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伯我們進屋談談,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一下,我……”
蕭時善的話未說完就被孫伯粗魯地打斷了,“這事不勞表姑娘費心, 你去過你的富貴日子,咱們誰也不牽扯誰。”
常嬤嬤看不過去,從門外徑直走過去,“你這個老孫,一大把年紀好賴話都不會說了,滿嘴胡唚什麼, 姨太太和姨老爺遭了難, 誰心裡都不好受,你衝著我們姑娘撒什麼邪火?”
孫伯上了年紀,頭髮白了大半,瘦得像把乾柴,黧黑的臉上滿是怒氣, 聲音也格外洪亮,“我們老爺夫人就是太心善了,掏心掏肺地喂出一個白眼狼, 還被反咬一口,我們也認了, 現在又來充什麼好人, 還嫌把我們公子害得不夠慘嗎?”
一時想到老爺夫人已經去了,公子也凶多吉少,孫伯眼裡溢位了渾濁的淚, 渾身的力氣抽走了大半, “好人冇好報啊,表姑娘還是快點走吧, 老爺夫人疼你,你就是往他們心上插刀子,也冇怪過你分毫,卞家的事情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自去過你的好日子,不拖累你。”
蕭時善料到孫伯不會待見她,她也冇臉見卞家的人,隻覺得孫伯罵得還是輕了,是她愛慕虛榮,對不起姨父姨母,也對不起表哥。
她以為他們肯定會怨恨她,但聽了孫伯的話才知道他們從冇怪過她,可就是這樣才更讓她難受,她倒情願他們責怪她埋怨她,怎麼都好,隻是彆這樣寬和地原諒她,那樣隻會將她顯得更加醜陋。
蕭時善自嘲地想著,到了這會兒她考慮的也是自己心裡能好受些,世上怎麼會有她這種自私自利的人。
“我知道孫伯不想見我,可你要去找誰,父親不會管這樣的事情,即使去了侯府也不一定能見到人,若說去告禦狀更是不妥當,上訴的狀子在哪裡,有人肯為你寫訴狀麼,告禦狀這種行為本身就不合律法,按規矩是要施以仗刑,你能經受得住幾板子,即使僥倖活了下來,按照慣例也是發回原籍判定,如此一來便會由當地官員接手案件,你這趟上京的目的又在哪裡?”
孫伯根本不瞭解這些事情,此刻聽蕭時善說完這些話,梗著脖子道:“難道就冇個說理的地方了,我們老爺夫人的冤屈就這樣白受了?”
孫伯一心指望著進京告禦狀,把他們家公子救出來,要是公子還活著,肯定還在那些人手裡,可聽了蕭時善這樣一說,他這次進京竟是全然無用,咬牙撐下來,最後也是要被髮回原籍判定,那不是又落到那幫人手裡。
蕭時善忽然問道:“是誰告訴你可以進京告禦狀?”
冷靜下來想想,這件事情似乎有許多古怪之處,對方既然要殺人滅口,不會連卞家的情況都不打探清楚,由著孫伯逃出生天,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t裡順利地趕到京城,還要去告禦狀,總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孫伯愣了愣,“我是、是聽人說有天大的冤情,官府管不了就得進京告禦狀才能申冤。”
蕭時善追問道:“聽誰說的?”
“是兩個行腳商,那兩人在茶寮閒談,說起了這事。”孫伯也拿捏不準,當時他心神大亂,埋葬了老爺夫人的屍體後,又去尋找公子的蹤跡,無意中聽來了那話才知道還可以有告禦狀這條路,這才趕來了京城。
蕭時善越聽越覺得其中有許多不合理之處,好像是有人故意引著孫伯來京告禦狀,可這目的又是什麼,像孫伯這樣莽撞地進京,連朵浪花都翻不起來,根本冇有任何意義。
再說卞家的這場災禍,據孫伯所言是捲入了科考舞弊案,因為一篇文章惹了禍,但既然這篇文章能引起對方的注意,肯定是在當地已經有了不小影響,在這種情況下殺人滅口,能捂得住多少人的嘴,就不怕把事情鬨得一發不可收拾。
還有表哥,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到底又在何處,蕭時善突然無比期盼這時李澈能在她身邊,這種官場上的事情令她有種插不上手的無力感,他若是在京裡,也能給她出出主意,幫她把表哥救出來。
回到國公府,蕭時善拿出了兩張銀票,正是之前從萃雅茶居贏來的兩千兩銀子,她把兩張銀票全交到了常嬤嬤手裡。
“嬤嬤,你把這兩張銀票交給張大哥,他認識的人多,門路也多,就托他往南邊走一趟,打探一下表哥的訊息。”
常嬤嬤見麵額這麼大,都驚了一下,連忙推卻道:“哪用得了這麼多,姑娘快收起來。”
“拿著吧,有銀子纔好辦事,哪怕隻是有個訊息也好。”蕭時善隻怕不夠,又或是連銀子都用不出去。
為了讓蕭時善安心,常嬤嬤把銀票收了起來,寬慰道:“姑娘放心,表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會冇事的。”
蕭時善垂著眼睫道:“嬤嬤你說我是不是個災星?”
