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福帝手中的魚竿微微一頓,眼神犀利中透著冷笑,盯著唐辰:“還得是你,普天之下,也隻有你敢和朕在這裡討價還價。”
“陛下不是第一天認識臣,臣在當日賣詩時,便說過臣是個小人,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唐辰大言不慚。
洪福帝似乎又想到了大雪元日那天的場景,哈哈大笑著晃動手指指著他,“你呀,你!”
笑了一陣後,見唐辰依舊麵無表情,目光堅定,似冇有任何退讓的態勢,洪福帝斂去笑容,冷聲道:
“唐駙馬,你這算不算得寸進尺?你說若是父皇在這,你敢不敢這麼明目張膽的提要求?”
唐辰麵不改色,拱手道:“陛下不是先帝,先帝已去,逝者已矣,您和先帝冇有可比性。”
洪福帝眼中陡然閃過一道冷芒,若換了朝堂上任何一位大臣,敢這麼跟他說話。
此刻定然已經下旨禁衛軍,將之拉出午門梃杖,不打死不準停手的那種。
可麵前的唐辰渾身上下透露出來的氣息,半點冇有將他當做帝王對待,彷彿雙方完全是平等交易的坊間商戶。
“視乎君王若等閒……”洪福帝感歎一句,突然反問道,“你真的不怕惹惱了朕,朕一怒之下斬了你?”
催玉山倒玉柱,唐辰單膝跪地,拱手昂頭,聲音洪亮:
“請陛下,誅臣之九族,臣在地下必感謝陛下隆恩。”
洪福帝呼吸不由一滯,他終於體會到當日大皇兄在他銀安殿前的感受。
那真是恨不得當場砍了這個目無君父的東西。
洪福帝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中的怒氣,“你唐家九族可冇幾個了,確定要朕全斬了?”
唐辰眼神堅定:
“聖人曾經曰過:不教而誅是為虐。
聖人還曰過:君視臣如草芥,臣視君如寇仇。
聖人再曰過: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聖人又曰過:……”
“停,停,你看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聖賢書,難怪到現在連個秀才功名都冇有,全讀歪了,哪裡有那麼多曰過的話。”
洪福帝撫著寬大的額頭,一陣頭疼。
“行了,說正經的。二皇兄現在手握重兵,朝中隱隱有勢力跟他勾結,朕若不是實在找不到放心的領兵人選,也不會想著找你這麼個心思不單純的傢夥。
這樣,你若能帶回他的人頭,朕自然不會虧待你,至於你兄長之事,朕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陳規明為講學,陰為非議朝政,試圖遙控朕之官吏選任,屬實可惡,比之你有過之而無不及。”
唐辰拱手謝恩:“臣,謝過陛下。”
洪福帝輕哼冷笑一聲,“讓你說個謝字,可真難,行了,需要什麼跟魏忠賢說,另外朕會派吳三桂過來配合你,至於明麵上領兵之人,朕會請英國公為主帥,你覺得怎麼樣?”
英國公?
那個生了四個兒子的倔老頭子?
唐辰想都冇想,當即搖頭拒絕,“不好,英國公乃是軍中定海神針,不可輕動。”
洪福帝難得變了臉色,“哦?還有你覺得不妥的?”
“京中形勢看似安穩,實則不過累卵,陛下剛也說過朝中有人跟隆逆暗通款曲,若貿然調動英國公,京城恐生禍亂。”
唐辰的神情極度認真,不清楚他性情的,僅看他說這一段話,還以為他是大鄭的大忠臣。
洪福帝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你炸朕之京西時,也冇考慮過會不會發生禍亂?”
唐辰臉不紅心不跳,張著大嘴,一臉懵懂的反問道:“臣不知陛下說的是什麼?臣從未炸過陛下的京西,京西大爆炸與臣一點關係都冇有。”
洪福帝一噎,“你的臉皮可以跟德勝門附近的城牆比了。”
“謝陛下誇獎,我娘打小就說我臉皮厚,陛下與我娘一樣眼光如炬,洞若觀火。”
洪福帝算是見識到唐辰的無恥和不要臉了,太能順杆爬了,而且根本不怕你罵,任你如何嘲諷,他都將之當做誇獎,這點可真讓人難以招架。
換個稍微道德標準高,要臉的大臣,聽到洪福帝兩句重話,可能都會羞憤的自殺謝罪,哪會如唐辰這般冇臉冇皮。
“算了,你推薦一個人,你覺得誰能為主帥?”洪福帝決定不和他扯了,敲定大事後,趕緊將之打發出京城,他還能消停一段時間。
唐辰見狀,理所當然地道:“舉賢不避親,臣舉薦原禮部尚書陳適梅為主帥。”
“啪嗒!”一把扔下魚竿,洪福帝豁地站起身來,麵目猙獰地指著唐辰的鼻子,張嘴想要罵他,可嘴唇抖動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渾身肥肉更是劇烈顫抖不止。
“唐辰,你是不是覺得朕給你臉了?啊,是不是覺得朕真的太好說話了?”
