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和林,蒙古帝國的都城,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
往日裡,這座由無數帳篷與夯土建築構成的城市,總是充滿了喧囂與活力。牧民的吆喝聲、鐵匠鋪的敲打聲、商販的叫賣聲,混雜著牛羊的氣息,構成了它獨有的生命力。
但今天,哈拉和林死寂一片。
陰雲籠罩在城市上空,連風都帶著悲鳴。
城門口,人群跪伏在地,黑壓壓一片,延伸到視線的儘頭。粗礪的皮袍摩擦著地麵,臉上冇有表情,隻有麻木的悲傷。
人群的最前方,是黃金家族的成員。
鐵木真的母親,訶額侖,這位見證了乞顏部從弱小走向輝煌的蒼老婦人,拄著一根鑲嵌著狼牙的權杖,身軀佝僂,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悲喜。她的眼睛渾濁,卻又透著洞悉一切的銳利,靜靜望著遠方。
她的身旁,是鐵木真的正妻,孛兒帖。這位曾被蔑兒乞人擄走,又被丈夫奪回的女人,一生波瀾壯闊。此刻,她同樣沉默著,隻是緊緊攥著身旁幼子拖雷的手。
拖雷,鐵木真最寵愛的幼子,此刻雙眼通紅,嘴唇緊抿。他跪在最前方,身體挺得筆直,仿若即將刺破蒼穹。
二王子察合臺,則站在另一側,眼神陰鷙,不時瞥向拖雷,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嫉妒與貪婪。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列黑點。
黑點越來越近,是一支軍隊。
一支殘兵敗將。
他們冇有旗幟,冇有戰鼓,隻有沉默的腳步和低垂的頭顱。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刻著無法磨滅的恐懼。
軍隊的中央,是一輛由八匹神駿的白馬拉著的巨大靈車。靈車上,安放著一口由整塊金楠木打造的巨大棺槨。
汗王的棺槨,回來了。
“嗚……”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抑的哭泣。
接著,哭聲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千上萬的蒙古男老,這些平日裡以剛強著稱的草原兒,此刻全都放聲痛哭,哭聲匯聚海,撼天地。
吉思汗,那個帶領他們走出草原,用馬蹄丈量世界的男人,那個在他們心中如同長生天化的神,死了。
死在了一個南人的槍下。
“怎麼會這樣?十五萬大軍!父汗的怯薛軍!還有金法王和黑大祭司!怎麼會輸?”他咆哮著,與其說是在問,不如說是在質問。
他的目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了拖雷上。
“都是因為朮赤那個廢!如果不是他先在西域丟了十萬大軍,搖了帝國的基,父汗何至於要親冒矢石!”
這聲指責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本就繃的火藥桶。
“察合臺!你住口!”一名支援拖雷的老將領站了出來,怒斥道,“大汗骨未寒,你在這裡說這些風涼話,是何居心?”
“我何居心?”察合臺冷笑,“我隻是在說事實!”
支援他的幾位萬戶長默默地站到了他的後,與拖雷這邊的人形了涇渭分明的對峙。
拖雷站起,他環視著周圍陷崩潰的族人,眼中閃過痛楚,但更多的是決絕。
他走到靈車前,單膝跪下,對著棺槨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他站起,拔出腰間的彎刀,高高舉起。
“長生天在上!”
拖雷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穿人心的力量,過了所有哭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這位年輕的王子。
“父汗,是去長生天的懷抱裡安息了!他冇有拋棄我們!”
“他是蒙古的雄鷹,是草原的蒼狼!他戰死在了黑山口,死在了衝鋒的路上!他冇有給黃金家族丟臉!”
“哭!可以!但是哭完之後,乾眼淚!拿起你們的彎刀,餵飽你們的戰馬!因為,我們黃金家族的,還冇有流乾!”
“父汗未完的霸業,將由我們來繼承!這片草原,依然姓‘孛兒斤’!”
拖雷的演講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原始的與煽。
原本沉浸在悲痛中的牧民和士兵,眼中漸漸重新燃起了。他們看著拖雷,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鐵木真。
“拖雷!拖雷!”
人群中,終於開始有人高呼拖雷的名字。
察合臺的臉變得無比難看。他冷哼一聲,走到靈車前,也學著拖雷的樣子,高聲喊道:“父汗的仇,不能不報!那個南人顧淵,必須用他的,來祭奠父汗的在天之靈!”
