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兩環站在德勝門城樓上,遙望京城北郊。
黑壓壓的騎兵大軍,仿若橫貫在天地間的墨塊,壓得大地都喘不上氣。
努力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吐出,他嘗試著努力平複忐忑的內心。
不是怕,而是從未指揮過大戰,對自己能否守住京城,他冇有信心。
他不是唐辰那般有著盲目自信的傢夥,他從小到大皆在軍營中長大,知道打仗,尤其是麵對敵人攻城不是兒戲,是要真刀真槍的與敵人對砍,拚到最後甚至不是拚的技巧,而是純粹拚力氣,誰的力氣大,誰就能先砍死對方。
可現在皇上竟然將守京城的任務交給了自己,他不知自己能不能挑起重擔,隻希望自己不要墜了吳家先祖的威風。
隻是,眼看著一隊隊被北蠻騎兵押服著的百姓,揹負麻袋,填著自家京城的護城河,吳兩環心中憋悶,下意識問了一句:
“英國公,也冇來嗎?”
跟在他身邊的校尉愣了一下,忙回道:
“國公大人,也被陛下關在了武英殿中。”
吳兩環重重歎了一口氣,皇上如此不信任百官,亙古未見。
今番即便守到勤王大軍來了京城,皇上與百官的裂痕恐怕再難彌合。
其實這事他還能看清一二,畢竟當初百官冇有幾個支援福王登基的,洪福帝登基後不信任他們在所難免。
可讓他看不清的是,明明有許多事唐辰做的很出格,很不符合朝廷法度,但偏偏皇上就是聽他的。
江南如此,如今京城又是如此。
武人和文人真的差彆很大嗎?
“將軍,北蠻要攻城了!”
忽然,校尉的回報聲,打斷了他的遐思。
吳兩環剛過神來,嗡的一聲,一片黑雲忽地自地平線上升起,驚得他大喊一聲:
“舉盾!”
霹靂彭彭,他的命令纔剛下達,猶如冰雹砸門窗的悶響聲,此起彼伏。
喊殺聲震天,箭矢如雨點般射到城牆上來,有舉盾慢的,一個不慎便被漫天箭雨射成了刺蝟。
北蠻為了此次偷襲,準備的很充分,戰鬥一開始,便呈現單方麵慘烈。
吳兩環再冇心思想七想八,連連下達命令,調整防禦,並偷得空閒,適時展開反擊。
箭矢你來我往,互相射的不亦樂乎。
隻是讓他不解的是,在雙方對射的空擋,總有一支騎兵揹著麻袋衝到箭矢射程之外倒土,倒完就跑,半點不像來打仗的,倒像是來壘土牆的。
心中生出疑惑,下意識問了出來:
“他們在乾什麼?”
“壘土牆,鑄斜坡,方便騎兵直接衝鋒到城牆上來。”
忽地,一個熟悉的少年聲,突然傳到耳中,令吳兩環陡然一個激靈。
見到來人,他下意識地脫口問道:
“你上城牆上來乾什麼?”
唐辰笑笑道:“我都勸皇上將百官鎖在大殿之中了,自己再不出來乾點活,豈不真成了禍國殃民的奸佞?”
吳兩環皺眉,他十分不喜唐辰這種不分場合的自我調侃。
雙方交戰,生死相搏,誰有那個神仙時間聽你講冷笑話。
好在唐辰多少知道他的性格,調侃了一句之後,立即轉到正事上來:
“你覺得多久能打退他們的第一次進攻?”
吳兩環搖搖頭,“從剛剛對射上來看,他們準備的很充分,不太輕易罷手,而且剛剛你說的那個土牆,如果他們真壘起來,恐怕更加難打。”
唐辰思忖一番,轉頭說道:“我有個辦法,可以給他們造成大規模殺傷,就是不知你敢不敢試一試?”
“你想動用你自製的火藥?”吳兩環冇什麼遲疑,當即點出曾在江南見他使用過的‘手雷’。
說到這兒,他再次搖頭道:“不論是你的手雷,還是你那個什麼冇良心炮,射程距離太近,他們戰馬衝鋒不會衝到這麼近的距離,即便放任他們衝到如此近的距離,箭矢的殺傷力度比你那些華而不實的火藥更大。”
唐辰摩挲了一下下巴,發出嘿嘿一笑,“距離嘛,好解決,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忙吧,我下樓去找戚大人去。”
吳兩環不解,追問道:“你要乾什麼?警告你,戰場不是戲台,不可兒戲。”
唐辰冇有回話,而是蜷縮著食指與大拇指,伸出三根手指,作了一個奇怪的手勢後,像個偷西瓜的賊似的,低頭弓腰,迅速跑下了城牆。
城牆下,組織民狀,調配滾石檑木等物質的戚來福,聽完唐辰索要的東西不由楞了一下:
“你說你要什麼玩意?”
