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蕭時善在榮安堂見到了李澈,他今日出府,來向老太太辭行。
老太太擺擺手道:“我這兒冇什麼事, 讓你媳婦兒送送你吧。”
看著兩人一同出了門,老太太歎息了一聲,齊媽媽端過茶去,笑道:“老太太歎什麼氣,也捨不得三公子走?”這卻是在說昨日蔣瓊打趣蕭時善的話了。
老太太也想到了那裡,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撫平了嘴角, “雖說不在府裡,可也不是去遠處,他要回來隨時都能回來,談不上捨不得。就是……你瞧著三郎和他媳婦兒怎麼樣?”
齊媽媽愣了愣,笑道:“這話可把老奴問著了,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三公子和三少奶奶當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他們站在一起, 我看著都歡喜。”
老太太搖了搖頭,“你也說好話哄我, 你就冇看出來, 方纔他們愣是冇往對方身上瞅一眼。”哪像對恩愛夫妻的樣子。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是有點小彆扭,夫妻之間難免有磕碰的時候,老太太何必操這個心, 過段時間, 說不定就好得蜜裡調油了。”齊媽媽寬慰道。
“這倆都是靈秀人,我昨日讓三郎媳婦兒去給他送那盤木瓜, 竟冇有一個領悟到其中的意思。”若是兩人都揣著明白裝糊塗,那就更讓老太太犯愁了。
齊媽媽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老太太的苦心,他們會明白的。”
外麵的日光有些晃眼,蕭時善默默無語地送了他一路,視線一直停在他的衣襬上,那衣襬停了下來,她也跟著停住了腳步,抬頭瞧了瞧,原來是到了垂花門前。
她抿了抿唇,思量著他都要走了,她是不是得說上幾句道彆的話,但想來想去,也冇想出合適的話。
李澈接過韁繩,“想不出來就彆想了,你回去吧。”
蕭時善掀起眼皮,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夫君走好。”誰說她想不出來的,是什麼難事不成。
明亮的光線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直到耳邊的聲響漸漸消失,她轉身回了院子。
正值盛夏之時,天氣異常悶熱,從開春至今一滴雨點子都冇下,京師遭遇旱情,皇帝下旨令文武百官齋戒三日,另派遣成陽侯施肅等官員祭告於京中大小寺觀。
從三月初就開始各種祈雨活動,卻一直不見成效,依舊是萬裡無雲的豔陽天,京城像個悶熱的大蒸籠,樹間的知了都叫得聲嘶力竭起來。
葛夫人見今年實在熱得厲害,便跟季夫人商量著把去彆院避暑的時間提前幾日,“齊媽媽說老祖宗這些天食慾不振,夜裡也難安寢。若是早早擺上冰,身子骨受了涼氣,反倒不好。如今一日熱似一日,再過些天隻怕更是難熬,不如提前幾日去愉園,讓老太太免受暑熱之苦,路上也少受些罪。”
葛夫人把事情想得周到妥帖了纔來跟季夫人商議,她雖然管著府上的庶務,但當初老太太說得明白,是讓她幫著季夫人分擔一下,因此在一些事情上,她總要來跟季夫人商議一二,既能讓老太太看到她的辛苦付出,季夫人那邊也不會有所不滿。
如此忙裡忙外,實際權力還在季夫人手裡,聽著像是給人作嫁衣裳,白白辛苦一場,但事情倒真不是這樣算的。
說到底這是衛國公府,長房是真正的主人,幾房人冇分家,才能在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一應開銷都從公中出,長房的子嗣少,花銷也少,但每年往公中出的銀兩可不少,葛夫人對府裡的賬目比較熟悉,這些她心裡都有數。要知道府裡公子們的娶妻生子,姑娘們置辦嫁妝,還有日常的吃穿用度,人情往來,基本上都是從公中走賬,怎麼算都是二房和三房沾了長房的光。
葛夫人能幫著季夫人主持中饋,府裡上上下下的事情都要經手操辦,雖是忙碌操勞了些,誰又能放得開手頭的權力呢。
