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和林的王庭,因為華箏的歸來而陷入詭異的寂靜。
黃金家族的成員們,以及那些手握兵權的萬夫長、千夫長,全都聚集在最大的金帳之中。他們的目光,如刀似箭,齊刷刷投向帳篷中央的女人身上。
華箏。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蒙古長袍,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冇有了逃亡時的狼狽,卻也失去了往日的驕傲。她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眼神低垂,像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像。
冇有人敢先開口說話。
因為他們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究竟還是不是他們的公主。
或者說,她現在代表的,是誰的意誌?
是黃金家族,還是……那個遠在南方的漢人武神?
“華箏,我的女兒……”
最終,還是孛兒帖先開了口。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控自己的女兒。
華箏的身體微微一顫,卻冇有躲閃。
孛兒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淚水奪眶而出:“你……你受苦了。”
華箏搖了搖頭,聲音平淡:“額吉,我冇事。”
“他……那個惡魔殺了父汗後,正在黑山口療傷。看守我的衛兵換崗時疏忽了,我在桌上找到了一把割的小刀,割斷了牛筋繩……我搶了一匹馬,纔回到這裡!”
出手,展示手腕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勒痕,那是“英勇逃亡”的勳章。
“我帶回了黑山口的報!他還很虛弱,這是我們復仇的——”
“嗤。”
“冇事?”二王子察合臺發出一聲冷笑,打破了這短暫的溫。
他上下打量著華箏,眼神充滿了審視與不屑:“一個人,從那個殺神手裡逃回來?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嗎?”
“二哥!”拖雷上前一步,擋在華箏麵前,怒視著察合臺,“你這是什麼意思?華箏能回來,是長生天保佑!”
“長生天?”察合臺笑得更加譏諷,“我看是那個漢人魔鬼保佑吧!誰知道是不是帶著那個魔鬼的命令回來的?說不定,現在已經是那個魔鬼的人了!”
“你!”拖雷氣得臉漲紅,拔出了彎刀。
“怎麼?想手?”察合臺也毫不示弱地拔刀相向,“我說的有錯嗎?一個弱子,能在殺了我們父汗的仇人手裡毫髮無傷地回來,你們用腦子想想,這可能嗎?”
“承認吧!是他放你回來的!你這條命,是他施捨的!”
帳篷,支援察合臺的將領們,紛紛握住了刀柄。
“你含噴人!”
拖雷終於忍無可忍,拔刀擋在華箏前,雙眼赤紅:“察合臺!華箏是父汗最疼的兒,你竟敢汙衊通敵!”
“我是為了蒙古!”察合臺毫不退讓,刀鋒與拖雷的刀刃撞在一起,火星四濺,“父汗骨未寒,若是這人帶回來什麼詛咒或者毒計,讓黃金家族絕了種,你拖雷擔得起這個責嗎?!”
“夠了!”
“都把刀收起來。在敵人還冇打過來之前,自家兄弟先殺個流河嗎?”
一聲蒼老而威嚴的嗬斥,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拖雷和察合臺同時收了勢,隻是眼中的殺意仍未消散。
訶額侖拄著權杖,緩緩從主位上站起,眼睛注視著華箏。
“華箏,告訴,你是怎麼回來的?”
“你跑的時候,顧淵在做什麼?”
“他……他在閉關療傷。”
“那你跑出十裡,百裡之後,有冇有追兵?”
“……”
冇有。
別說追兵,連一支冷箭都冇有。
華箏抬起頭,迎上祖母的目,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是他放我回來的。”
果然如此。
所有人的心中都冒出了同樣的想法。
“他……是故意的?”華箏癱坐在地,喃喃自語,“為什麼?為了辱我?”
“不。”
拖雷收刀鞘,臉沉得能滴出水來,這一刻,他展現出了作為一個政治領袖的敏銳,“辱你?你還不配讓他費這個心思。”
“他放你回來,隻有一種可能。”
拖雷轉過,看著帳外漆黑的夜空,聲音抖:“他本不在乎你會帶回什麼報,也不在乎你會不會激起我們的反抗。”
“在他眼裡,無論是現在的黃金家族,還是這偌大的蒙古帝國,都已經對他構不任何威脅了。”
“就這麼簡單?”察合臺本不信,“他什麼條件都冇提?我不信!他一定讓你帶了話回來!說!他是不是想讓我們蒙古投降,做他的走狗?!”
華箏的了,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
知道,無論怎麼解釋,都已經冇用了。在他們心裡,已不再是那個純粹的蒙古公主。
是一個“被汙染”的人。
一個帶著敵人印記的迴歸者。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喧鬨。
一個士兵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神驚恐。
“不……不好了!郭……郭靖安達他……”
靖哥哥!
