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李素素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一絲腥甜,才強迫自己發出聲音,那聲音乾澀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陛下......告知民婦此事,意欲何為?”
“朕隻是想讓你明白......”弘武帝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與蘇硯的結合,始於一場血債糾葛的巧合,亦可能終於權力傾軋的算計。你恨睿王,朕知曉。但你心中,對蘇硯,當真毫無芥蒂?今日你站在這裡,以蘇硯之妻的身份,所求為何?是為父母申冤,還是為夫婿謀利,或是為你自己和幼子尋一條活路?”
句句誅心,直指她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矛盾和恐懼。
李素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翻騰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
她再次緩緩跪倒,以額觸地。
“陛下明鑑。民婦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罪魁禍首乃是睿王及其爪牙夜梟!蘇硯......他確有罪愆,民婦無法忘卻,但他亦是用鮮血護我母子、悔恨彌補之人。過往血債如山,民婦不敢忘,亦不能忘!但今日民婦所求,並非糾結舊怨,而是懇請陛下--”
她抬起頭,淚水終於滑落。
“剷除國蠹,肅清朝綱,讓睿王為其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讓如民婦父母一般的無辜冤魂,得以安息!也讓這天下,少一些家破人亡的慘劇!”
李素素眼中燃燒著恨意與決絕的火焰。
“民婦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唯有此殘軀與一點微末見識。若陛下需要一把指向睿王的刀,民婦願為刀鋒!若陛下需要一個人證,民婦便是活生生的證據!民婦別無他求,隻願陛下聖裁之後,能予我兒明舟一個清平世界,安穩長大!”
擲地有聲,字字泣血!
大殿落針可聞。
侍立的太監宮連呼吸都屏住了,那位緋袍老者眼中閃過一異。
弘武帝久久凝視著跪在下方、背脊直、淚痕未乾卻目如炬的子。
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麵前或惶恐、或諂、或激昂陳詞,卻有人能在這般直擊靈魂的詰問下,迸發出如此純粹而強悍的恨意與決心。
這恨意不單是為私仇,更指向了某種不公的秩序;這決心不止是為求生,更帶著豁出一切的孤勇。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為何心如深潭的蘇硯,會將視為可錨定此的岸。
為何多疑善算的睿王,會將她看作必須握在掌心的“鑰匙”。
又為何審慎持重的吳驥,會屢屢為她破例,施以沉默卻堅實的迴護。
此女,確非凡俗。
她身上有種光,不灼人,卻足以照見人心深處的暗礁與溝壑。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卻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
“你倒是敢說。起來吧。”
“謝陛下。”
李素素起身,隻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雙腿有些發軟,卻仍強自站穩。
“睿王之事,朕自有計較。”弘武帝走回案後,“你既入京,便是朕的子民。安心在景王府住下,好生教導孩兒。至於蘇硯......”
他頓了頓。
“朕留他有用。你們夫婦,好自為之。”
這便是今日召見的結論了。
承認了她的“苦主”身份,默許了她對睿王的仇恨,將她與蘇硯置於景王(或者說皇權)的庇護與監管之下,同時暗示蘇硯另有用途。
“民婦,謹遵聖諭。”
李素素再次行禮。
“退下吧。”
皇帝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重新拿起筆,目落回奏摺上。
李素素在宮嬤的引領下,默默退出紫宸殿。
直到走出殿門,冬日寒冷的空氣撲麵而來,才恍然驚覺,自己還活著,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凶險萬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