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昀坐在龍椅上,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顧淵,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釋。
然而,顧淵根本冇有解釋的打算。
夏蟲不可語冰。
跟一群冇見過真正力量的人,解釋再多也是徒勞。
就在殿內氣氛越來越緊張,幾乎所有人都認定顧淵是在胡鬨的時候,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臣以為,顧先生之策,或可一試。”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身穿武將盔甲,麵容剛毅,氣度沉凝的中年將領排眾而出。
正是京湖製置使,孟珙。
孟珙是南宋軍方碩果僅存的名將,久經沙場,戰功赫赫。他的話,在軍事上的分量,比殿內所有文臣加起來都重。
史嵩之皺眉道:“孟將軍,你這是何意?難道你也認為,僅憑顧先生一人,便能守住襄陽?”
孟珙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他先是對著顧淵遙遙一抱拳,以示敬意,然後才轉向眾臣,沉聲道:“諸位大人,你們不曾親眼見過大宗師的威能,更不曾見過天下第一的風采,所以有此疑慮,情有可原。”
“但末將相信,顧先生既然敢說出口,就必然有他的把握。”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鏗鏘有力:“當然,讓先生一人獨對三十萬大軍,確實不妥。末將的建議是,不必從兩淮、川蜀調兵,就以襄陽城現有的五萬守軍,再配合江湖上響應號召的異人豪傑,由顧先生坐鎮指揮。隻要能擋住金賊主力的第一波攻勢,挫其銳氣,便能為我大宋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待到東、西兩路戰局穩定,我軍便可集結主力,回援襄陽,與金賊決一死三!”
孟珙的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他巧妙地將顧淵那聽起來匪夷所思的“一人守城”,轉化為了一個更具操作性的軍事計劃——以顧淵為核心,構建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線,打一場防守反擊。
這一下,殿內反對的聲音小了很多。
他們雖然還是覺得冒險,但有孟珙這位帥才背書,這個計劃聽起來,似乎……也不是完全冇有可能?
畢竟,顧淵的名頭實在太響亮了。
宗師時便能戰平大宗師王重陽。
突破大宗師後,更是被天機閣評為“天下第一”。
最近,更是以一人之力,血洗鐵掌幫,誅殺逍axa遙王師徒兩位大宗師。
這樣的戰績,已經超出了常人的理解範疇。
或許,他真的能創造奇蹟?
顧淵有些意外地看了孟珙一眼。
這個名字,他在前世的記憶中,如雷貫耳。
孟珙,南宋末年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他一生戎馬,戰功彪炳,曾統軍收複襄陽、洛陽,是那個時代最耀眼的將星之一,也是少數能與蒙古鐵騎正麵抗衡的統帥。
冇想到,在這個世界,他竟然會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援自己的人。
有點意思。
趙昀見殿內風向轉變,不再猶豫,當機立斷,一拍龍椅扶手。
“好!就依孟卿與顧先生之策!”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即刻傳朕旨意!命京湖製置使孟珙為三軍統率,令襄陽城軍政諸事即日起,皆聽顧先生節製調遣!”
“命樞密院即刻擬定方略,將原定馳援襄陽的二十萬兵馬,分撥十萬往東路,由趙範、趙葵將軍統領,迎擊完顏康水師!另十萬往中路,交由史嵩之大人,馳援四川!”
“此戰,關乎國運!但有陽奉陰違、貽誤戰機者,無論官居何位,一律,斬!”
最後那個“斬”字,趙昀說得殺氣騰jing,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眾臣噤若寒蟬,齊聲領命:“臣等,遵旨!”
一場關乎大宋命運的國戰方略,就在顧淵這不請自來的“攪局”之下,被迅速敲定。
眾臣領命退下,行色匆匆,立刻去安排各項事宜。
很快,偌大的議政殿,便隻剩下了顧淵和趙昀,以及侍立在旁的常公公。
趙昀看著顧淵,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顧先生今日,可是讓朕,大開眼界啊。”
他揮了揮手,示意常公公也退下。
常公公躬身告退,臨走前,還貼心地將殿門關上。
趙昀走到顧淵身邊,輕聲問道:“先生還有何事?”
他知道,顧淵留下來,必然還有後話。
顧淵轉過身,看著這個身體日漸孱弱,但帝王心術卻越發老辣的皇帝,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乾的話。
“我與瞳兒的婚事,不必推遲。”
趙昀愣住了。
他完全冇料到顧淵會突然提這個。
他以為,大戰在即,顧淵會要求將婚事延後。
“給我十天時間。”
“十日之內,我會擊潰金人中路大軍。”
“這份戰功,便當做我迎娶瞳兒的聘禮。”
十日之內,擊潰金國主力?
還要把這份戰功,當做聘禮?
趙昀瞪大了眼睛,他怔怔地看著顧淵,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自信!
縱觀史書,哪一個帝王,哪一位名將,敢在國戰之前,說出這樣的話來?
短暫的震驚過後,一股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衝得他頭腦發昏。
“好!好!好!”
趙昀忍不住撫掌大笑起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病態的潮紅,“好,顧淵!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朕等著你凱旋歸來,為你們主持大婚!”
他笑得太過激動,牽動了體內的傷勢,話音未落,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捂住嘴,身體佝僂下去,一口鮮血從指縫間溢位,滴落在明黃的龍袍上,觸目驚心。
“陛下!”殿外的常公公聽到動靜,焦急地喊了一聲,就要衝進來。
“無妨……”趙昀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進來。
然而,他體內的氣血翻騰不休,根本無法平息,眼看就要當場昏厥。
就在這時,一股溫潤平和的純陽真氣,隔著數丈的距離,憑空而來,渡入他的後心要穴。
那股真氣如同春日暖陽,撫平了他體內暴走的經脈,讓他翻騰的氣血迅速安定。
趙昀的咳嗽聲止住了。
他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看向顧淵的眼神,變得複雜。
有震驚,有感激,但更多的,是忌憚。
“嗬,讓先生見笑了。”趙昀自嘲地笑了笑,“這副破敗身子,是越來越不爭氣了。”
顧淵出手,並非是想救他。
隻是不希望他這個皇帝,在這個節骨眼上倒下,給即將到來的大戰,增添不必要的變數。
趙昀整理了一下龍袍,重新恢複了帝王的威儀。
他看著顧淵,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顧先生,你放心去。朕已傳下密旨,神霄派的薩真人與王真人,會即刻啟程,暗中前往襄陽接應。你若勝,他們便不出手。你若遇險……”
“朕便是拚著國本動搖,耗儘大宋最後的氣運,也會請動他們,將你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
既是表達對顧淵的重視與支援,也是一種更高明的“帝王心術”。
他在告訴顧淵,大宋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你可以放手一搏,但你的安危,也與大宋的國運,綁在了一起。
顧淵聽懂了。
但他不在乎。
他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說罷,他轉身,徑直朝著殿外走去。
冇有一句感謝,也冇有一句保證。
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趙昀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無語,最後隻能化作一聲歎息。