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哈拉和林。
蒙古大軍的集結地。
五萬騎兵鋪陳在荒原之上,黑壓壓的一片,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連綿到了天邊。
戰馬的嘶鳴聲、鎧甲的摩擦聲、旌旗的獵獵聲,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聲浪。
鐵木真騎著他那匹名為“閃電”的白色戰馬,緩緩登上了用黃土壘起的高臺。
他冇有穿那身象徵權力的金絲龍袍,而是換上了一件佈滿刀痕的舊皮甲。那是他年輕時,還冇統一蒙古諸部,被仇家追殺得像條狗一樣在草原上逃竄時穿的護具。
高臺之下,十五萬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位草原的神。
鐵木真摘下腰間的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順著鬍鬚流淌在皮甲上。
“兒郎們!”
鐵木真冇有用玩家製作的喇叭擴音,但他那粗獷的聲音,卻憑藉著奇特的韻律,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看看我身上這件皮甲!”他用力拍打著胸口,“四十年前,我穿著它,像隻老鼠一樣躲在斡難河的淤泥裡,嘴裡咬著蘆葦杆呼吸,因為蔑兒乞人在岸上牽著獵狗搜我!那時候,我連一塊像樣的羊肉都吃不上,隻能跟野狗搶骨頭!”
臺下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呼嘯。
“那時候,金國人看不起我們!他們每隔三年就來草原‘減丁’,把高過車輪的男子統統殺光!塔塔兒人毒死了我的父親!我的妻子被蔑兒乞人搶走!那時候,我隻是一條喪家之犬!“
鐵木真猛地拔出金刀,直指蒼穹,雙目赤紅如:
”可是現在,金國在哪?塔塔兒人在哪?西夏又在哪?他們都在長生天的注視下,變了我們馬蹄下的爛泥!我們是草原的狼群,我們撕碎了一切擋路卻自以為高貴的牛羊!“
”但今天!“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骨的寒意,”南邊來了一頭惡虎。他不想要牛羊,也不想要金銀,他想要我們的筋,我們的皮!他想要把我們蒙古人,重新踩回那個充滿惡臭的泥潭裡,讓我們世世代代做南人的奴隸,做他們腳下的蛆蟲!“
”告訴我,長生天的子孫們,你們答應嗎?!“
”殺!殺!!殺!!!“
十五萬人的怒吼匯聚實質般的聲浪,震散了漫天流雲。那是一絕境中發出的、為了生存而戰的瘋狂戰意。
鐵木真看著這沸騰的軍陣,眼底閃過一決絕。
”出發!去黑山口!讓那個所謂的‘武神’知道,這草原,究竟是誰的主場!“
……
漠北的風,似乎從來不知疲倦,卷著糲的沙石,在哈拉和林的上空拉出淒厲的哨音。
鐵木真那番關於“狼與羊”、“泥潭與蒼穹”的戰前員,並未隨著金帳燭火的熄滅而消散。
相反,它像是一把野火,藉著異人(玩家)無孔不的傳播渠道,在一夜之間燒遍了整個《止戈》世界,甚至蔓延到了現實的每一個角落。
論壇之上,置頂的影片早已被鮮紅的“”字淹冇。
影片畫麵有些抖,顯然拍攝者當時也被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震懾得手腳發。
畫麵中,那位草原霸主拔刀指天,那一刻,他不再是史書上冷冰冰的“吉思汗”,而是一頭為了族群生存、在此刻出獠牙的孤狼。
評論區的風向,發生了微妙的偏轉。
原本一邊倒支援“武神顧淵平推漠北”的論調中,多了幾分沉重的雜音。
“這纔是真正的千古一帝啊……”ID為【煮酒論史】的資深玩家在評論區寫下長評,“以前我們總覺得顧淵是主角,是一路橫推的爽文男主。可看到鐵木真,我才意識到,在這個波瀾壯闊的綜武世界裡,冇有誰是配角。
鐵木真是在用整個民族的國運,去搏顧淵一個人的命。
這種悲壯,讓我頭皮發麻。”
“樓上的別吹了,顧淵那是神,鐵木真再強也是凡人軍隊,能打得過?”
“未必。”
另一位ID為【戰大師老王】的玩家反駁道,“你們冇注意看背景嗎?
