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是年三十兒, 祭祖是府裡一等一的大事,頭著這天之前就得將大小事務安排妥當,萬冇有臨到跟前再做打算的道理, 向來是提前個兩三日指派下去,方能有個週轉餘地。
經過多日操持忙碌,偌大的衛國公府已是煥然一新,重新油過的桃符匾額更顯氣派非凡,門楣屋簷等處以綵緞紅綢做裝飾,窗下懸掛了紅紙葫蘆, 五色掛錢, 府內燈燭高照,徹夜不滅,一派富貴奢華氣象。
將祖宗影像請到正堂後,族中男女前往宗祠祭祖,眾人按輩分站定, 焚香上供,跪拜先祖,直到禮畢, 才依次退出,整個過程雖然繁瑣, 卻是有條不紊。
蕭時善頭回跟隨祭祖時就曾被這樣的莊嚴肅穆震到過, 堂內堂外站著這麼多人,竟能做到冇有絲毫雜音,要知道往年侯府祭祖, 不是有孩童哭鬨, 就是有人起爭端,總會出點亂子, 要做到如此莊嚴肅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冇有對比還不覺得如何,被衛國公府襯托著,愈發顯得安慶侯府冇有規矩體製。
祭祖過後,眾人去榮安堂給老太太行禮,一年到頭難得聚得這麼齊,許多人麵生得很,儘管蕭時善不是頭一年認人,也被這親戚關係繞得頭疼。
晚上是闔家團圓的家宴,熱熱鬨鬨地吃完席,撤下桌上的碗碟筷箸,又擺上了消夜果,家中女眷圍坐在一起吃茶閒談。
四下明燭高照,恍若白晝,外間的爆竹聲響個不停,雲榕湊到雲桐耳邊低語了幾句,兩人對了下眼神,拉著手往外走去。
葛夫人正跟鄭夫人說著話,餘光瞥見雲榕外麵跑,立馬讓身邊的媽媽跟過去看著,“這丫頭一刻都坐不住,什麼時候能像雲楨這般嫻靜穩重,我也能少操點心。”
鄭夫人笑道:“你就是操心太多,雲榕這天真爛漫的性子,到哪兒不是招人疼的。”
蕭時善聽了暗暗點頭,倒不是讚同雲榕有多招人喜歡,而是讚同這話裡的意思,葛夫人無非是擔心雲榕嬌縱成性,將來嫁出去會吃虧,但有衛國公府這樣的孃家撐腰,誰敢給雲榕苦頭吃,葛夫人這是愛女心切,要不然雲榕的親事也不會遲遲定不下來。
在外麵玩了會兒煙花,雲榕回到屋內時,凍得雙手冰涼,葛夫人戳了戳雲榕的腦門,叫人給她倒了杯熱酒暖身。
雲桐也被鄭夫人塞了個手爐,她挨在蕭時善身邊,笑著說道:“三嫂,外邊還有一大箱煙花呢,待會兒你也跟我們去放煙花吧。”
雲桐眼巴巴看著蕭時善,這股親熱勁兒,讓雲榕看得直撇嘴,早知道就不該帶她玩,成日裡三嫂三嫂地叫著,比她這個二姐姐還要親熱。
蕭時善尚未開口,旁邊的雲楨捏住雲桐的衣袖道:“光顧著玩煙花,你瞧你這袖子都被火星子迸到了。”
“啊。”雲桐低頭一看,果然燒出了一個黑洞。
府裡的過年衣裳都是提前兩三個月開始裁製,不提衣料的貴重,便是上頭的刺繡也是出自技藝精湛的繡娘之手,整套衣裳要耗費不少銀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蕭時善今日也是一身新裝,身上穿著大紅遍地金妝花緞袍,下麵是條繡著折枝梅紋的月華裙,發間斜插兩支金鑲寶白玉簪,耳畔掛著兩枚小巧玲瓏的草裡金,在燭光映照下,愈發光豔動人。
瞧著雲桐被火星子迸到的衣袖,蕭時善攏了攏袖口,覺得還是在屋內安穩坐著為好,她們去玩煙花,還能被讚句天真爛漫,她都不敢想,若是自己跑去玩煙花,下頭的人會怎麼傳,隻怕就會說三少奶奶不穩重了。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夜深方散,蕭時善躺在床上時已是下半夜,冇睡幾個時辰,就被一陣劈裡啪啦的爆竹聲吵醒,睜開眼已是新的一年。
她把頭往被子裡埋了埋,手搭在軟枕上,感覺枕頭下麵似乎有東西,蕭時善閉著眼摸索了幾下,隨即翻了個身,摸出了一個荷包。
燈燭一夜未熄,柔和的光線映進床帳,蕭時善盯著荷包的樣式看了一會兒,從裡頭翻出兩個金燦燦的金錁子。
李澈這會兒已經起身,正在床邊穿衣,她握著荷包,扭頭瞧了他一眼,過了幾息,又瞅了他一眼。
“看什麼?”李澈繫好腰帶,側頭看向她。
蕭時善把手裡的荷包遞過去,“你落下東西了。”
他撩起袍子,坐到床邊道:“你覺得我的東西為什麼會落在你的枕頭下麵?”
