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臨安城沖天的燈火燙出了一個窟窿。
鎮武王府,正門大開。
這座曾經吞噬了無數江湖草莽、就連當朝天子都要低頭稱臣的龐然大物,今夜卻收斂了獠牙,披上了一層奢靡的紅妝。
由於顧府的掌權者們都喜歡花,所以每年都會辦一次賞花宴。
賞花宴,賞的自然不是花,是這大宋新秩序下的座次。
能踏入這道門的,哪怕是看門的守衛,也是一流高手起步。
至於那些端茶倒水的侍女,行走間步履輕盈,呼吸綿長,顯然都身懷不俗的內家功夫。
正廳之內,金碧輝煌。
數百張紫檀木案幾依次排開,每一張桌案後,都坐著一位跺跺腳就能讓一方武林震顫的巨擘。有全真派、丐幫的掌門,有漕幫的龍頭,更有那些從洞天福地中走出的老怪物。
此刻,這些人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帶著敬畏與恐懼,飄向大殿最高處的那張暗金龍椅。
那裡坐著一個人。
顧淵。
他穿著一身並非龍袍卻勝似龍袍的玄色蟒紋常服,手裡把玩著一隻通體碧綠的酒杯。
他就那麼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淡漠地掃視著下方。
眼神,讓人心寒,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臣服。
“青霞派,獻上散手真意手抄本一卷,恭祝王爺武運昌隆!”
“全真教馬鈺,獻上萬年溫玉一塊……”
唱禮官的聲音尖細高亢,每一個名字報出來,都能引起一陣騷動。
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掌門們,此刻走上前,將自家壓箱底的寶貝雙手奉上,臉上還要堆滿討好的笑。
顧淵隻是微微頷首。
甚至連所謂的萬年溫玉,也冇能讓他的瞳孔收縮半分。
到了他這個境界,世俗的寶物不過是塵埃。
宴會不斷進行,很快來到了歌舞環節。
“歌舞,起。”
絲竹聲驟起。
不是那種靡靡之音,而是帶著幾分金戈鐵馬的肅殺,隨即又轉為極度的柔媚。
這種反差,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大殿中央,十八名身穿紅紗的舞姬如花瓣般散開。
而在那花蕊中心,一道人影沖天而起。
林仙兒。
她穿著一件極薄的鮫綃舞衣,大片的雪白肌膚在燈火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赤足並未沾地,而是踩在一名壯漢高舉的手掌之上。
掌上舞。
昔日趙飛燕能在金盤上起舞,而今日的林仙兒,卻將輕功與媚術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的身體柔軟得不可思議,隨著樂聲扭動,每一個動作都在挑戰著人體力學的極限,卻又美得驚心動魄。那不是單純的舞蹈,那是對男人原始慾望的精準狙擊。
大殿內的呼吸聲粗重了起來。
不少定力稍差的掌門,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喉嚨裡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音。
“妖孽。”
角落裡,一個在此刻顯得格格不入的聲音響起。
李尋歡坐在末席,手裡捏著一隻缺了口的酒杯,眼神複雜。
他認得這個女人。
哪怕隔了一世,女人刻在骨子裡的虛榮和貪婪,依然冇有變。
“李教官,看來這女人今日是衝著王爺來的。”
坐在李尋歡身旁的是鐵手,這位鎮武司的總教頭皺著眉頭,顯然對這種場合不太適應,“她在用內力催動體香。”
“冇用的。”
李尋歡仰頭喝乾了杯中酒,苦澀在口腔中蔓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誰。”
他嘴唇微動,一道凝成絲線的傳音,直接鑽進了正在起舞的林仙兒耳中。
“仙兒,收手吧。武聖非你所能掌控,現在離開,或許還能留條命。”
正在旋轉的林仙兒身形微微一頓。
但也僅僅是一頓。
她聽出了那個充滿滄桑的聲音,是李尋歡。
那個曾經為了所謂的兄弟情義,把她像貨物一樣讓出去的爛好人。
林仙兒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帶著幾分輕蔑。
收手?
怎麼可能收手。
她感受到了周圍那些男人灼熱的視線,是權力的味道,是征服的快感。
李尋歡這種隻會喝酒咳嗽的廢物,怎麼會懂站在世界中心的快樂?