那些怯薛軍的站位,明顯是學習我們的武陣之法。
再加上玩家們提供的黑科技,還有那個神秘的國師和大祭司……這絕對是版本最強的一戰。
說實話,如果是單純的武俠邏輯,顧淵贏麵大;但這是國戰,是集的意誌對抗個的武力。
這一把,我甚至覺得鐵木真有三勝算。”
“三?你也太看不起武神了。”
“看來武神贏再多,也不了小黑子。”
“不是看不起,是可惜。”【煮酒論史】再次回覆,“如此波瀾壯闊的時代,兩大巔峰意誌的撞,可惜竟冇有我們的一席之地。我們這些玩家,哪怕升到了二流、一流,在這場神戰麵前,也隻能做個舉著手機錄影的看客。何其悲哀。”
這種“無力”與“見證歷史的狂熱”織在一起,讓無數玩家即使明知漠北凶險,依然像飛蛾撲火般湧向北方。
他們買不起最好的馬,就徒步;買不起昂貴的皮裘,就裹著破棉襖。
他們要在黑山口的外圍,親眼記錄下這或許是《止戈》開服以來,最璀璨的一朵煙花。
……
南宋,臨安皇宮。
福寧殿的地磚上,散落著一地的碎瓷片。
年輕的官家趙禥,麵色慘白地坐在禦階之上,手裡死死攥著象徵至高皇權的傳國玉璽。
因為顫抖,將玉璽的一角磕在了堅硬的金磚上,崩掉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玉屑。
“他去了……他真的去了……”
趙禥喃喃自語,眼神空洞而渙散,既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扭曲的興奮。
大伴李忠輔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隻能用餘光瞥著那位處於崩潰邊緣的帝王。
“大伴,你說……”趙禥猛地轉頭,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若是那顧淵死在漠北,朕……是不是就真的自由了?”
李忠輔身子一抖,額頭貼地,聲音發顫:“陛下慎言!鎮武王神威蓋世,定能……定能凱旋。”
“凱旋?凱旋個屁!”趙禥突然暴怒,將手中的玉璽狠狠砸向李忠輔。
沉重的玉石砸在老太監的背上,發出一聲悶響,痛得李忠輔齜牙咧嘴卻不敢痛呼。
“他若凱旋,這大宋還是趙家的大宋嗎?那便是顧家的大宋了!”
趙禥站起身,在大殿內焦躁地踱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可他若是輸了……鐵木真的鐵騎南下,朕又能活幾天?”
“朕盼著他死,又怕他輸……這天下,怎麼就容不下一個想安安穩穩做皇帝的人!”
趙禥痛苦地捂住臉,指縫間流出的,不知是懦弱的淚水,還是絕望的汗水。
……
終南山,重宮。
全真七子之首的馬鈺,站在三清殿前的鬆柏下,遙著北方那片鉛灰的天空。
“師兄,丘師弟已經出發了。”王一輕甩拂塵,麵凝重,“但他一人前往,若是真有變故,怕是……”
“那是丘師弟自己的選擇。”馬鈺長嘆一聲,聲音蒼老了許多,“當年他路過牛家村,一念之差,造就了郭靖,也間接引出了這一段長達數十年的恩怨。如今顧淵北伐,丘師弟去,一是為了給全真教,也給他自己的道心,求一個圓滿。”
“那顧淵……當真能一人敵國?”
馬鈺沉默許久,直到一片枯葉落在他的肩頭。
“他的手段,已非我等凡俗所能揣度。這一戰後,這天下……怕是要定了。”
……
漠北,黑山口。
今日,這裡的風似乎停了。
不是自然停歇,而是被一更為龐大、更為沉重的氣場所鎮。
一輛冇有任何裝飾的黑木馬車,碾過佈滿礫石的荒原,車滾的聲音在死寂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
拉車的並非凡馬,而是一匹通烏黑、四蹄卻踏著雪白的異。它鼻孔中噴出的白氣,在接到空氣的瞬間便凝結霜。
夜照。
這匹曾隨顧淵踏破賀蘭山缺的神駒,此刻正邁著優雅而傲慢的步子,彷彿它拉著的不是一輛馬車,而是一座移的行宮。
車轅之上,何沅君抱著長劍,形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起伏。
的小臉繃,目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哪怕是一隻從沙礫中鑽出的蜥蜴,都能引來的劍意鎖定。
而在馬車旁,一匹瘦弱的黃馬默默跟隨。馬上坐著的,正是昔日的蒙古公主,華箏。
冇有被繩索捆綁,因為不需要。
這幾日的同行,顧淵並未對施加任何上的酷刑,但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神碾,已經將這位草原金雕的翅膀徹底折斷。
看著前方那座悉的黑山口,那是兒時跟隨父汗狩獵時常來的地方,是父汗南征北戰,無數次起復的寶坻,也是父汗曾指著告訴“這是蒙古門戶”。
如今,門戶大開,隻為迎一人。
“到了。”
車簾並未掀開,但無形的威,卻隨著這兩個字,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
華箏子一,勒住了韁繩。抬起頭,看向前方。
隻見黑山口的峽穀前,整齊排列著兩萬名騎兵。
他們人馬皆披重甲,連馬眼都被黑紗罩住。
黑的鐵甲在昏暗的天下,不反,反而像是在吞噬著線。
兩萬人,兩萬匹馬。
竟然冇有發出一一毫的聲響。
冇有戰馬的響鼻聲,冇有鎧甲的聲,甚至連呼吸聲都彷彿被刻意製在了同一個頻率。
“怯薛軍……”華箏的哆嗦著,吐出了這三個字。
這是父汗最銳的親衛,是草原上的噩夢。
知道為什麼冇有馬嘶聲,因為為了這一戰,為了防止戰馬驚,這些戰馬的聲帶……全被割斷了。
何其殘忍,又何其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