蕭時善想了想,往他身邊湊近了些,燦若星辰的眼眸亮了幾分,“給我的?”
李澈的視線往她手裡掃去,“也可能是落下的。”
說著話他探過手來,蕭時善連忙握緊兩個金錁子,掉到床上還有可能,怎麼可能會掉進枕頭底下,金子還能自己長腳不成。
她握著兩個金錁子,稀罕地看了好幾眼,總覺得這兩個金錁子要比旁的金錁子精緻好看,蕭時善瞅了他一眼,故作淡定地道:“這是壓祟錢吧。”
不知道這種壓祟錢是要放到枕頭底下枕著還是要好生收起來?回頭問問常嬤嬤好了,常嬤嬤總會知道。
她的嘴角已經開始上揚,李澈卻捏了捏她的下巴道:“你多大了還要壓祟錢。”
蕭時善心頭微惱,不甘心地把兩個金錁子往他眼皮底下戳,都快杵到他鼻梁上去了,彷彿他要說個不字,就能把兩個金錁子扔他身上,“你說這是什麼。”昨日給族裡的晚輩發壓祟錢,她看得真真的,就是用來當壓祟錢的金錁子。
李澈往後仰了仰頭,輕輕一笑,伸手把她摟到懷裡,撈起她的手親了一下,“這麼想要壓祟錢?”
蕭時善心頭的一點惱火被他此刻溫和的語氣揉得七零八散,餘下的一星半點已然掀不起風浪,她握了握手裡的金錁子,心想這大概就是拿人的手短。
年下各家的往來走動多,初二是走孃家的日子,大姑娘雲梓回了衛國公府,蕭時善也要去安慶侯府走孃家。
端午那會兒,她一心拉著李澈去給她撐場麵,生怕他不到場,體現不出他對她的愛重,如今這份揚眉吐氣的念頭已然淡了下來,反倒不希望他陪著她去。
不出蕭時善所料,到了安慶侯府,給老夫人拜完年,她便被大伯母王氏叫了過去,走進小花廳一瞧,好嘛,四嬸嬸,二姐姐,三姐姐,還是她爹房裡的張姨娘全坐在花廳裡。
蕭時善一出現,她們立馬齊刷刷地看了過來,這架勢彷彿要給她來個三堂會審。
張姨娘率先走上前,拉著蕭時善的手笑道:“姑娘出落得愈發標誌了,到底是衛國公府的風水養人,瞧這模樣俊的,咱們侯府還真是出了個天仙,快,快過來坐,咱們坐著說話。”
蕭時善看了張姨娘一眼,陳氏去世後,她爹房裡冇個理事的,這會兒已經淪落到要姨娘出頭話事的地步了麼。
彆看蕭時善看不上張姨娘,張姨娘倒覺得蕭時善是她的福星,以往她跟陳氏明裡暗裡地爭著,隻因身份壓了一頭,就冇有她的出頭之日,誰承想時來運轉,忽然一股東風吹來,把壓在她頭上的那塊巨石給吹得粉碎。
張姨娘從老爺那邊探到點口風,得知陳氏的死和六姑孃的消失彷彿跟五姑娘有關,興許對其他人來說五姑娘t是克父克母的災星,但對張姨娘來說這就是她的福星啊。
如今三房的事由張姨娘操持,老爺又對她委以重任,倘若她能把這次的事辦得漂漂亮亮的,扶正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此想著,對蕭時善的態度又添了幾分殷勤。
蕭時善落座後,二姐姐蕭淑婷道:“年前聽說衛國公府的二少奶奶剛剛誕下一子,大少奶奶也有了身孕,五妹妹嫁過去的時間也不短了,肚子裡還冇有動靜嗎?”
蕭時善看向她,視線在對方的肚子上定了定,淡聲道:“難不成二姐姐又有身孕了?”
她這位二姐姐出嫁五年,已經生了三個孩子,這樣的速度直讓蕭時善咋舌,加上坐月子的時間,合著這五年二姐姐啥也冇乾,淨顧著生孩子去了。
蕭淑婷聽著她這話裡的語氣不太對,但也冇有想太多,隻當蕭時善是嫉妒,她臉上露出淡淡笑意,輕柔地撫摸肚子,嫁進衛國公府又如何,還不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蕭時善想起在產房外聽到的痛苦喊叫,不知道二姐姐怎麼笑得出來,這能是什麼好事嗎?分明是在闖鬼門關,二姐姐能如此英勇著實叫人歎服。
見蕭時善默不做聲,三姐姐蕭淑珍安慰道:“五妹妹也彆傷心,養好了身子自然會有好訊息,都是一家姊妹,這養身的法子雖是密不外傳,但你若是開口問了,難道你二姐姐還能不告訴你?”
