山海關名譽,敗壞朝廷名譽,敗壞陛下聲譽的傢夥,通通拉出去砍了,以正視聽。”
他的聲音平緩,說話慢條斯理,不疾不徐的樣子,好似在跟眾將嘮家常。
但那句‘通通拉出去砍了’的話一出,在場眾人皆不由心頭一凜。
唐辰的名聲在那兒擺著,誰也不會將他再視作一個隻會拿空話放空炮的幼稚少年。
便是與他年齡相仿的小祖將軍,在雙刀壓脖頸的當下,也不再拿他當一個仗著皇帝寵信胡作非為的佞臣。
佞臣從來隻會耍陰謀詭計,像唐辰這般光明正大,拿皇命,拿朝廷規矩,拿軍隊紀律壓人的幾乎冇有。
顧凱聽完這段話,都不由一怔,他可以說是一路跟著唐辰走過來的。
從初識到進軍帳之前,他認識的唐辰都是隻會耍一些上不得檯麵的小手段。
藉著小手段以人身威脅,從而弄掉政治對手。
像今日這般堂堂正正講規矩,講皇命的時候,幾乎冇有。
如此光正偉岸的形象,彷彿不是唐辰。
不等他生出疑問,唐辰卻先一步指著他,道:
“當然了,這位苦主也不是普通人,畢竟能驚動皇上的,那也不是二般人嘛。
他姓顧,單名一個凱字。”
凱字一出,不少將士倒吸了一口涼氣,引起不小的驚呼。
“他就是禦用師爺?”
“號稱京城第一師爺,替當今陛下撰寫奏摺的顧秀才?”
“朝野盛傳,陛下潛邸之時,有兩大謀士,善謀者唐辰,善斷者顧凱,合稱唐謀顧斷。
冇曾想唐辰是一少年,而顧凱竟是一殯腿書生?”
議論中,唯有那個莽漢一臉茫然,啥也不知道的樣子。
唐辰和顧凱顯然不知道他們二人的名聲會被傳的這麼邪乎,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了驚訝。
不過驚訝隻是一瞬,唐辰輕咳一聲,壓過眾人的議論聲,揮揮手讓東城所衛收了刀劍,笑著道:
“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不認識的沒關係,今日之後就認識了。
既然人認識了,那接下來咱們就來乾點正事。”
話剛說到這兒,祖複寧輕咳一聲,忽然開口道:
“唐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嗯?”唐辰似很是詫異他現在開口,扭頭調侃道,“祖總兵要麵授唐某什麼機密要是?”
祖複寧臉色微沉,起身拱手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唐辰心中一動思謀片刻,點點頭起身便要應了他之所請。
“大人!”趙起元突然喊了一聲。
唐辰笑著示意無事,跟著祖複寧轉過屏風後的小帳中。
祖複寧上下審視了他一遍,見他始終十分淡定模樣,忍不住問道:
“唐大人,當真是心大,不怕祖某趁機殺了你?”
唐辰目光閃爍,“祖總兵要造反嗎?”
祖複寧臉色陰沉,眼神卻是十分堅定:“祖某世代為將,忠心天地可鑒。”
“那不就得了。”唐辰笑著一擺手,“我一冇擋你發財,二冇擋你升官,你不造反,殺我做甚?”
祖複寧冷哼一聲:“某家不管唐大人如何伶牙俐齒,某且問你一定要查?”
唐辰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點了點頭,同樣認真回答道:“皇上有命,職責所在,苦主在此,不得不查。”
祖複寧咬咬牙,“唐大人,看在老夫麵上,可否寬限兩日?”
“大人何以教我?”唐辰臉帶戲謔,看著讓人想揍他。
祖複寧拳頭是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
“兩日之內,某家帶著山海關兒郎與城外蠻兵一決高下,為陛下,為朝廷解了京師之圍。”
“這個……”唐辰沉吟。
不等他話落地,祖複寧緊急追加優惠條款,“另外我個人送唐大人一萬兩,作為答謝。”
“那個……是吧,按理說,祖總兵給我臉了,我得接著,隻是這個,苦主是什麼人,你也知道,他吧,在陛下那裡的牌麵不比我低,所以,這個,你懂得。”
聽唐辰吭哧吭哧一通,祖複寧氣的臉都黑,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話:
“我個人送唐大人三萬兩,然後再以山海關關防大營的名義贈送給那位顧先生,和東城所衛各一萬兩,不,各兩萬兩作為補償。
手底下二郎們,難免有一些不懂事殺才,與其被朝廷砍了,不如扔到前線上與蠻兵廝殺來的爽快,唐大人您覺得呢?”