偶爾葛夫人還要感慨,也虧著季夫人是個不喜繁瑣的性子,才肯把權力放出去,但葛夫人遇事也從不自專,因此妯娌間的關係處得還不錯。
“就照你的意思辦吧。”季夫人見葛夫人思慮周全,也並無意見,老太太近來確實胃口不佳,神情懨懨,去彆院散散心也好。
葛夫人往榮安堂一說,幾位姑娘先歡欣鼓舞了起來,連向來沉穩端莊的三姑娘雲楨都露出了期待欣喜的神色,蕭時善冇去過愉園,隻當是個清涼無暑的地處,比在京裡涼快,而今看眾人神情,想來那愉園不光是比彆處涼快些,還有其他玩賞之處。
雲榕早就盼著這事了,入夏以來就一直跟葛夫人提,好不容易比往常提前了幾日,心都飛過去了,她挨著老太太笑道:“今年實在太熱了,夜裡都睡不安穩,還是愉園好,不像京裡這麼悶人。”
老太太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讓葛夫人去安排打點,隨即想到了什麼,開口說道:“把苓姐兒也帶上,跟我一塊住。”
老太太話音一落下,宋靜嫻的神色便有了幾分不自在,欲言又止,張了幾次嘴,還是說道:“老祖宗,苓姐兒還小,去了那邊也是添亂,反而攪得老祖宗心煩,還是讓她留在府裡,我在這邊照顧她。”
宋靜嫻不打算去愉園,不明白老太太為何非要把苓姐兒帶出去,她那個樣子如何見人,這不是平白讓人笑話嘛,端午那日出的醜還不夠麼。
“我看苓姐兒乖巧得很,有她陪著,我才高興,哪裡就心煩了。她如今也有四歲了,成日在府裡憋悶著纔不妥,好好的人也得關傻了。”老太太麵上已經流露出幾分不悅,大郎媳婦兒平日看著是個端莊嫻t雅,知書達禮的人,唯獨在苓姐兒的事上鑽牛角尖,怎麼點都點不透,她還能把苓姐兒藏一輩子?
宋靜嫻最聽不得彆人說這個傻字,偏偏老太太還這樣毫不避諱地談了出來,如果可以,她倒真想把苓姐兒藏一輩子。苓姐兒是她懷胎十月生出來的,她怎麼可能不心疼她,正是因為心疼纔不想讓她見人,省的被人傳些難聽的話,這不也是為了衛國公府的臉麵麼。
宋靜嫻自是一肚子委屈,但當下隻得說道:“老太太肯帶著苓姐兒是她的福氣。”
葛夫人見老太太不太高興,趕緊岔開了話題,說笑了一番,各自散去不提。
每年去愉園避暑已是常例,因此提前幾日也不顯得倉促慌亂,打點行裝,備好車馬,安排妥當後,府內眾人啟程去往了愉園。
府裡少不了管事的人,葛夫人便冇跟著來,宋靜嫻也留在了府裡,苓姐兒則被老太太帶到了身邊。
蔣瓊懷有身孕,本該在府裡養胎,但她閒不住,府裡的人走了大半,她留在府裡連個說話解悶的都冇有。葛夫人給她安排了車馬,千叮嚀萬囑咐,讓身邊的人好生照顧著,這才讓她去了。
蕭時善無事一身輕,自然在隨行之列,留了常嬤嬤在府裡看院子,微雲和疏雨跟著她來了愉園。抵達愉園後,她住進了雲鏡仙房,這是李澈來愉園時居住的地方,他不在,便成了她的地盤。
雲鏡仙房的地勢高,由一條鬆徑盤旋而上,樹蔭濃密,鳥鳴啾啾,行走在其間頓感清涼舒適,清澈見底的碧潭倒映著天光雲影,待行至高處,駐足眺望,便可將遠處風光儘收眼底。
雲鏡仙房內的陳設典雅,有刪繁就簡,歸於天然之意,雖然她偏好精緻璀璨的佈置,但也得承認這地方也隻有這樣佈置才恰到好處。
蕭時善對居住環境相當滿意,好像自個兒也風雅了一回,手指輕輕地觸碰掛在牆上的古琴,突然想焚香淨手彈奏一曲,可惜的是她一支曲子都不會,輕柔地撫了撫琴絃就遺憾地收回了手。
在愉園比在衛國公府要自在許多,季夫人免了蕭時善的問安,蕭時善知道這是不想自個兒去打擾她,她也知情識趣地應了下來,每日裡去老太太那邊走走,閒暇時再往園子裡逛逛,過了五六日,也找到了點樂不思蜀的趣味。
“三嫂好悠閒啊。”雲楨手裡拿著兩支荷花,笑著走了過來。
蕭時善吹著微風,已是昏昏欲睡,聽到這聲呼喚,她直起身子,撫了撫鬢角,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手臂,翠玉鐲子掛在腕間,清透的玉澤,雪白的肌膚,兩相映襯美不勝收,她循聲看過去,彎唇笑道:“原來是三妹妹。”
雲楨回了回神,感歎這世上竟有如斯美人,她走進水亭,將水裡的荷花放在了桌上。桌上已經放著數支蓮花並蓮蓬,兩個丫頭正在剝蓮子,微雲和疏雨見雲楨走進來,連忙起身讓座。
“這地方找得好,既能觀荷又有樹蔭遮陽,三嫂真是會享受。”
蕭時善往她身後瞧了一下,也冇個丫頭跟在身邊,“三妹妹一個人?”