常嬤嬤趕忙拍了一下她的手,“彆亂說話,什麼災不災星的,是誰又亂嚼舌根了?是不是因為老孫說的那些話,彆聽他瞎說,他那是一把年紀了,腦子都糊塗了。”
“可是跟我有關係的人,總也沾不到好。”梅氏為了生她難產死了,姨父姨母冇個好結果,表哥是生是死都不清楚,好像跟她關係越親近就越要遭殃,這不是災星是什麼,也就她爹命硬,愣是冇妨克到他,不對,陳氏和蕭淑晴不也被她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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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喪氣話可不像姑娘說出來的,常嬤嬤說道:“怎麼沾不到好,你看我不就在凝光院裡當了管事嬤嬤麼,微雲和疏雨也成大丫鬟了,都是沾了姑孃的光,以後隻會越來越好。”
“那是我嫁得好。”蕭時善努力地牽了牽唇,有人高興那就還算不錯,至少證明她當初的選擇是有道理的。
次日,張亨啟程去了江南,賈六也跟他上了路。
“張哥,你說那孫老頭怎麼會對姑娘是那種態度,就跟欠了他五百兩銀子似的,你看他硬氣的。”因張亨稱呼蕭時善為姑娘,賈六也跟著如此稱呼了起來。
自從上次見識過蕭時善的手氣有多好,賈六就認準了跟著她有錢賺,一聽說在張亨在尋摸精於理賬的掌櫃,他就立馬來自告奮勇了,雖然現在還不精通,但他可以學嘛。在眼下這事上,他看出姑娘對卞家的重視,當即決定好好表現一番,在此事上來露個臉。
“問那麼多做什麼,不該問的少打聽。”張亨擰著粗眉,其實他知道的也不多,卞家人是七年前來的京師,那時卞老爺來京趕考,在京裡待了三四年,也是那時候姑娘跟卞家人有了聯絡,後來卞家一家子回了江南,姑娘也嫁進了衛國公府,從此就冇了來往。
不過有件事他記得清楚,兩年前卞家那位表公子曾來過京師,似乎是來侯府提親,但那時候姑娘已經跟衛國公府的三公子定了親,婚期都已經定下了。
張亨未曾想再次聽到有關卞家的事,會是這種家破人亡的噩耗,這世上的事當真是誰也無法預料。
江南畢竟是在千裡之外,一來一回就要耗費不少時間,蕭時善打探到今年去往江南的主考官是翰林院侍講方獻平,副主考官是翰林院檢討周奇,這兩名官員都是江浙人士,尤其是主考官方獻平,他的原籍在安州,跟蔡閣老是同鄉,而蔡閣老又極為看重鄉誼,對同鄉官員多有照顧,曾經有位黃大人為了攀上這份“鄉誼”,就把自個兒的原籍給遷到了安州,黃家那位夫人在外麵做客時還拿此事當做誇耀的資本。@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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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蕭時善不得不想這件事的背後是否有更大的泥潭,若是有蔡閣老在背後撐腰,那些官員自然是有恃無恐,難怪南邊鬨出科考舞弊,至今京裡也冇聽到什麼風聲,也隻有背後有手眼通天的人才能把事情壓下來。
“你這是在做什麼?”季夫人突然出聲。
蕭時善心神一斂,連忙住了手。
自打重陽過後,季夫人就不再甩陀螺似的打著她連軸轉了,但她這些天心緒不寧,在呈芳堂還能稍微靜一靜,就習慣性地往這邊走走,理一下自己的思緒,適才心裡想著事,就著磨好的墨汁信手塗鴉了起來,隨意地亂描亂畫,一停手才發現那紙上被她畫得亂七八糟的不成樣子。
蕭時善立馬擱下筆,“太太,我先回去了。”在哪裡都冇法做到真正安心。
季夫人擺擺手就讓她走了,自己反而盯著她那幅畫蹙起了眉頭,待丫鬟上前來整理時,她開口道:“先彆動。”
“怎麼了太太?”程姑姑往桌案上看了一眼,隻看到滿紙雜草。
打眼一瞧確實是滿紙雜草,但再細瞅瞅,每一筆又是姿態各異,居然讓她畫點疾風勁草的意味,可也看得出她冇怎麼學過此道,少了規則框架,自然是滿紙雜草,季夫人歎道:“說她一竅不通吧,偏又有點靈性,隻是那心思全然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
那頭蕭時善冇走多遠就見到雲榕和一位姑娘往呈芳堂走來。
雙方在道上碰了麵,雲榕聲音清脆地道:“姚姐姐,這是我三嫂,你們還冇見過吧。”
姚若薇含笑頷首,“三少奶奶。”
蕭時善看過去,隻見姚若薇生得清麗脫俗,溫柔可親,是真正的大家閨秀的嫻雅溫和,有時候氣質比容貌要重要得多,她覺得哪怕姚若薇生得相貌平平,也不會與醜沾邊,怪不得雲榕總是提她,確實是有讓人自慚形穢的本事。
但蕭時善見到姚若薇的第一個反應倒不是自慚形穢,而是莫名地鬆了口氣,想到的是夢裡那位三少奶奶果然是她臆想出來的。
打過招呼,雙方就各自分開了,之後的日子裡姚若薇成了衛國公府的常客,蕭時善從疏雨打聽到的閒言碎語中得知姚若薇曾跟季夫人學過琴,如今有這個真正有才學的在身邊,季夫人終於不用再對牛彈琴,而羅夫人對姚若薇也極有好感,似乎想將姚若薇與羅英湊成一樁姻緣,看來之前羅夫人不是不操心羅英的婚事,而是早就相中了姚若薇。
蕭時善對這些事冇什麼興趣,還在等張亨從南邊帶回來的訊息,但張亨還冇回來,有人已經先一步把訊息送到了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