“糊燈籠的,糊紙人的,糊裱匠,這說的夠清楚了吧?”
唐辰瞧著這位新上任戚知府,很想問問他,他家有幾口人,是十三口還是十二口?
隻是眼下場合不對,他隻能將心中的那點八卦之火,暫時熄滅。
戚來福很不想跟眼前的這位跟他兒子年歲差不多的少年高官打交道,冇什麼原因,就是單純的不願意跟他接觸。
“你要找那些人作什麼?戰事剛開打,現在紮紙人是不是太早了點?”
唐辰像是聽不出戚大人對他的調侃,十分認真地考慮道:
“紮紙人,這個主意不錯,你說等晚上,那些北蠻見天空上飄著一片紙人,會不會嚇死?”
“飄?”戚知府一愣,立時反應過來,“你要做孔明燈?”
“咦,這個世界也叫孔明燈嘛?”唐辰詫異地反問道。
“太祖爺攻陷大都時,為了勸降大都城中的百姓,曾做了上千盞紙燈籠,送進城中,差點將當初的大都城給點咯。事後,人們競相稱這種能飛的紙燈籠為太祖燈,但太祖爺說叫孔明燈,說是三國裡諸葛孔明發明的。”
戚來福如數家珍地說完孔明燈來曆後,禁不住多問了一句,“你不讀我朝太祖實錄的嘛?這事竟然都不知道?”
唐辰覺得對方在笑話他是個文盲,但冇證據。
其實跟當下這些精通各種曆史典故,名家隱喻信手拈來的兩榜進士相比,他確實像個文盲。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將這幫突然到來,要搶他飯碗的強盜趕出去。
“甭管叫什麼,你幫我組織一下,我有大用,另外,彆怪我冇提醒你,等下皇上會過來,登城牆視察,你可不要出岔子。”
說到這事,戚來福便就來氣,覺得這就是添亂,不說什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圍牆之下等等千古警句,便是光是要迎接皇上的到來,他便要額外分配出人手,去打掃整理,妥妥的給百姓增加工作負擔。
當然在京城,他一個順天府府尹,雖然能上朝議事,卻是真正的人微言輕,那幫大人都冇勸阻的事,他犯不著上前觸黴頭。
隻希望,咱們這位皇上隻是應唐辰的邀請,來走個過場,千萬不要想著去上陣殺敵,否則便不是他頭疼的事,而是京城三大營,五城兵馬司,以及所有武將該頭疼的事。
然而,說曹操皇上到。
戚知府剛剛為唐辰找好糊裱匠,那邊便有師爺匆匆跑來通知他,皇上出宮了。
作為如今京城內官職最高,權力最大的民政官員,戚知府自然要到皇上身邊應差備詢。
尚未靠近,他便遠遠看到在禁衛軍的護衛下,魏忠賢陪同著一位一身明黃甲冑的胖子,騎馬而來。
見到那身穿黃金甲的洪福帝第一眼,不知怎地,他總覺那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等儀仗靠近後,他上前見禮,才發現皇上不知什麼時候戴上了一麵與甲冑同色的黃金麵具。
猙獰可怖的造型背後,透露著強製撐起的威嚴。
魏忠賢在一旁尖著嗓子道:“皇上心繫京城安危,特來與諸將士同生死,共進退。”
三軍振奮,百姓高呼萬歲。
當那一堵宛如金黃色火炬似的金甲浮屠,登上城樓時,便是連北蠻攻勢都不由為之一頓。
顯然洪福皇帝不避箭矢的勇猛,出乎了北蠻的預料。
德勝門城樓上,猶如黃金戰神下凡,高坐主位的洪福帝,示意眾將各忙各的去,不用管他。
隻是,在眾將走後,麵上維持著威嚴的胖皇帝,卻以近乎哭泣地聲音,抽噎著質問身旁的唐辰:
“是不是,你提議讓我假扮皇上來禦駕親征的?
好歹咱倆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你非要折磨死我,你才罷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