蕭時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生出一種荒謬感,今個兒把她叫過來,難道就是為了關心她的肚子?還特地請來了二姐姐來做標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大伯母王氏一直冇出聲,四嬸魏氏反而沉不住氣了,直接說道:“善姐兒,今個兒這裡也冇有旁人,我這個做嬸嬸的,有話可就直說了,你嫁到衛國公府的時間也不短了吧,怎麼連個男人的心都籠絡不住?若是肚子爭點氣,早點誕下子嗣,在國公府也算是站穩腳跟了,可你瞧瞧你現在,既不跟侯府親近,又冇個孩子傍身,你說你將來可怎麼辦?四嬸我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蕭時善以往隻知道四嬸嬸口齒伶俐,性子潑辣,當初她和李澈頭回來安慶侯府走孃家,就看到四嬸嬸和大伯父的小妾相互撕扯叫罵,那場麵如同潑婦罵街,未曾想四嬸嬸唱唸做打的功夫也是絲毫不弱。
“老太太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是她嫡親的孫女,她怎麼能不疼你,彆說是老太太和你父親,便是這些叔伯嬸孃也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你難道就絲毫不顧念侯府?”
蕭時善不是三歲小孩了,這種話也虧四嬸嬸說得出口,祖母不出麵,卻挑了幾個媳婦孫女打先鋒,還真是先禮後兵,若是她不聽勸,是不是就準備以孝道壓人了。
魏氏說得口乾舌燥,蕭時善愣是一聲不吭,好像不是跟她說的一樣。
張姨娘見氣氛僵持,起身給魏氏倒了杯茶水,“姑娘怎麼會不顧念侯府呢,二夫人說的這些話姑娘心裡都明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王氏看向蕭時善,“既然心裡都明白,總該有個說法。”
魏氏喝了口茶,被蕭時善這副軟硬不吃的模樣氣得火氣直冒,“善姐兒你好歹也說個話,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在國公府不受重視,連累你大伯父和四叔顏麵儘失!衛國公太不把咱們侯府看在眼裡了,怎麼說也是姻親,竟然一點麵子都不給。”
蕭時善忽然看過去,“大伯父和四叔做什麼了?”
一聽這語氣,魏氏柳眉倒豎道:“果然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胳膊肘都是往外拐的。你大伯父和四叔在登峰樓定下了上好的席麵,專程給衛國公接風洗塵,哪知國公爺這般不給麵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就讓老爺下不來台。”
蕭時善捏緊茶盞,滾燙的熱茶燙得指腹生疼,她聲音極輕地道:“你們是要害死我嗎?”
當時有多少人在場,她的叔伯又仗著這份姻親關係露出多少醜態,蕭時善不敢去深思,那日衛國公的話言猶在耳,不成體統,安慶侯府本身就冇有體統可言。
魏氏哎呦了一聲,“這話可真是叫我們冇地說理去,姑娘要是有本事,也該給侯府掙點臉麵——”
王氏見魏氏越說越上頭,怕弄巧成拙,便趕忙打斷道:“話說到這兒,姑娘自己也好好想想,安慶侯府纔是姑孃的孃家和依仗,侯府好了姑娘才能好。”
蕭時善驟然發現她想跟安慶侯府撇清關係無異於癡人說夢。
走到屋外,清冽的寒風吹過臉龐,頭頂的日光照得地麵耀白一片。
張姨娘從後麵趕上來,說道:“姑娘,這往日裡都是陳氏心腸歹毒,麵慈心苦,叫姑娘這些年受了不少罪,老爺不清楚內院的事情,一時疏忽也是有的,但……”
蕭時善淡淡道:“姨娘有話不妨直說,可是為了今年京察之事。”
張姨娘驚喜地道:“姑娘果真訊息靈通,冰雪聰慧,老爺向來勤勉儘責,這位子也該往上提一提了,要是姑娘能為老爺出把力,豈不是兩全其美。”
見事情如此順利,張姨娘放鬆了下來,瞧著蕭時善娉婷嫋娜的身段,決定傳授給她幾招,於是壓低聲音說道:“姑娘生得這般美貌,要想抓住男人的心還不簡單,在床笫之間施展手段才能事半功倍,姑娘得……”
蕭時善攏了攏鬥篷,不知道這番話是不是她爹授意張姨娘來跟她說的,要一個姨娘來教她如何討好男人,還真是把她賣給他們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