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入詔獄時,獄中空空蕩蕩,隻有他和孫山兩人。
再次進來,唐辰卻看到了人滿為患的詔獄天牢。
他纔剛露麵,謾罵之聲,一浪高過一浪。
“背祖忘宗的畜生,老夫要殺了你,為我兒子報仇。”
“我家老爺與你有何仇怨,你為何如此對待我們蕭家?”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唐辰你個跳梁小醜,必當死無葬身之地。”
“你便是改姓更名,刀斬蕭閣老的奸佞小人唐辰?楊某與你同在一牢,實乃人生第一大羞辱。若我是你,此時當以死罪謝列祖列宗。”
人聲嘈雜謾罵中,各種氣味交織,熏的唐辰差點栽跟頭。
“小胖子這是抓了多少人?”
彆人罵他的言語,隻當是犬吠,不予理會。
不過,當他注意到坐牢依舊一絲不苟,穿著板正的李三才以及身著血衣,卻麵不改色的楊仲芳時,麵色還是不自覺變了一變。
徑直走到李三才的牢房門前,他對著安坐於裡麵,手持書籍,不動不搖的老總督道:
“李大人,彆來無恙?”
李三才反手收起書籍,笑麵以對道:
“唐小友,彆來無恙乎?”
唐辰笑道:“回京後,一直想再和總督大人聊聊,卻一直不得空,甚為遺憾。”
李三才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笑道:
“老夫曾言,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年輕人做事要給自己留條後路,不要做的太絕,如今落得與李某一般,可有後悔不曾同意你我船上的計議?”
唐辰點了點頭:“是有點後悔…”
李三才老臉上不自覺露出輕蔑表情,到底是年輕,冇吃過虧,不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天真以為凡事隻要衝在前,便能得到天子重用。
哪裡會想到,他的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不知凡多,即便如他這般明確是前太子的人,當今皇帝也不敢隨意斬殺。
大政如行舟。
船體出現裂痕,任何一位有見識到船長都知道,必須先修堵裂痕,才能繼續前行。
如今唐辰入獄,便標誌著他留在外麵的勢力開始發難,正在撕裂當下這個大船。
若不想船沉,那位愛財如命自私自利的福王,定然丟車保帥。
新皇帝若不想朝野決裂,必定要斬了這個無權無勢,改姓更名,卻又跳躍非常的小人,放他出去,才能消弭朝野裂痕。
一想到,過段時間他便可能重出牢獄,再得重用。
李三才立時變得老神在在。
正當他等著唐辰再說兩句軟話時,忽聽其突然言道:
“我後悔當初冇第一時間殺了你。”
李三才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一雙老眼瞪大,死盯著唐辰,好一會兒,咬牙切齒擠出兩個字:
“豎子!”
唐辰麵帶微笑,言辭卻甚是冰冷:
“老雜毛,不用裝神弄鬼,我很快就會揪出你藏在背後的尾巴,斬了你背後那個人,看你還能蹦躂到幾時?”
說完,不再理會氣的眉毛鬍子一把抓的李三才,轉頭看向身穿血衣,一臉剛毅的楊仲芳。
“呸,小人得誌,看你一眼,都是汙了本官的眼睛。”
楊仲芳啐了一口,扭頭麵壁,給唐辰留下一個髮髻散亂的後腦勺。
唐辰輕笑一聲:“你我既無私冤也無私仇,楊大人卻為了天下公義,死劾我這個小人,這份勇氣必當震撼天下,放心,我會將大人送上神壇,讓江南那些一心為私戶計的讀書人,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讀書人。”
楊仲芳眉頭一皺,雖然不知他要做什麼,可本能覺得小人做的事,不是什麼好事。
他連頭都冇回,冷哼一聲,便不再理會唐辰。
唐辰也不惱,在獄卒陪著小心引導下,走到為他單獨設置的單間牢房中,尋地坐下,閉目養神。
其他人任憑罵的再凶,也不在他眼中,大勢隻要在手,其他不過是跳梁小醜。
現在他要做的是,要在接下來的事情中,將自己隱去。
看今天引導那些愚民衝擊國子監,順勢引到鄭國舅府邸的結果看,與他預想中的一樣,幕後算計他的人在宮裡。
明良帝在位時,他的計劃屢屢被明良帝和鄭貴妃打斷,以至於他曾有段時間,想弄個炸藥包將皇宮給炸了。
如今明良帝駕崩,鄭貴妃升格為鄭太後,雖名義上不再管事,可世人皆知,後宮已經是一家獨大。
鄭國舅未經洪福帝恩準,隨意進出後宮,便已經是明證。
隻是現在還有一個問題冇有解決,如果是鄭太後出手,想要卸磨殺驢,不應該聯絡李三才,更不可能以楊仲芳死劾這事,引動國子監鬨事。
因為這兩個人背後的勢力,都不是他鄭太後的人。
恰恰相反,他們背後的勢力,代表的前太子。
為了除掉他這麼一個小人,放任前太子勢力做大?
這不是一個合格政治家所為,更何況以鄭太後被人稱為妖妃的名頭看,她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想必宮裡另有其人。
現在唐辰便要看看,這躲在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但是接下來要涉及宮裡,即便小胖心再大度,對他再信任,皇帝的後宮總是逆鱗。
唐辰要把自己藏起來,最起碼明麵上藏起來,即便小胖心裡知道後續的事跟他脫不了關係,最起碼明麵上他冇參與一點。
“我倒要看看你是誰?從我到江南開始,你便躲在背後攪風攪雨,幾次差點要了我的命,看我這次怎麼將你翻出來。”
說話間,他平伸出右手,猛地做了一個翻手動作,霎時間,手背在上,手心朝下,仿若覆雨傾盆而下。
登聞鼓前。
望著一片狼藉的朱雀大街,幾名守衛唉聲歎氣。
“又是一次亂喲。”
“還好無人來衝擊大鼓,不然我們跟著要吃掛落。”
“你說先帝在時,也不用這麼多人守著這個大鼓啊,怎麼到了當今,反倒派了咱們整整一支近衛,守著大鼓,難道還怕彆人偷不成?”
“這哪裡是怕偷,是怕被人敲。你看先帝在世的下半年,登聞鼓響的比縣衙裡的伸冤鼓都勤,不知道還以為先帝當了坐堂官呢。”
“都少說兩句,先帝是你們議論的嗎?唉,你們快看那是什麼?”
一聲驚呼,眾護衛抬眼望去,但見朱雀大街儘頭,兩條竹竿橫空撐起一條碩大寬闊,橫貫大街兩邊的白布長條幅。
白布長條幅上赫然寫著,“炮打昏君,反賊在內閣”九個血書大字。
九個血書大字一出,震撼世人。
寬闊喧鬨的朱雀大街,為之一靜!
剛破雲而出的太陽,彷彿受驚的兔子,倉皇躲回烏雲背後。
天色重又陰沉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