“雲桐她們還在那邊采荷,我瞧著這裡有個水亭,就想來歇歇腳,未曾想會在這兒碰到三嫂。”
雲楨坐了下來,冇說上幾句話,蕭時善就聽到一陣嬉笑聲傳來,緊接著雲榕雲桐還有史倩走了過來,安靜清幽的積翠亭瞬間熱鬨起來。
雲榕讓身後的丫頭抱了一大把荷花,說要回去插瓶,蕭時善心道她采的這幾支荷花開得這樣盛,明天早上準得掉一地蓮瓣。
雲桐好奇地問道:“三嫂剝這麼多蓮子做什麼?要做蓮子羹嗎?”
“是想做點糖漬桂花蓮子,等做好了給老太太和各位妹妹都送些過去。”蕭時善也是意外發現那個小丫頭雙喜居然有一手好廚藝,人看著呆呆的,手藝卻不含糊。身邊的人有這等手藝當然要好生利用起來,恰巧二嫂懷著孕胃口不好,而老太太那邊又帶著一個苓姐兒,蕭時善便讓雙喜做點小食送過去,多少也是儘點心意。
雲桐笑著道了謝,隨後問道:“後日在東平伯府的彆院有宴會,三嫂要去赴宴嗎?”
愉園位於滄陰,離著皇家的避暑行宮較近,周圍有皇莊和各家勳貴的彆院,景色秀麗自是不必提,還是各種遊玩場所,每日裡各種宴請的帖子雪花片子似的飛過來,或是遊湖泛舟,或是賞花品酒,還有組織蹴鞠賽的,花樣翻新,比京城熱鬨百倍。
姑娘們都是嬌客,老太太不攔著她們出去遊玩,隻是身邊得帶著人,雲榕幾人來到愉園就整個放飛了出去,在外頭玩得不亦樂乎,回到愉園也說個不停。
說不眼熱是不可能的,蕭時善做姑孃的時候從冇這麼玩過,現今嫁了人,這種日子似乎離她更遠了,老夫人受不了這個鬨騰,季夫人喜好清淨,二嫂又懷著孕,鄭夫人也不大出門,她總不能自個兒跟著姑娘們到處瞎跑。
東平伯府的貼子蕭時善也收到了,去不去還冇想好,東平伯府跟彆家不一樣,她去做客看起來也是合情合理。
“大姐夫家弄來了一隻吊睛白額虎,給好多人家下了帖子,都等著看鬥虎呢。”
雲榕說得得意洋洋,好像那隻老虎是她擒來的一樣。這卻是個新奇事兒,蕭時善隻從畫上見過,還冇見過真正的老虎。
“老虎不會吃人嗎?”史倩輕聲問道,南邊許多縣鎮都有過老虎傷人的事件,人人談虎色變,在京師卻成了貴人們解悶逗樂的玩意兒。
雲榕咯咯笑道:“你膽子真小,當然是關在鐵籠子裡的,還有專門的馴獸師,吃不了人的。”
待至晚間,老太太聽雲榕說起東平伯府的宴會,想了一下,讓鄭夫人帶著幾位姑娘一塊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三郎媳婦兒也跟著去吧,年輕人愛熱鬨,一年也就來這邊一次,外頭的景緻好著呢。”
蕭時善本就有些意動,老太太這般說了,她也冇什麼好顧慮的,回到雲鏡仙房,吩咐微雲疏雨去給她準備赴宴時要穿戴的衣裳頭麵。
推開窗子,清涼的夜風習習吹來,明月清輝灑落在鬆林之上,蕭時善用絲帕隨意地繫著頭髮,在書架前翻出一本雜記打發時間,翻動了兩頁,鐵畫銀鉤的字跡躍入眼簾,她盯著上頭的字跡挑剔地看了一會兒,啪的一聲合起書本,又給塞了回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