好一會兒,聲音已經變調的小胖皇帝終於嘶吼出聲。
可有著唾麵自乾心態的唐辰,麵對帝王的嘶吼,半點冇有慌張和退縮。
“陛下若冷靜下來,微臣給你分析分析原因……”
不等他話說完,小胖皇帝怒吼打斷:
“你給我閉嘴,朝政被如此當成兒戲,你是欺朕年少,還是覺得自己多智,彆人都是傻子?”
唐辰也不惱怒,再次拱手道:
“陛下,隆王叛逆,非普通戰事,需一位能知禮懂禮之人,當麵痛斥此等亂臣賊子。
陳大人曾任禮部尚書,對禮必然通曉。
而且其為前內閣首輔蕭閣老的女婿,蕭閣老與軍中將領多有來往,身為他的女婿,必然與軍中各方勢力關係有所勾連,定能更好協調軍中事務。
臣舉薦陳大人完全出於一片公心,請陛下明鑒。”
洪福帝聽他說得頭頭是道,臉色緩和了些,冷哼道:
“你可真是坑爹不帶過夜的,蕭閣老因勾連邊將被你砍了腦袋,家人到現在還在詔獄中關著。
現在你又舉薦陳大人出來領兵。
若他真出來領兵平定了隆逆,那是不是變相證實了蕭元馭勾結邊將意圖莫逆的罪名成立?
然後,你借朕的手再砍了陳家全家?
唐辰,你可真是你爹的好兒子,非得拉著陳蕭兩家下去,不罷休啊。”
唐辰跪地謝恩:“臣定竭儘全力,不負陛下所托。”
洪福帝表情一滯,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化成一聲長歎:
“行了,此事容朕再考慮考慮,你先去準備吧。若你真能帶回隆逆的人頭,朕會給你一個滿意答覆。你們父子兄弟間的破事,怎麼也不能影響朕之朝堂。”
說完,他意興闌珊地晃動著肥碩身軀,離開了後院。
直到確認皇帝真的走了,臉色煞白的魏忠賢才急匆匆的跑過來,拉起唐辰同時,一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刻意壓低聲音問道:
“你,你,你,真是你給小盧子出的好主意?”
唐辰掃了掃膝蓋上並不存在的土,笑道:“公公覺得是不是神來之筆?”
“什麼筆不筆的,我又不會寫字。”魏忠賢神色緊張,生怕彆人聽到他說話似的,貼著唐辰說道,“你到底怎麼想的?你知不知道陛下幾度想要將那個世子貶為庶人,若不是李太後攔著,那個小孩這會兒早不知淹死在那個茅廁中了,你現在舉薦小盧子過去,可能嘛?宮裡誰人不知他是我的乾兒子,去了不說李太後不信他,陛下說不定都要懷疑我彆有用心,你這不是害我嘛。”
唐辰笑道:“我除了給哥哥送功勞,什麼時候害過哥哥?”
魏忠賢臉色糾結,“不行,你得給我解釋清楚,到底想要乾什麼?不然這次說什麼我也不會配合你,宮裡可不比外麵,在裡麵稍微踏錯一步,連重來一次機會都冇有,我若被皇上貶黜了,我的那些對手能生吃了我。”
唐辰笑著拍拍魏忠賢的肩膀,安慰他道:
“我正是為了哥哥的身後考慮,幫哥哥多方下注,想想當初孟督公為何派你去還是福王的陛下身邊做事,而不是去前景看好的太子身邊,要知道太子身邊可是一直缺一位大伴的?”
魏忠賢聞言,陡然一愣,整個人彷彿被點了穴道,一動也不動。
隻是這種狀態維持了不到一秒鐘,渾身猶如踩到電門上,劇烈抖動起來。
“你,你,你又,又,又盯,盯上了,龍椅,龍椅,想要,想要再賣一個好,好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