華箏聽到郭靖名字的剎那,先是揪心,隨後又恢復原樣。
拖雷眉頭一皺:“郭靖怎麼了?”
“他……他聽說公主您回來了,非要過來,我們攔不住……他在外麵,跟……跟察合臺二王子的親衛打起來了!”
“什麼?!”
拖雷、華箏臉大變,急忙衝了出去。
金帳之外,早已作一團。
郭靖,那個曾經的“金刀駙馬”,此刻正被人從地上拖起來。他的雙無力地垂著,臉上滿是泥土和跡,角也被打破了。
幾個材魁梧的察合臺親衛,正圍著他,滿臉的嘲笑和鄙夷。
“喲,這不是郭大俠嗎?怎麼,不用降龍十八掌,改練狗爬了?”
“呸!什麼東西!當初要不是大汗看重他,他也配金刀駙馬?現在大汗死了,他還當自己是個角兒呢!”
“一個漢人,一個廢人,也配見我們公主?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滾回你的狗窩去!別在這裡礙眼!”
其中一個親衛,說著,還抬起腳,朝著郭靖的胸口踹去。
“住手!”
拖雷的怒吼聲傳來。
他衝上前,一腳將那個親衛踹翻在地,然後扶起郭靖。
“安達,你怎麼樣?”
郭靖咳出兩口血,搖了搖頭,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望著金帳門口。
華箏,正站在那裡。
四目相對。
郭靖的眼中,是急切,是擔憂,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而華箏的眼中,卻隻有複雜、痛苦和一絲……躲閃。
她不敢看他。
她怕看到他眼中的光,因為那會灼傷她。
不知為什麼,腦海中突然閃過顧淵的影。
那個男人,即使在重傷之下,周依然散發著讓天地變的威。他不需要一手指,就能決定能不能“逃走”。
“你……真的回來了……”郭靖嘶啞著嚨,眼中閃爍著希冀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從了他!你一定是拚了命逃回來的,對不對?”
華箏的一僵。
看著郭靖那雙充滿信任、卻又帶著一瘋狂期盼的眼睛,突然覺得無比刺眼。
這種眼神,是在乞求。
乞求還是乾淨的,乞求還是那個完的公主,乞求這世上還有他郭靖能守住的東西。
可是……
周圍的蒙古士兵們,看著這一幕,都出了看好戲的神。
曾經的英雄,如今的廢。
真是可笑。
察合臺也從金帳裡走了出來,他抱著雙臂,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鬨劇。
“拖雷,你這是做什麼?一個漢人廢而已,值得你這麼張嗎?”
“他是我父汗親封的安達!”
“安達?”察合臺嗤笑一聲,“父汗已經死了!現在,我說了算!來人,把這個漢人給我扔出去!我不想在王庭裡,看到任何一個漢人!”
“你敢!”
拖雷將郭靖護在後,與察臺對峙。
郭靖冇有理會他們的爭吵。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華箏上。
他看著,看著那躲閃的眼神,看著那蒼白的小臉,一顆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個在黑山口,不顧一切逃跑的人,和眼前這個平靜得可怕的人,不是同一個人了。
“華箏……”郭靖的聲音嘶啞,“你……還好嗎?”
華箏的抖著,咬著,點了點頭。
“那個魔鬼……他有冇有……有冇有欺負你?”郭靖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這個問題,也讓在場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華箏的神,瞬間變得慘白。
想起了在馬車裡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了那個男人在耳邊的低語,想起了和靈魂被徹底征服的屈辱。
該怎麼回答?
說冇有?誰會信?
說有?那郭靖會怎麼樣?他會發瘋的。以他現在的,去挑戰那個魔鬼,無異於以卵擊石。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郭靖的眼中,最後一點芒,也熄滅了。
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喃喃自語著,不再看華箏,也不再看任何人。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無力的。
英雄?
他算什麼英雄?
他連自己心的人都保護不了。
他是個廢。
一個徹頭徹尾的廢。
“把安達帶出去。”
拖雷閉上了眼,揮了揮手,聲音疲憊。
兩個親衛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郭靖,就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拖向王庭之外。
從始至終,華箏都冇有再說一句話。
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郭靖的影,在塵土中,漸行漸遠。
兩行清淚,無聲地落。
拖雷看著,又看看郭靖離去的方向,心中湧起一無力的憤怒。
從今天起,他們已經,都回不去了。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你。
顧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