“我察合臺在此立誓,誰能取回顧淵的頭顱,我願將父汗一半的牛羊贈予他!”
他的話,同樣激起了士兵們的。
“報仇!報仇!”
“殺了顧淵!”
“察合臺!”“察合臺!”
一時間,哈拉和林的上空,兩種聲音織在一起。一種是擁護拖雷,穩定;另一種是追隨察合臺,囂著復仇。
黃金家族部的裂痕,在鐵木真骨未寒之際,便已赤地暴在所有人麵前。
“都給我安靜!”
是訶額侖,吉思汗的母親,黃金家族的。
這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臉上滿是淚痕,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鐵木真死了,天冇有塌下來!”她用柺杖重重敲擊著地麵,“他的兒子還在這裡!他的勇士們也還在這裡!”
“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拖雷,”她看向自己的孫子,“傳我的命令,為你的父親,舉行最盛大的葬禮。要讓整個草原,整個世界,都看到我們蒙古人,即便失去了太陽,也依然是草原上的雄鷹,而不是一群爭食腐肉的禿鷲!”
拖雷心喜,壓下悲痛和怒火。
這是拿到了“正統”的背書。
他站起身,對著祖母深深一躬。
“領命,祖母。”
他轉過身,麵對著分裂的眾將,聲音恢復了鎮定與威嚴。
“傳令下去,三日後,在不兒罕合勒敦山,為父汗舉行國葬。所有部落首領,必須到場!”
他要用這場葬禮,來重新凝聚人心,來告訴所有人,他拖雷,纔是成吉思汗意誌的繼承者。
權力的遊戲,已開始了。
而悲傷,隻是這場遊戲最廉價的點綴。
……
王庭的角落,一處破舊的帳篷裡。
郭靖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雙蓋著一張羊皮。他的神蒼白,乾裂,曾經明亮而堅毅的眼睛,隻剩下空。
“大汗……”
他喃喃自語,兩行淚水從眼角落。
是他,是他冇用。
他冇能攔住顧淵,冇能保護好朮赤,甚至連自己的人都失去了。他辜負了大汗的養育之恩。他是蒙古的罪人。
他的,斷了。
經脈也被顧淵的降龍掌力震得寸寸斷裂。
他現在,是個廢人。
帳篷外,拖雷和察合臺的喊聲,他聽得一清二楚。
“嗬嗬……”郭靖發出一聲自嘲的苦笑。
報仇?
拿什麼報仇?
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那個男人的強大,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深。他甚至連對方的護罡氣都破不開。
帳篷的簾子被掀開,冷風灌了進來。
是拖雷。
他快步走到床前,看著郭靖的慘狀,嚥了口氣。
“安達……”拖雷的聲音有些沙啞,“我聽說,華箏……從敵人那裡逃走了。”
郭靖的抖了一下,冇有說話。
“你放心,我已經派人去找了。隻要還在草原上,我一定把給你找回來!”拖雷拍著脯保證。
“找回來?”郭靖抬起頭,死寂的眼中終於有了一波瀾,“找回來做什麼?讓看我這個樣子嗎?”
“安達,你別這麼說!我一定會請遍草原最好的薩滿,治好你的!”
“冇用的。”郭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可怕,“我的經脈已經全廢了,武功也……冇了。我現在,隻是一個等死的廢。”
拖雷看著他,張了張,卻不知道該如何安。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
一名親衛衝了進來,神慌張:“四王子,不好了!城外……城外來了一個人,說……說是華箏公主!”
“什麼?!”拖雷和郭靖同時震驚。
拖雷臉上是驚喜,而郭靖的眼中,則霎那間發出無比明亮的芒。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牽了傷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快!快帶我去見!”郭靖急切地喊道。
拖雷卻按住了他,眉頭鎖:“安達,你先別急。事或許還有些不對勁。”
“有什麼不對勁的?”
“是一個人回來的,而且……是從南邊回來的。”拖雷的聲音得很低,“而且,路上冇有遇到過阻攔。”
郭靖臉上的笑容,僵了。
冇有人阻攔,這就意味著……
華箏是顧淵有意放回來的。
顧淵,你想乾什麼?
你到底……要把我蒙古玩弄到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