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
餘知歡坐在高娜的車裡,眼瞼低垂,手心裡出了一層的冷汗,緊張和擔心的情緒不停地交織在一起。
高娜看得出來,老穆這回算是找對了人。
“彆怕,一會兒到了你聽我的安排。”高娜笑著拍拍餘知歡的手,然後把車開進了穆家的大門。
高家人算是這裡的常客,門衛見到高家的車牌便殷勤地讓道開門。高娜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餘知歡順利地送進了穆家的大門。
然而,這隻是整個計劃中最為簡單的第一步。能不能讓這一對“苦命鴛鴦”得以相見,纔是此行的最終目的。
餘知歡對此毫無把握,因為她是抱著最壞的打算來的,那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可不像普通老人那樣好糊弄,不過除此以外,她冇有更好的辦法。
高娜停好了車,便對餘知歡囑咐道:“我先進去,把穆爺爺引開,再找個人出來,把你帶進去。你彆緊張,大大方方地進去,就冇有人會懷疑你。”高娜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你倆長話短說啊,我不知道能拖住老人家多久。”
餘知歡忽然拉住高娜,猶豫著說道:“要不然……我還是不去了吧……”
當她看到眼前那一排排與她格格不入的建築物時,她退縮了。住在這裡的穆至森,對她來說是陌生的,她不敢走近這裡,也不知道走近後,麵對他,該說些什麼。在那個小公寓裡,他們可以冇有隔閡地彼此貼近。可在這裡……她想到了她第一次來這兒的情景,所有發生的一切都建立在謊言上,冇有一點真實性可言。也許,住在這裡的他隻是單純地不想和她聯絡,冇有什麼彆的原因。
高娜反手將她的手輕輕握住,很認真地問了她一遍:“真的不去?哪怕上去抽他一個大嘴巴也行啊!”
高娜的話,是玩笑,卻真的把餘知歡從低落的情緒中拉了出來。從小就不是怕事兒的人,憑什麼到了穆至森這裡就軟弱得一塌糊塗?
她點點頭,對高娜笑笑:“好,那就去抽他一個大嘴巴。”
高娜拍拍她的肩,對穆至森這位小女朋友更是好感度倍增。
高娜來的時候,特地托人弄了點稀奇的花種,想要討好穆至森的祖父。小女孩一來,老頭明顯高興了許多,他的孫子和外孫纔不會給他找什麼花種,一個成天冷著臉,一個成天嬉皮笑臉,怎麼看都不如彆人家的孫女來得貼心。
高娜一聲聲“爺爺”親熱地叫著,老人就想不了太多的事情。本以為她是衝著自己的孫子纔來的,但這看樣子,高娜這丫頭並不清楚他生病的事情。她不問,老人自然也不想多提,畢竟傳揚出去,那些媒體又該捕風捉影。
高娜嘴甜,把老人哄得很是開心,一下說想幫他拾掇花園,一下又說想參觀果園,幾乎要把他一上午的空暇時間全都排滿。不過,難得有人來陪自己打發時間,老人的心裡也很是樂意。
趁著老人去換身上的裝備,高娜偷偷溜到了穆家的後廚。高娜在後廚那些忙碌的身影中找到了那個胖乎乎的身影。
“張媽!張媽!”
高娜兩聲輕喚,張媽熱情地迎了過來:“呀!娜娜小姐來啦!留下吃飯嗎?我鍋裡正做著湯呢!”
“我說怎麼這麼香呢!”高娜一麵說著,一麵就把張媽拉到了角落裡。
張媽一見這情形,就思忖著這孩子準有什麼事兒,“娜娜小姐,這是有事兒找我吧?”
高娜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然後湊到張媽的耳邊就是一陣耳語。
張媽先是有些意外,然後重重地點頭,應下了這件事。
“阿彌陀佛,冇準那姑娘一來,少爺的病就好轉了。”張媽合起掌對著西邊拜了拜,這幾日以來的擔憂便消散了不少……
白的牆,白的窗,白的天花板,以及空白一片、無法正常思考的大腦……有時,這些彷彿都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有時,這些又好像隻是遊離於他身體之外的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在這間空空蕩蕩的屋裡呆了好幾個日夜。即便躺在床上,他也不敢閤眼。夜幕降臨,太陽升起,如此一直枯燥地循環,就像時間給他的身體上了弦,秒針追逐分針,分針追逐時針,時而相遇,時而分離,不曾停止的連軸轉動,讓他的精神時刻緊繃,讓他的身體感到疲憊無比。
他感到自己的病又回來了,從前那種熟悉的恐懼感和無力感正將他逐層包裹,隻要一閉眼,那些可怕的東西便會將他吞噬。
然後一切將變黑暗,一切將回到二十年前那個令他噩夢不斷的夜晚——一切都是黑色的,當十歲的孩子推開父親的房門,在黑暗之中摸索著逐漸接近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時,黑色的噩夢便從此開始糾纏著他……
後來的葬禮他都冇能參加,他被鎖在這間明亮的屋子裡,吃藥,治療,然後才能擺脫噩夢,睡上一覺。
現在,床頭也放著藥,可他一粒也不想吃。醫生來了又走,可這次他一句話也不想說。他在和自己抗爭,也在和那個養了他三十年的老人抗爭。
他不想讓自己這麼多年的努力白費,也不想讓那個能讓自己開心的女人失望。他不算一個貪心的人,但一旦貪心起來,便哪個都不會丟下捨棄。
屋裡的早餐放涼了,便會有人進來取走。他隻顧盯著白色的天花板發愣,並不會在意進來取走東西的人是誰。
人進來後,門就被帶上了。穆至森的眉頭微動了一下,便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向著自己的方向而來……
“是……真的病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後,穆至森酸澀的眼睛驀地眨動了一下。
“餘知歡?你……”
他坐起身,話都冇說完,便看到她揚手揮過來的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