“唉,我就說祖總兵是大大的忠臣,陛下還不信,還讓我來調查,你說我能調查出什麼?
祖大人祖墳都在關內,怎麼也不可能學那哱拜背棄祖宗,忘恩負義,造反生事吧?
那些禦史還說什麼,跟蕭元馭勾連的邊將,不是哱拜,其實是祖將軍。
我就說這是無稽之談,冇有的事,純屬造謠生事。”
唐辰笑顏如花,祖複寧眼內冒火。
花了錢,還挨一頓罵,這就是賤。
可形勢比人強,若真任由唐辰查下去,殺良冒功事小,軍心事大。
若被唐辰藉此事樹立了權威,到那時他再想如臂使指地指揮山海關鐵騎,便是千難萬難。
失去了軍權的祖家將,那就是過年待宰的家豬,被人喝了血,還得被罵一句:
“這頭豬真肥啊,多熬一會兒,能多得一點油。”
聽著唐辰明褒實貶的話,祖複寧笑著迎合:
“是,是,都是那幫禦史風聞奏事,瞎胡鬨,陛下聖明,有唐大人美言,定然不會偏聽偏信。”
二人又議定了支付方式,再轉回身時,亦如相談甚歡的忘年交般,相攜而出。
眾將領看的迷糊,小祖將軍也不知發生了什麼。
唯有顧凱瞟了一眼唐辰,見他笑的兩眼仿若銅錢,頓時心下瞭然。
不過麵上不動聲色,聽著唐辰一頓瞎白活完場麵話後,最終敲定成立所謂聯合調查組,由祖總兵任組長,他任副組長,專職將調查殺良冒功之事。
然後在所有將領冇反應過來之前,推著顧凱離開了大帳。
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竟神奇般轉換為無形。
彆說眾將士看的雲裡霧裡,便是跟隨唐辰而來的東城所衛大多數人也不甚明白。
直到走出中軍大帳,走到一頂臨時為監軍大人安排休息的軍帳內後,顧凱才問出他想問的問題:
“這次又貪了多少?”
唐辰嘿嘿一笑,嘴上卻是抱怨道:“老祖就是個窮鬼,纔給我三萬兩,給你兩萬兩,給東城所兩萬兩,比江南那幫傢夥差遠了。”
顧凱歎了口氣:“他家雖說世代為將,但一直戍守關外,關外人煙稀少,自然不如江南富庶。
不過,你就為了這區區不到十萬兩的價碼,就放過他了,不像你的風格啊。”
唐辰臉色一肅,冷哼道:
“你也說不到十萬兩,我怎麼可能放過他。不過眼下不是殺他的時候,他說兩日內要與蠻兵決戰,不管他內心裡想的是真打還是假打,既然我成了監軍,那他就必須是真打,隻要上了戰場,生死可就由不得他了。”
顧凱似早已預料,神色不悲不喜,“陛下派你來的目的就是想要催戰,目的達到了就行。
至於祖家,是死是活,全看他們運氣。
反正無論輸贏,山海關總兵的位置不可能再由祖家把持。
畢竟天底下冇有外甥掌控京師,舅舅是大將的道理。
任誰當皇帝,遇到這種情況,都不可能睡的安穩。
你的讖謠隻不過加速,催發了這種局勢的發生。”
聞聽顧凱將近兩日流行在市麵上的讖謠,直接按在自己身上,唐辰當場不乾了:
“唉,唉,你可不要血口噴人啊,我可大大的良民,不信謠,不傳謠,不造謠,是每個良民應儘的義務。”
“嗬嗬,你高興就好。”冷笑一聲,顧凱雙手推著輪椅,慢慢挪到鋪著狼皮床鋪旁,雙臂撐著身子,將自己挪到了床上,翻身躺下,“我睡一會兒,你隨意。”
唐辰瞧著神情落寞的顧凱,收起嬉皮笑臉的神態,小聲道:
“你放心,殺你大哥一家的那些畜生,一個也活不了,隻不過殺他們那幫畜生,用不著我們自己動手。”
一句話說完,過了許久,才傳來一聲,似夢囈般的“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