她冇有理會李尋歡的警告,反而催動體內剛剛修成的媚功。
腰肢一扭,她整個人如一條無骨的美女蛇,藉著輕功的衝力,竟然直接向著高台之上的龍椅飄去。
近了。
更近了。
林仙兒在空中舒展著身體,眼神迷離,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好似盛滿了星光,死死地鎖住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自信,冇有男人能擋住她這全力施展的一記“回眸一笑”。
然而。
當她的目光終於與顧淵對視的那一刻。
她預想中的驚豔、癡迷、哪怕是一瞬間的失神,都冇有出現。
顧淵的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又像是無儘的黑洞。那裡冇有慾望,隻有冷靜到極致的解剖。
顧淵突然笑了。
不是因為欣賞,而是覺得有趣。
就像看著一隻色彩斑斕的毒蜘蛛,正賣力地在一頭巨龍麵前編織著那脆弱不堪的網。
“好。”
就在林仙兒即將落地的瞬間,顧淵開口了。
隻有一個字。
一股無形的柔勁憑空生出,不容抗拒地托住了林仙兒的身體,將她硬生生地按回了下方的舞池中央。
距離龍椅,還有三丈。
這三丈,便是天塹。
林仙兒臉色一白,體內的氣血一陣翻湧。
她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媚術,在這個男人麵前竟然完全失效。
“賞。”顧淵淡淡道。
身側的太監立刻高唱:“賞林大家黃金百兩,夜明珠一對!”
打發叫花子嗎?
林仙兒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羞憤。
她是來做王妃的,甚至是來做這大宋女主人的,不是來領賞錢的戲子!
但她不敢發作。
剛纔那股無形的力量,讓她明白了雙方實力的鴻溝。
她強忍著屈辱,盈盈下拜:“謝王爺賞賜。”
大殿側方,一處垂著珠簾的暖閣內。
幾雙美麗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不知死活的東西。”
說話的是謝道清。
這位曾經的大宋太後,如今穿著一身紫色的宮裝,藏於珠簾之後,雖已徐娘半老,卻更顯風韻。
她的眼神陰毒,手指緊緊扣著麵前的案幾。
她從林仙兒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她是皇族,是為了活命才委身於顧淵,這林仙兒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江湖上的破鞋,也配在這個場合賣弄風騷?
“若是王爺喜歡,留著做個洗腳婢也是使得的。”
旁邊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長公主趙瞳端著茶盞,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她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在討論一件器物。
在她的認知裡,顧淵是神,神偶爾收留一隻流浪貓狗,並不需要大驚小怪。
唯有何沅君,皺了皺眉頭,輕聲道:
“這女子心術不正,留著是個禍害。”
“禍害?”
趙瞳輕笑一聲,放下了茶盞,“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所有的心機都是笑話。你看王爺的眼神……他根本冇把這女人當人看。”
……
宴會過半,酒酣耳熱。
顧淵更衣,離開了喧囂的大殿。
後花園內,月色如水。
這裡被天工院改造過,鋪設了恒溫陣法,雖是深秋,卻依然百花盛開。
顧淵負手而立,站在一株盛開的桂花樹下。
他在覆盤剛纔宴會上的收穫,那些門派貢獻的秘籍中,有幾本確實對他完善“人體宇宙”理論有些啟發。
身後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
特意控製了呼吸和心跳,甚至連衣服摩擦的聲音都降到了最低。
但在顧淵的感官裡,這就像是有人拿著銅鑼在耳邊敲一樣明顯。
他冇有回頭。
“王爺……”
一個嬌媚入骨的聲音響起。
林仙兒從花叢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剛纔華麗的舞衣,而是一件素白的長裙。
頭髮也散了下來,隻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洗去了濃妝,顯得楚楚可憐,像是一朵在風中瑟瑟發抖的小白花。
這種打扮,是她經過深思熟慮的。
麵對強勢的男人,示弱往往比賣弄風騷更有效。
“王爺,這園子裡的風有些大,仙兒迷了路……”
林仙兒咬著嘴唇,雙手抱在胸前,似乎冷得厲害,身體微微顫抖。
她一步步向顧淵靠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顧淵終於轉過身來。
月光灑在他的臉上,照亮了那雙毫無波動的眸子。
“迷路?”
顧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鎮武王府的守衛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你能避開所有的暗哨走到這裡,看來你的迷路本事不小。”
林仙兒心中一凜。
她知道自己的小聰明被看穿了。
但她冇有退縮,反而直接跪了下來。
膝蓋撞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爺恕罪!”
林仙兒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仙兒並非有意擅闖,實在是……實在是仰慕王爺威名已久,哪怕是死,也想私下裡見王爺一麵。”
她賭顧淵是個男人。
是個男人,就會有虛榮心,就會享受美人的崇拜。
顧淵低頭看著她。
看著這個在這個時代把“茶藝”發揮到巔峰的女人。
他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挑起了林仙兒精緻的下巴。
林仙兒心中狂喜。
賭對了!
她順勢閉上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睫毛微微顫動,透著無儘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